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好像變暗了。
可是有云遮住了光線？
星邪與永夜掌中那團(tuán)不停變幻的元?dú)?，隨著二人傾其所有的注入變得不再輪廓分明，反而漸漸模糊不清，若隱若現(xiàn)，最開始顯現(xiàn)出來的威能也急劇的衰退，忽然“咔擦”兩聲脆響，兩位少年的手臂終于不堪重負(fù)，雙雙折斷。同時一股無形的力量在萬象領(lǐng)域中卷起氣浪，將二人擊出數(shù)十丈開外。
什么都沒有發(fā)生，混合而成的元?dú)鈴氐紫?，永夜倒在地上，知曉自己雙臂骨骼寸寸斷裂，再沒有一處完好，他偏頭望向一旁的星邪，然后沖著這位面色已如死人般蒼白的同伴咧嘴笑了笑。
因?yàn)樽詈蟮南Ｍ茰?，所以心生絕望，無力反抗了？
黑衣男人凝重的眉頭微微舒展，安心之余，又覺得有些可惜，這兩個少年今日帶給了他太多的震撼，如若能收為己用，假以時日前途定不可度量。尤其是二人最后選擇的這種近乎于瘋狂的戰(zhàn)斗方式，一旦成功，自己怕是遠(yuǎn)不止現(xiàn)在這般狼狽。
“十幾年過去了，日暮的朝陽們，似乎比那戰(zhàn)火中淬煉出來的黃金一代還要耀眼?！焙谝履腥速潎@一句，抬腳向著兩位少年走去，隨著他的移動，萬象領(lǐng)域也將他身周的一切事物碾成齏粉。
“莫要再向前了?！毙切疤稍诘厣蟿訌棽坏?，早已氣若游絲。
“怕我殺了你們？”黑衣男人問道。
“您之前說過，無心殺掉我們?！?br/>
“那是之前，不代表現(xiàn)在?！?br/>
星邪搖頭，沒有順著黑衣男人的話接下去，而是說道：“我們，也無心殺您?！?br/>
無心殺您，并非無力殺您。
所謂無心，就是可以殺，但不想殺。
黑衣男人停下了腳步，回味著星邪的話語?；旌显?dú)庀?，二人力量耗盡，再加上如此重傷，還能有什么手段去擊殺一名洞世中境的修行者，或者說，這兩名少年只是在虛張聲勢，故意使詐？
黑衣男人猶疑了，他閉上眼睛，在感受天地元?dú)庾兓耐瑫r，將萬象領(lǐng)域向更遠(yuǎn)處輻射開去。當(dāng)這層泛著淡淡藍(lán)色的蛋殼擴(kuò)散到距離星邪和永夜僅有三丈的距離時，原本穩(wěn)定的元?dú)夥v起一個個小小的氣泡，就像被煮沸了一般。
如果說萬象領(lǐng)域是一片由元?dú)饨M成的草原，那一點(diǎn)沸騰的元?dú)饩褪橇阈且盎?，星星之火，足以燎原。只是頃刻，無形烈焰便將萬象領(lǐng)域燒毀大半，并以摧枯拉朽之勢向著男人席卷而去。難怪永夜倒地臉上還會浮現(xiàn)笑容，難怪沒有云層遮擋的天空卻變得陰沉，男人的臉色前所未有的難看，因?yàn)檫@兩個少年竟真的混合成功了元?dú)?，而這元?dú)鉁囟忍^恐怖，居然把光線都灼燒蒸發(fā)，所以肉眼根本無法捕捉。
遠(yuǎn)處的密林里，一直在暗中關(guān)注戰(zhàn)局的卯渾身顫抖不止，他用壓抑不住的興奮語調(diào)說道：“申大人，那個男人便送與你麾下了，這白衣少年，可否讓我?guī)ё?，定有重謝?！?br/>
申面無表情道：“不可?！?br/>
卯聞言身形一滯，然后似是做出了什么艱難的決定，沉聲道：“這少年是我囊中之物，你看得住他一時，看不住他一世?！?br/>
