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院之中,蒙學幼子其實不少的,不過能進觀水書院的孩童,多是各位先生帶著學子游學途中帶回來的。
觀水書院有個習慣,就是學子們一旦過了十二歲,就得跟著一兩位先生去行走游學,短則一兩年,長則四五年。不光是到別處書院學堂,也會到那名山大澤。
按顏夫子的話說,就是讀書人,不能短了見識。
雖然劉清在觀水書院,一個朋友都沒有。但不妨礙劉清覺得,觀水書院門風極好。至少他待在這里的幾個年頭兒,沒見著過德行不佳的人。
雅河山,如今已經成了學子們早晚拿著書本兒靜讀之處。
沒有那朗朗讀書聲,只有偶爾的紙張摩挲聲音。
清晨,天蒙蒙亮,略微有些涼風拂過,倒也算不少冷,就是有些清爽。
松針草尖兒皆有晶瑩露水落下,有一條給人踩出來,好似將雅河山從中間隔斷的小路,還有那給調皮學子將兩側松枝折彎扭在一起,形成的小拱門。
劉清獨自登上雅河山,零散四處的學子們如同沒瞧見這位師叔似的。
這也是多年的老規(guī)矩了,讀書之時,哪怕來了顏夫子,學子們也不用起身作揖。在顏夫子看來,讀書一事,有如煉氣士之頓悟,確實如此。有個看過不知多少遍的句子,有一天重新翻看,冷不丁就覺得悟到了什么,也是常有的事。
走去那塊正山巔的黝黑大石頭,劉清笑著搖頭,伸手過去將其按住,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是猛地想起先生與師弟還在長安,要是按往年習慣,殿試早就過了。虧的今年秦國與別國不同,將那春闈推遲到了五月份,若不然自個兒還真錯過了。
走去大石頭右側,在石頭根部,撥開一縷野草,這才瞧見幾個歪歪扭扭的刻字。
劉清微微一笑,一屁股坐在石塊兒旁邊,摘下酒葫蘆,小口灌了一口。
取出一方印章,一塊兒與印章篆字相同的牌子,劉清苦笑著搖了搖頭。
趙前輩真就放心把這么重的膽子交給自個兒?我劉清何德何能,況且還不是個正兒八經的人族。
無論心中怎么想,可自個兒娘親是那古神,這是改變不了的。
怎么下了一次天下渡,自個兒就有了這頭銜兒?趙前輩也真是的,這不是小瞧我劉清么?難不成我回鄉(xiāng)之后,就會拋下天下渡,眼睛一閉就再也不回去了?
還有大師姐走之前說的那番話,自個兒到底該如何是好?
因為自個兒喜歡漓瀟,與漓瀟走到了一起,惹得漓瀟很可能要接替丈母娘與大師姐,成那守山人。這還是小事,更重要的是,極可能大師姐與瀟瀟都要將自身所懷劍道,散落人間。
自個兒想要代替,還必須要做成那件事才行。
可他劉清連煉成第一柄本命劍,都不曉得要到猴年馬月去,哪兒就那么容易能做成那件事?
唉!路漫而遠??!
不知不覺就走了神,呆坐至一縷陽光灑落雅河山,四處讀書聲,緩緩響起。
有個怯生生的聲音傳來,“師叔,地上濕,小心著涼了?!?br/>
回過神,劉清抬頭看去,原來是個十四五的小姑娘,手里捧著一本圣賢書。
劉清笑著說道:“沒事,我除了是讀書人,還是個練武的,哪兒那么容易著涼?”
少女掩嘴而笑,眼前這位年紀不大,卻實實在在是自個兒師叔的年輕人,在觀水書院的學子之中,那可是名人。
幾乎每一批學子入學,季農都會去授第一節(jié)課,每次都把某人說出來,告訴大家引以為戒。
后來大伙兒都感覺到了季先生的嚴厲,便也都覺得,這位劉師叔是大英雄了。
劉清面露疑惑,輕聲道:“笑啥呢?”
