“哈哈哈，我年少無知，這方面的事之前倒是沒怎么關(guān)注過?！蹦露餍α诵?，“請父親派長期駐軍是不是有些夸張了？”
“閣下，這還真沒夸張。帝國法規(guī)，各領(lǐng)主必須按時，足額上繳規(guī)定的黑耀果，我們這些小領(lǐng)主，本身就沒有什么家當(dāng)，軍備也跟不上，自然也沒辦法招攬高端人才，遇到之前那種突然情況幾乎手術(shù)無策，還不能違法！那就只有…”
“嗯，懂了。議會沒針對你們的情況，減少你們的上繳數(shù)額么？”
“閣下，議會有沒有我是不清楚的，分管我們這一片的奧爾芬多沒有，我是知道的?！?br/>
“夢境領(lǐng)主分管你們這？那為什么遇到問題他不派人協(xié)助你們呢？”
“……”那法蘭低著頭，沒有回答。
“嗯…我大概明白了?！蹦露飨肓讼?，大概知道了問題所在。夢境領(lǐng)主只管黑耀果的統(tǒng)收，確保上繳到帝國的數(shù)額，并不用為這些小領(lǐng)主的責(zé)任負(fù)責(zé)，那自然沒必要為了其他人的事出動自己的人。
“閣下，像公爵大人這種大貴族，其實并不常見的?！?br/>
“是啊，我也慢慢開始明白了，都并不常見啊?！蹦露鳝h(huán)視了一下其他桌，看著那些明顯比自己這桌低幾個檔次的配餐，頓時感覺索然無味，說著另有所指的話語。
“對了，那法蘭閣下。”穆恩又想到了一些事情，開口問道。
“閣下請說?！?br/>
“別怪我問的比較直接，為什么我看閣下的部隊，平民比較多，雖然戰(zhàn)斗力有些…但是依然敢于面對虛空獸呢？”
“哎?！弊屇露鳑]想到的是，那法蘭重重的嘆了口氣。“穆恩，閣下。在你眼中，未覺醒者是什么樣的一群人呢？”那法蘭這個問題，讓穆恩愣了許久。
“不瞞閣下，之前我對未覺醒者的認(rèn)識，可能比較片面，就僅僅是未覺醒者。總以為他們滿了一百歲之后，就相當(dāng)于不存在了?！币郧澳露鞔_實這么認(rèn)為，雖然他會四處收集未覺醒者，那基本都是還沒被放逐，或者送去參加化蝶的。直到在怒焰裂谷，他見到了那些賣身為奴也要活下去的暗精靈，那時候穆恩才明白，他們并不是數(shù)字，消耗品，而是切實存在的生命，渺小，卑微，掙扎求生卻渴望活著。
“嗯…我的部隊，其實恰好就是靠著未覺醒者維持的?！蹦欠ㄌm猶豫了一下，隨后說道。
“嗯？”
“閣下，你說什么樣的家庭之中，更容易出未覺醒者。”
“平民吧。”穆恩并不需要考慮。
“對，平民家庭。那閣下覺得，身為平民，為人父母的，又有多少甘愿骨肉被拿去‘處理’掉呢？如果閣下身為父母，是否會將子女送去處理掉呢，即使他們是未覺醒者。”
“……”有些事情，并不是不知道，有些事情，并不是不懂。就是很單純的，沒人提的話就不會往那方面去想。那法蘭的問題其實很容易回答，穆恩自己就是未覺醒者，斯多姆是怎么對待他的？
“那法蘭子爵，你……沒有如實上報未覺醒者數(shù)量？并且包庇隱藏他們？”穆恩疑惑的看向那法蘭。
“閣下不需要這么看著我，我既然說了，就不會怕閣下告發(fā)我，我覺得在這方面，我沒做錯?！蹦欠ㄌm停了停，繼續(xù)說道：“如果我不留下那些未覺醒者，無牽無掛的士兵為什么要冒死幫我抵御虛空獸？為了情懷嗎？為了大義嗎？還是為了黑耀？帝國法規(guī)明文規(guī)定了對未覺醒者的處置，如果換做是我，我是不會拿起武器對抗虛空獸的。原因就是不服，憤恨！那是他們的家人！至親！骨肉！”
“而我們這些大貴族，卻可以利用特權(quán)，讓同樣廢物的未覺醒者生存下去，是么？”穆恩笑著替那法蘭說了之后的話。
“剛才我看到有個士兵領(lǐng)了一包東西，是給未覺醒者準(zhǔn)備的食物？”
“對。閣下觀察力果然強悍?！?br/>
“原來如此。”穆恩懂了，利用普通士兵對家人的記掛和惦念組織防御時不時出現(xiàn)的虛空獸，以保證黑耀果的產(chǎn)量縮水沒那么厲害。得不到帝都援軍的情況下，還要保證上繳數(shù)額的充足，也只有這種辦法了吧。
“你不怕議會追究責(zé)任？”