“卯大人手段千變?nèi)f化，但將你就地誅殺，這點(diǎn)本事我還是有的?！?br/>
“申！”卯低吼，“不過是一個明道中境，我陪你三百尚賢境如何？”
“我不會再說第二遍?！鄙暾Z氣淡漠，他將修長白皙的手伸出寬大的氅袍，掌中黑煙升騰，凝聚成一朵怒放的蓮花，黑蓮栩栩如生的花瓣開合，吐出一顆璀璨的白色光球，懸浮在半空。黑白雙色交相輝映，妖艷詭譎。
“你就不怕壞了我們規(guī)矩，被首領(lǐng)問責(zé)？”卯似是對申手中的物事忌憚不已，語氣有所緩和。
“活著的我和死去的你，誰的價(jià)值更大，卯大人心里有數(shù)，首領(lǐng)心里當(dāng)然也有數(shù)?！?br/>
卯猶豫許久，終于低聲說道：“依申大人所言便是?！?br/>
申頷首，只見他掌中的黑蓮白珠再次變幻，形成一幅書卷，他將書卷遞到卯的面前，說道：“承蒙卯大人給我薄面，小小心意，還請收下?！?br/>
“申大人好大的手筆?！泵尚陕暎鸷诙炊吹男淇?，只見書卷從申的手上升起，被無形之力托舉，飛入卯的懷中。
“神的榮耀，馬上就要恩澤眾生了?！鄙瓴辉偃タ磮鲩g的戰(zhàn)斗，他望向刺眼而蒼白的天空，將左手置于胸口，用虔誠而古老的語調(diào)唱誦道：“愿黎明之光普照，你我從此不走在黑暗里。”
“愿黎明之光普照，你我從此不走在黑暗里。”卯的動作與申如出一轍，如是回應(yīng)道。
星邪永夜與男人的戰(zhàn)斗終于告一段落，由于這可怕的火焰無形無聲，像是瘟疫一般以極快的速度吞噬著元?dú)饽酥凉饩€，所以前一刻還停留不前的男人，下一刻已經(jīng)憑空消失，早已破碎不堪的沙場上只留下一個突兀的黑洞，深邃沉寂。
“結(jié)束了？”星邪輕聲問道，他的臉上并沒有因?yàn)閯倮笠缰矏?，部分原因是因?yàn)樯硎苤貍?，渾身劇痛，更重要的原因則是黑衣男人三番五次手下留情，讓他覺得男人并非傳聞中的蒼陽流寇那般惡貫滿盈，也許是個罪不至死的人。
永夜搖搖晃晃的勉強(qiáng)站立起來，細(xì)碎的沙粒順著他的衣服頭發(fā)簌簌的往下落去，他明白星邪此時復(fù)雜的心情，用嘶啞的聲音說道：“師弟，你睜眼看看這世間吧，人，是要吃人的?！?br/>
“我一路走來，看到邊境的饑民瘦骨嶙峋，連樹根都被他們刨出煮食，方圓數(shù)十里竟是連棵完好的樹木都沒有，更有弟弟死了，哥哥不去掩埋尸首，卻像狼看著羔羊一般看著弟弟的身體，孩子死了，母親沒有絲毫悲痛，卻狂喜著砥礪刀具。書上說倫理綱常，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此地?zé)o君無臣，兄食其弟，母弒其子，難道真如師兄所言，人只有吃人，才能生存下去？只是人一旦吃人了，和野獸又有什么區(qū)別？”
永夜望向星邪，發(fā)現(xiàn)這個溫和堅(jiān)毅的少年眼中掩飾不住的悲意，永夜無奈的嘆了口氣，接著說道：“這局面不是你我之力可以改變的，你看這鴉雀嶺數(shù)萬人，還能勉強(qiáng)有個溫飽，與邊境饑民相比已是天上的生活。但是你可知道，那些婦孺身上抵御風(fēng)寒的棉襖，那些老弱碗中的粟米，都是這些流寇從我日暮一刀一槍搶來的，都是沾著血的東西啊。師弟你沒有在軍隊(duì)里生活過，不懂袍澤之情，我沒讀過多少書，也說不出你那樣的道理，我只知道，如果我任由他們吃著帶血的米飯，穿著帶血的棉襖，我便一日無法安眠，閉上眼睛，全是我死去的戰(zhàn)友們，戳著我的脊梁骨罵我廢物?！?br/>