少女趕忙搖了搖頭,笑著說:“匡扶正義,真我之下,懲惡揚善。師叔自小兒就是個想做游俠兒的孩子吧?”
正是怪石底部,刻的歪歪扭扭的那些字。
劉清笑道:“這都能發(fā)現,你這丫頭,保準也是個沒朋友的?!?br/>
少女點了點頭,笑道:“我是先生從北邊兒雪原帶回來的白狐,我很努力的去學做個人,可學來學去,總覺得哪兒還是不像,總是缺那一丟丟。所以我不太敢跟同窗來往,怕害了他們。然后先生就說了,說師叔你也是個沒朋友的,天天往雅河山跑,讓我也來看看。結果我沒多久就發(fā)現這些刻字了。”
劉清無奈道:“所以他老季就讓你來找我了?”
好你個季農,仗著官兒大就欺負我?這不是罵人嗎?
只不過眼前這小白狐,卻是搞錯了一件事。
劉清嘆氣道:“你先生是在罵我??!說我原來不是人,現在才是個人了,讓你跑來跟我學學怎么做人是么?”
少女被逗得笑個不停,擺手道:“師叔別亂想,我家先生可不會這樣。”
劉清搖了搖頭,輕聲道:“我覺得,你的想法已經錯了。既然本就知道自己不是人族,學人族干嘛?再怎么學,也變不成真正人族的。你知道人于草木鳥獸不同之處在于何處嗎?書上所寫也極有道理,你可以去看看,但我覺得,有人性才能稱之為人,沒人性的,即便是人,那也不是人了?!?br/>
少女作揖道:“謝師叔教誨。”
劉清一愣,沒好氣道:“你是來教誨我的吧?”
少女咧嘴一笑,扭頭蹦蹦跳跳的離去,高聲喊道:“我叫白語,師叔要記得我?!?br/>
劉清搖了搖頭起身拍了拍身上灰塵,無奈道:“你們費心了,我真沒事兒。”
這兩位讀書人,生怕自己知道娘親是古神之后鉆了牛角尖,讓這白丫頭作此一問,其實是替劉清發(fā)問,讓劉清自己作答。
起身走下雅河山,季農一臉笑意,咧嘴問道:“師弟啊!我這弟子怎么樣?”
劉清撇了撇嘴,嘆氣道:“這恐怕是副山長頭一次管我叫師弟吧?”
季農哈哈一笑,淡然道:“這不是怕你驕傲自滿,如今都是一山之主了,叫你師弟也是理所當然??!”
劉清竟是無言以對。
季農傳音道:“說個正事兒,離去之后,若是真要去長安,幫我?guī)б环庑湃绾???br/>
劉清眼神古怪,輕聲道:“莫非季師兄,有相好的在長安?”
季農板著臉,沉聲道:“你怕是沒挨過打?!?br/>
……
有兩個有錢人在此,劉清干脆就祭出核舟,柴黃掏錢便是。核舟就在河水之上的云海。已經行駛了好幾天,足矣看出秦國版圖之大。
漓瀟登船之后就在閉關,上次南山一趟,她的本命劍只差一步便能煉成,如今躋身分神之后,再不煉化從龍丘家拿來的那樣東西,會有不小的隱患,不過漓瀟一旦將那物填補到本命劍,此后便不會再有不可出劍之尷尬,且如同當年在沐鳶郡所說的,再不缺什么飛劍,要多少有多少。
溪盉趴在核舟船樓下方那洞廳,左邊兒放著一本兒《幼學》,右側是一沓紙,正在抄書。
按小丫頭說,懂不懂什么意思,沒所謂的,先記下了再說。
柴黃則成了教書先生,蹲在一旁,給溪盉查缺補漏。
槐冬獨自一人在船尾,也不曉得在干嘛。
船頭甲板,劉清與龍丘桃溪齊身站立。
龍丘桃溪笑問道:“還不破境?上次破境還是兩年前在贍部洲吧?有時候不一定要多夯實根基,要講究個水到渠成。”
劉清點了點頭,笑道:“快了,到了長安城,待亭聲師弟出了考場,我便破境?!?br/>
此次破境,我劉清要瞧瞧,除了人世間這十三座洲與妖族所棲息的那半座須彌山之外,人世間之外還有什么。
你秦國要與我結仇,我便讓你們瞧瞧,我劉某人破境之時,何等景象。
龍丘桃溪取出一封信,一臉笑意,顯得滿不在乎。
“我想了痕久,有些事自欺欺人可不行,所以給你這封信。你破境之后,我就返回神鹿洲了?!?br/>
劉清接過信,點了點頭,并未開口。
龍丘桃溪也沒說什么,依舊是一臉笑意,只不過笑的有些僵硬。
“我其實覺得,漓瀟漂亮的也就那樣兒?!?br/>
劉清開口道:“反正在我這兒,漓瀟就是最好看的?!?br/>
龍丘桃溪便再沒話說,只是站在青衫劍客身旁,依舊是一臉笑意。
柴黃暗自嘆了一口氣,卻被溪盉抬頭問道:“跟你有啥關系,你嘆個啥子氣?”