“怕自然是怕的，但是能怎么辦？夢境領(lǐng)主不管，帝都不管，還得足額上繳黑耀果，數(shù)額不足一樣要被追責(zé)。我還能怎么辦？”
“……確實?！蹦露鼽c了點頭，他覺得有些抑郁，最近黑耀天氣不錯，好久都沒有出現(xiàn)大型飛天蜘蛛網(wǎng)，也沒有令人壓抑的水云了，但他就是覺得抑郁。
“如果你有需要的話，我可以嘗試聯(lián)系一下我父親，看一下他那邊的意思。”
“閣下的好意，我心領(lǐng)了。還是不用了，帝國法規(guī)，嚴(yán)禁公爵大人那樣的大領(lǐng)主插手其他統(tǒng)領(lǐng)區(qū)域領(lǐng)主的事物。像公爵大人那種傳統(tǒng)且正直的貴族，決不能再少了，否則帝國…”
“嗯。”穆恩沒有再說話，他不知道說什么。那法蘭也沒有再說太多，晚餐就在沉默中進行著。
匆匆用完餐之后，穆恩就帶著羅霞離開了。之后也沒有通知桑迪恩等人，就在羅霞的陪伴下，離開了城堡，在城中閑逛。
沒有了光源之根作為光源的地下，只能靠火光或者魔法燈照明，而這城里魔法燈實在是少的很，除了城堡門前那兩盞之外，照明全都靠火把。
憑借著記憶，穆恩找到了印象中的哨所，然后帶著羅霞向岔路盡頭走去。寂靜的街道上鮮有行人，火把燃燒的噼啪聲顯得清晰刺耳，一個看起來有些破舊的房舍在道路盡頭孤單豎立。
羅霞上前兩步，敲了敲房門，屋子里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還有比較明顯的，某些東西被扣上的聲音。
“你們找誰？”來開門的正是之前見過的士兵，眼中滿是戒備。
“藏在哪？”穆恩面無表情的問他，帝國法規(guī)，私藏未覺醒者，同其待遇處以放逐。嗯，穆恩這種，沒被發(fā)現(xiàn)自然不同。
“什么藏在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笔勘樕嫌幸唤z惱怒和驚慌，說著就要將門關(guān)上。
羅霞雖然不知道為什么穆恩要嚇對方，仍是一腳飛起，將門連帶人一起踹進了屋子。
“你！你們！”士兵捂著腹部，痛苦呻吟著，劇痛讓他喘氣都有些難受。
屋子中的布置相當(dāng)簡陋，只有基本的桌椅，床，灶臺。穆恩將目光轉(zhuǎn)向一個帶蓋子的地窖入口，走了過去。
“你！別動！”士兵強忍劇痛，像蛇一樣匍匐在地上，向地窖方向蠕動。
穆恩拉開了地窖的蓋子，映入眼簾的是一雙充滿驚恐不安的眼睛，紫色的眼睛。說實話，這種眼神穆恩以前看過許多，卻完全沒有感覺，沒有今天這種仿佛被刺了一下的感覺。
“混蛋，滾開！”士兵掙扎著爬起來，用身體撞向穆恩。只是可惜，還在空中的時候就被羅霞抓住，甩到了一旁。
“不要，不要打我哥哥了，我，我跟你們走就是了。”地窖中的女人帶著哭腔沖了出來，外面發(fā)生了什么不用看，只用聽都能知道。她沖出來之后，死死的護在士兵身前。
“值得嗎？”穆恩看向兩個人，不知道問的是誰。士兵只是用眼睛狠狠地瞪著穆恩，而那女人，則不停地點頭，淚如雨下。
“為什么不反抗？”
“哼，拿什么？拿弓射死你們這些會魔法的？那跟找死有什么區(qū)別？”士兵痛苦的表情中滿是不屑。
“將來有機會，可以到繼往城找我?！蹦露鱽G下了幾枚晶幣-黑耀通用貨幣，之后就帶著羅霞離開了。只留下在屋子內(nèi)發(fā)愣的兩人，直到確定穆恩走遠之后，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穆恩沒有回城堡，而是找了片相對低矮的城墻爬了上去，坐在那里看著遠處的漆黑。
“少爺？”
“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怎么了?！蹦露鞯谋砬橛行o奈，又有些哀傷。
“總覺得，那些未覺醒者，那些平民，跟我印象中的都不一樣了?！?br/>
“哪里呢？”
