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被九門提督的衙役堵在城門口的富察浩禎與白吟霜。
富察浩禎仗著手上有幾分功夫,想帶著白吟霜硬闖出城。奈何雙拳難敵四手,又有個嚴(yán)重拖后腿的白吟霜,隨后趕來的宮廷侍衛(wèi)也不是白拿餉銀的,連同衙役圍攻上去,兩人不一會兒便被生擒。
灰頭土臉的富察浩禎與白吟霜被九門提督的人交給皇后宮里的侍衛(wèi),一路押送進(jìn)宮,關(guān)在坤寧宮的偏殿里。
“浩禎,你怎么樣?痛不痛?”
白吟霜荊釵布裙,臉上也沾了灰,卻不掩其清秀面貌。此時她一手輕撫著富察浩禎臉上的傷口,一手揪住自己心口滿臉心疼的樣子,讓富察浩禎又是滿足又是無措。
“吟霜,我不痛,一點(diǎn)都不痛,只要你在我身邊,這點(diǎn)傷痛算什么?!”富察浩禎一面忍著身上傷口的疼痛暗自抽氣,一面將白吟霜摟進(jìn)懷里安撫。
“浩禎,皇后會怎么對付我們?我們還能出去嗎?我好擔(dān)心,擔(dān)心你,擔(dān)心我們的孩子?!?br/>
兩人出逃的時候只帶了細(xì)軟銀票,剛出生的孩子經(jīng)不起顛簸,只能交給府中下人照顧,白吟霜擔(dān)心孩子受他們牽累,慘遭皇后毒手。
“你放心,孩子是阿瑪唯一的孫子,阿瑪不會不管的。況且皇后雖然頂著國母的名頭,卻不受皇上寵愛,前些日子鳳印都被皇上繳了,她的話皇上未必會聽。而且我阿瑪深受皇上信任,一定會想辦法救我們出去的?!?br/>
富察浩禎嘴上說的樂觀,但是眉頭卻沒松開過,心底隱隱的不安,就像雪如說的,不論皇上會不會信皇后的話,他失手殺了蘭馨公主是事實(富察浩禎還不知道蘭馨被救),皇上不可能不追究。
白吟霜見他眉頭緊皺,顯然不信他的安慰,眼淚盈滿美目。
“若是皇后一定要治你的罪,就讓她殺了我吧。如果當(dāng)初沒有遇見我,你還是堂堂的碩王府貝勒爺,會和美麗高貴的公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而不是像犯人一樣被關(guān)在這里。是我的到來給你帶來了災(zāi)難,我怎么忍心讓你代替我承受命運(yùn)的懲罰?”
白吟霜覺得老天爺好殘忍,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相愛的人,卻因為她身份低下,連想要與愛人廝守到老都是罪過,她生下的孩子注定是人人輕視的庶子,將來毫無前途可言。假若她的身份是公主,不,哪怕是格格,境況是不是就與現(xiàn)在截然不同?
“不不不,這怎么可以?吟霜你之于我是生命中的陽光,是沙漠中的綠洲,是藍(lán)天下的白云。若是沒有你,我的生命還有什么意義。你不要妄圖和我分開,就算是死我也要和你一起。”
富察浩禎緊緊的摟住白吟霜,仿佛不這么抱緊她,就會從自己懷里消失掉。
此時相約赴死的兩人,還沒有見識過死亡的恐怖,更沒嘗過生不如死的滋味。哪里會知道,命運(yùn)弄人,豈止一死那么簡單。
就這么相擁著不知過了多久,一群侍衛(wèi)沖了進(jìn)來,將兩人拖了出去,到了更大的宮殿門口,隱約聽到里面有碩王的訓(xùn)斥聲,而后是碩王福晉更大的尖叫聲:“王爺!我是瘋了!我是瘋了!吟霜是我們的女兒!她是碩王府的格格!我忍了二十年,盼了二十年,總算把我的女兒盼回了我身邊,如今你卻要我們的女兒作為一個低賤的歌妓死去,我怎么能不發(fā)瘋?!”