“這里可是蒼陽啊，不是咱們吃飽穿暖的日暮，誰又顧得上去憐惜誰呢?！?br/>
星邪坐在地上，默默地盯著永夜的背影，忽然覺得從小長到大的師兄變得遙遠(yuǎn)而陌生了起來，他覺得有哪里不對，卻無法用言語表述，心中好生壓抑。
“朝前推二十年，我們蒼陽和你們?nèi)漳阂粯樱彩莻€豐衣足食的好地方?！?br/>
聲音響起，永夜和星邪如遭雷擊。
一只手從那個黑黢黢的洞口里伸了出來，緊跟著出現(xiàn)在后面的是赤裸著上身的男人，男人身上許多可怖的灼痕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消退，他精壯的身體鼓蕩起比先前磅礴數(shù)倍的元?dú)饫顺?，一時間金鐵雷鳴之聲自男人胸腹間響起，響徹空寂。
男人破境了，永夜用了一個月的時間踏入了洞世境，而這一個月的空當(dāng)，同樣也讓男人在這緊要關(guān)頭突破到了洞世上境，真是造化弄人。
此時已是正午，太陽當(dāng)空，蒼白的光芒在沙場上拖出三條極長的影子，男人深邃的目光看向呆若木雞的二人，開口說道：“如今這副模樣，你們兩個總算可以安靜下來，好好聽我講話了吧?！?br/>
星邪強(qiáng)壓下身上的劇痛，說道：“請您指教?！?br/>
“你還不曾知曉我的姓名吧，我叫飛咆，用你們的話來說，我就是這鴉雀嶺群匪的大當(dāng)家?！?br/>
星邪頷首致意，道：“我叫星邪，如果您方便的話，還請將我們的尸骨送到雙蓮鎮(zhèn)，那里有人會把我們帶回家鄉(xiāng)，立碑安葬?！?br/>
一旁的永夜臉色變得古怪起來，他看著星邪問道：“誰在那里？”
“小師弟”
“你提前都安排好了？”
“能把師兄抓住的人，我沒有多少把握能活著回來?！?br/>
“打架之前先交代后事，真他娘的晦氣?！?br/>
飛咆先是一愣，然后啞然失笑道：“我現(xiàn)在，依舊沒有殺掉你們二人的打算?！?br/>
“把你弟弟都?xì)⒘耍氵€不想殺掉我們，心還真寬啊?！庇酪估浜咭宦?。
“師兄，不要這樣?！毙切皠褡璧?。
飛咆?fù)u了搖頭，示意無妨，繼續(xù)說道：“也許是在這里待得太久了，我早已厭倦了打打殺殺，你殺了我的弟弟，我固然悲痛，然后我再殺了你們，你們的師兄師弟，老師再來把我殺了，一代一代的血仇，不正是這樣結(jié)下的嗎，這片土地上已經(jīng)有太多的人殺紅了眼了?！?br/>
星邪看到飛咆那雙一直頗具神采的眼睛黯淡了下來，這個剛剛突破到洞世上境，元?dú)饩Χ继幵陧敺宓哪腥撕鋈晃D下來，像是經(jīng)歷了一場大戰(zhàn)般疲憊不堪。
“其實(shí)我們，只是一群想拼命活下去的可憐人啊?！?br/>
飛咆長嘆一聲，不知在說給誰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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