“我也說不上來…”穆恩陷入了沉默…良久之后再度開口，“根本上還是我太天真了。”穆恩轉(zhuǎn)過頭，看向羅霞，繼續(xù)說道：“沒想到帝國內(nèi)，暴風(fēng)領(lǐng)竟然算是一個很好的地方了，資源也好，黑耀產(chǎn)量也好。我以為在帝國宣傳的生存壓力下，人們大多會很理性，去接受注定的事情和法規(guī)。但是，剛才那不就是例外？”
“我反而把嘗嘗處于不理性的自己給忘了。是啊，有點人性的人，誰又能冷靜的面對自己的至親被…”
“他們不是不想反抗，只是沒有能力。帝國的高端力量，魔法力量等等全部掌握在大領(lǐng)主和議會手中。即使反抗也是沒用的。還不如茍且下來，想點辦法養(yǎng)活親人。”
“議會和地方大領(lǐng)主，大領(lǐng)主和轄區(qū)內(nèi)小領(lǐng)主，議會和小領(lǐng)主，事實上已經(jīng)有了沖突和矛盾，地方上和議會的割裂太強了?！?br/>
“那這樣的話，議會制定的政策，所依據(jù)的東西是不是也不完全準(zhǔn)確呢？不知道為什么，今天突然就覺得，這種強行將至親分開，讓其中一部分自生自滅的事情，實在是…”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偽善？圣母？”
“不算吧，穆恩?！绷_霞想了想，“一直以來你接受的信息和教育都是這樣，沒有深想過他們的遭遇也比較正常。你要是一下子就覺得這事情不對！要改變！那才是怪事呢，你在這個環(huán)境中，本就不可能一下子產(chǎn)生改變的想法。另一個則是，因為你的身份，你未覺醒者的身份，正因為你們有相同點，但是生活卻完全不同，你才會在一定程度上覺得不合理，才會想要改變。”
“……”穆恩迷茫的看向羅霞，“怎么感覺，你比我還了解我？”
“嗯？因為我一直在你身邊啊，所謂旁觀者清？”
“那…我該？”
“沒有什么應(yīng)該不應(yīng)該的哦，穆恩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即使中途有所修改，那不還是你想做的？”
“嗯…是?！蹦露鼽c了點頭，看向黢黑似深淵的遠方，喃喃自語：“我想讓所有未覺醒者，有朝一日能挺起胸膛，為他們自己，為我們的國家感到驕傲。我想讓我們一族，不再有覺醒與否的區(qū)分。我想，有朝一日，能帶著志同道合的人，一起去地上，回到那原本屬于我們的世界，去看一看真實的星空，去看一看真實的，月?！?br/>
羅霞微笑著，看著有些呆的穆恩，隨口說道：“會很難哦。很難很難哦。”
“嗯，確實有點空，有點大，有些癡心妄想?！?br/>
“你會放棄么？”
“很難哦，很難很難的?！?br/>
“與我何干？”穆恩甩了甩腦袋，擺脫迷茫，一時紫發(fā)飛揚。
第二天很早的時候，告別了那法蘭子爵，穆恩一行便啟程上路了，坐在車上的穆恩還不斷想著昨晚，那士兵的表情和話語。
“少爺，還在想昨天的事？”
“嗯。”穆恩將車窗關(guān)上，繼續(xù)說道：“你說，帝國看似一切正常，會不會各階層之間其實已經(jīng)有很深的怨恨了？尤其是平民和貴族之間?！?br/>
“會的吧，以我們魔人族來說的話，肯定是會的。而且肯定會發(fā)展成反抗，暴亂之類的。只不過你們精靈的構(gòu)成比較特殊?！?br/>
“你是說，力量對比？”
“是的啊，數(shù)量眾多的平民并不擁有足夠顛覆貴族統(tǒng)治的手段和力量。這也是為什么矛盾雖然尖銳，卻爆發(fā)不出來的原因吧。也許爆發(fā)了，就只冒了個泡之后就被撲滅了。沒有任何意義，并且有點可笑。”
穆恩此時已經(jīng)是眉頭緊皺，他想到了他的蘭草，月能，以及月能近衛(wèi)。某種意義上，這東西好像真的能對帝國的勢力構(gòu)成，甚至政局起到作用？父親是已經(jīng)知道了的，為什么他沒阻止自己？或者全盤接手？難道父親存了改變帝國現(xiàn)狀的心思？
“感覺，這種事情還是要解決的吧?！蹦露鲗⒁苫蠓畔?，繼續(xù)說道：“想當(dāng)年我們在地上的時候，也從沒覺得傳送法陣會失效，人類會突然反抗我們啊，而且他們還成功了！”