“你到底在說什么蠢話?我們哪里有什么女兒?你這個瘋婆子,你若是非要認(rèn)那個歌妓做女兒,就帶著那個賤人的尸體從碩王府滾出去!”岳禮氣昏了頭,二十幾年來第一次對雪如說了這么重的話。
“王爺!吟霜真的是我們的女兒!富察浩禎……富察浩禎……是我從一戶農(nóng)家抱來的!吟霜才是二十年前從我身上掉下來的骨肉??!”雪如已經(jīng)顧不上那么多了,為了救她唯一的孩子,不惜將自己二十年前做的丑事說了出來。
“……”
翊坤宮一時靜的地上掉根針都能聽的清楚,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岳禮先是震驚,而后震怒,猛一揮手掌,狠狠的摑到雪如臉上,顫著手指著她,聲音都在抖:“你這毒婦!騙的我好苦!妄我給別人養(yǎng)了二十年兒子,妄我錯待翩翩母子,妄我二十年來對你……”
岳禮怒的不是雪如拋棄親生女,而是雪如騙的他替別人養(yǎng)了二十年兒子,反倒把自己的親生兒子晾在一邊不聞不問。
雪如清楚的知道這一點(diǎn),呵,這個男人果然還是這么涼薄,當(dāng)年不就是知道他的無情,才忍著骨肉分離的痛苦,抱了浩禎回來嗎?如果不是靠著這個抱來的兒子,在碩王府里僅僅生了一個女兒的她哪里還會有立足的地方,恐怕早就被翩翩踩在頭上了。
皇后看著這對怒目而視的夫婦,不禁冷笑:不過半斤八兩,誰也怪不了誰。
皇帝只是有些意外,豪門家族中哪個沒件齷齪秘辛,反正碩王只是異姓王,名下的子女不必記錄在玉蝶上,丟的也不是愛新覺羅家的臉。
而最震驚的,恐怕就是門口的白吟霜與富察浩禎了。
白吟霜臉都青了,上一刻她還在怨老天爺給了她如此卑微的身份。此刻才發(fā)現(xiàn),原來自己不是什么卑賤的歌女,而是出身高貴的格格,卻因為不是男兒身而成了母親爭寵的犧牲品。她原本應(yīng)該長在人人稱羨的王府中,名正言順的嫁給自己愛的人作嫡福晉,活在贊美與鮮花中。她原本不該活的如此低賤,人人都能踐踏侮辱她。而她的愛人才是占據(jù)了她的位置整整二十年的人。如此一來,上一刻還想要以死換富察浩禎一命的自己簡直就像是個笑話?;蛘哒f她活著的二十年都是個笑話!
而頂著碩王府嫡子身份活了二十年的富察浩禎,這一刻只覺五雷轟頂。他聽到了什么?他只是個農(nóng)戶的兒子,根本不是什么碩王府的貝勒爺!這怎么可能呢?二十年來碩王府的嚴(yán)父慈母難道都是假的么?他不信!
富察浩禎闖進(jìn)大殿,拉起地上的雪如,抓住她的肩膀拼命搖晃著大吼道:“額娘,您告訴我,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 ?br/>
雪如被他搖晃的頭昏腦脹,掙扎著推開他:“這就是真的!吟霜才是我的親生骨肉!要不是吟霜快要沒命了,這個秘密我會帶到棺材里,永遠(yuǎn)都會不說出來!”
“怎么……會這樣?”富察浩禎失魂落魄的從她臉上移開視線,轉(zhuǎn)而看向碩王,妄圖從“阿瑪”眼里看到不一樣的答案。
誰知碩王看向他的目光,像是看一只臭水溝里爬出來的老鼠,滿是厭惡。碩王的厭惡深深的刺痛了富察浩禎。
富察浩禎此刻覺得這個世界仿佛顛倒了,二十年父子母子的感情,怎么一朝就能說沒就沒了呢?到底是哪里出了錯?
被這變故砸進(jìn)深淵的富察浩禎只顧著陷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可自拔,早已忘了門外的白吟霜。大概人多是自私的,不久之前他們還互許生死,現(xiàn)如今富察浩禎卻無暇去想被自己占了二十年位置的白吟霜內(nèi)心是何等煎熬。
事發(fā)后,皇帝派出去的探子審問了當(dāng)年給雪如接生的穩(wěn)婆和雪如身邊的嬤嬤,證實了雪如當(dāng)年確實生的是個女孩兒,而后又抱回來一個男孩兒,女孩兒送走時用梅花簪子在她肩膀上烙了個梅花印,再派嬤嬤檢查白吟霜肩膀上果然有個梅花形狀的“胎記”。
證據(jù)確鑿,雪如偷天換日混淆王府血統(tǒng),犯了欺君之罪,按律當(dāng)斬。此事皇帝本該下旨詔告天下,但事情牽涉到蘭馨公主,不能讓天下人知道蘭馨公主嫁了個假貝勒,因此賜白綾一條,并對外稱碩王福晉不幸暴斃。富察浩禎差點(diǎn)失手殺了蘭馨公主,又是這出“貍貓換太子”的活證據(jù),還因皇帝曾當(dāng)眾夸過他“文武雙全”,結(jié)果卻是個假貝勒,讓皇帝深感臉面無光,有此種種,皇帝理所當(dāng)然容不下他,賜其毒酒一杯,對外宣稱出游時遇到強(qiáng)盜,不幸被強(qiáng)盜殺死了。白吟霜同樣是此案的“活證據(jù)”,皇后深恨她勾得富察浩禎傷害蘭馨公主,因此建議皇帝:畢竟是碩王親生女兒,當(dāng)年的事也非她所愿,皇上開恩留她一命,但為防消息走漏,不如送去邊關(guān)軍營,以示皇恩浩蕩。至于軍營里常年沒有女人,一個柔弱的如同羊羔且又漂亮的女人進(jìn)去后,會發(fā)生什么,就不是皇后關(guān)心的事了。
碩王到底失察,皇帝治了他一個觸犯龍威的罪名,削了他的王位貶為庶民。至于碩王的妾室及庶子,全程都沒有出現(xiàn)在皇帝眼前,況且探子也說他們早就自請出府了,因此二人并未受到波及。
經(jīng)此一事,往日威風(fēng)八面的碩王府一朝灰飛煙滅。碩王一向自視甚高,觸怒皇上算不上什么稀奇事。碩王府福晉與貝勒素來高傲,他們的意外身亡,也不過是人們茶余飯后的談資笑料罷了。至于剛嫁進(jìn)碩王府不到半年就喪夫的蘭馨公主,人們也只能嘆一聲: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