“嗯，這倒是，還沒達到爆發(fā)點吧?！?br/>
“……額?！笔艿搅肆_霞的啟發(fā)，穆恩越來越覺得，這么下去，遲早要出問題，偏偏他又什么都做不了。延續(xù)了一千多年的制度和政策，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廢掉呢，那么多的矛盾和對抗，怎么可能輕易就消除。
“你說，那法藍那里，會有多少被藏起來的未覺醒者？”
“這就不知道了，總之不會太多，也不會太少。”
“你這不是廢話嗎？”穆恩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
“我看他當(dāng)時組織的防御部隊，人也不算太少，少說有四五百，少說點，有的可能沒有，有的可能兩個甚至更多，那背后的未覺醒者基本上也是四五百。之所以說不會太多，因為我們同樣提了收購未覺醒者的事情，那法蘭子爵還是很痛快和慷慨的，整理了不少未覺醒者等著繼往城派人來帶走，數(shù)量并不算多。”
“你說這一路的領(lǐng)主，為啥賣起來都那么痛快？”
“少爺？你是不是傻了？至今也沒幾個未覺醒者熬到一百歲熬出了天賦的，他們養(yǎng)著他們，養(yǎng)到一百歲，也只是因為帝國法規(guī)的規(guī)定而已。能早日擺脫負(fù)擔(dān)自然求之不得?！?br/>
“不是還可以用來做些農(nóng)活么？”
“各地黑耀果的產(chǎn)量下降了不少，哪里還有活計讓他們干哦，再說了，為了保證上繳數(shù)額和自身用度，用領(lǐng)地內(nèi)的平民去做豈不是更好？何必讓注定沒希望的人去做，萬一私底下搞些小動作報復(fù)社會呢？”
“好吧，怪不得一路看到的，都沒有多少勞動的未覺醒者了。”穆恩自嘲的笑了，“看來帝國法規(guī)也不是完全都是壞的，至少保證了他們能活到一百歲？”
“少爺，對與錯，好與壞，你之前怎么告訴我的來著？”
“嗯，是了，這種事情還是要看立場和著眼點的啊?！?br/>
穆恩原本對未覺醒者只是同情，他自己雖然也是，但是沒有切身體會過那種掙扎求生的環(huán)境，實在難以產(chǎn)生共鳴，再加上之前收購來的未覺醒者都是已經(jīng)差不多100歲的了，穆恩也很難看到他們之前的生活狀態(tài)。
他之前所掙扎的，更多的是在心境上。那種自卑，自怨自艾，對無能的憤恨，對自己的不解，正是這些促使他去搞研究，搞探索，只不過成果對他自己來說沒啥效果。
現(xiàn)在則是有些不同，算是另一種的感同身受吧。一方面對力量，對能力的認(rèn)知超越了單純的武力或者魔力，另一方面也算增長了見識，明白了許多不易。就是這些經(jīng)歷過的小事情讓他對未覺醒者的態(tài)度有了徹底的轉(zhuǎn)變，真正將其看成同胞，尤其他手里掌握著能讓他們改變的東西，整體來說，這也算是穆恩的一種成長吧。
穆恩想起之前看過的某句話，“曾經(jīng)以為人是隨著時間的推移緩慢成長的，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才發(fā)現(xiàn)，成長往往只需要一瞬間?！?br/>
怒焰裂谷
“殿下，現(xiàn)在的國內(nèi)形勢，已經(jīng)差不多了吧?！?br/>
“嗯，我也覺得是時候了。這都鬧的不可開交了，感覺再鬧下去都要打起來了?！?br/>
“那…要不要適當(dāng)幫助那小家伙一下？否則以他的本事，想摸到還是比較難的?！?br/>
“嘿嘿，不要說廢話，他可是我們計劃中比較關(guān)鍵的一環(huán)呢，自然要幫。告訴他們，做的漂亮些，不要露出馬腳，不然的話就只有拿著自己的腦袋來見我了。”
“是，殿下。”
“哼哼，哼哼哼哼。哈哈哈哈，翻騰吧，澎湃吧，哈哈哈啊?！币魂嚨统恋暮咝?，帶著些許的得意，華麗長袍配金色絡(luò)腮胡子的青年，端坐在鑲金椅子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