柴黃板著臉,“大人的事兒,小孩子少管?!?br/>
溪盉只得吐了吐舌頭,接著去抄書。
其實柴黃心中在想著,什么狗屁情情愛愛,耽誤修行。
槐冬猛地跑來,到龍丘桃溪身旁,咧嘴一笑,輕聲道:“桃溪姐姐,送你個東西,不許嫌棄?。 ?br/>
說著遞去一個花環(huán),是由先前路邊兒采摘的桃枝所做成。
給龍丘桃溪戴在頭上,槐冬哇了一聲,說桃溪姐姐戴桃枝兒,可真好看。
劉清未曾回頭,只是心里暖暖的。
自家的小丫頭,都會給當師傅當哥哥的解圍。
我清漓山,最有人情味。
好像我劉清,又最無情。
猛地御劍而起,懸停核舟之外,劉清輕聲道:“你們在后面來,我先走,去一趟潼谷關城?!?br/>
溪盉扭過頭,苦兮兮道:“師傅自個兒去玩兒玩,又不帶我。”
劉清笑道:“你們在風陵渡等我,我去一趟潼谷關,立馬兒折返回去?!?br/>
如今來說,御劍是比核舟要快的,當然說的是在陸地。
兩萬里而已,用不了多久。
一道劍光順著河水西去,眨眼間便已經瞧不見,小溪盉撇了撇嘴,抬頭道:“老柴,我要去練劍了,不許攔我知道嗎?”
柴黃笑道:“你師傅才出去幾百里,眨眼就又回來了,你可以試試?!?br/>
小丫頭撇了撇嘴,苦兮兮道:“柴叔叔,你最好啦!”
結果龍丘桃溪轉頭,瞪眼道:“寫不寫,不寫給你從船上丟下去?!?br/>
溪盉哼哼唧唧,嘟囔道:“師娘干娘,沒一個脾氣好的?!?br/>
早晨御劍,走走停停,尚未午時,劉清便已經走到了潼谷關。
如今御劍,比之尋常渡船,還是要快的。
當然了核舟只是錢沒到位,要是大把大把往里頭撒泉兒,劉清怎么都追不上的。
估計漓瀟御劍,如今穿越勝神洲南北,也要不了幾天。尋常渡船,十天起步。
若是一旦到達煉虛,就能趕上大渡船速度,破入登樓,便可跨洲御劍了。
不過還是極少人會選擇只身跨洲,因為海水之兇險,向來沒有什么定數。
過了渭水與河水匯集之處,瞬間便到了那城門之下。
按大師姐說的,師傅那柄佩劍,是開天辟地之后的第一柄劍,乃是那位劍神手中之劍。
古之天廷,殺力最高者,獨劍神一人。
而那位劍神的轉世之身,就在潼谷關,還與劉清同姓,叫做劉小北。
此地自古便是兵家必爭之地,東進長安的重要關隘。
大師姐說了,能不能給漓瀟分擔過一些,就看去那座神女廟一趟之后會怎樣了。
走入潼谷關,還沒有走幾步,迎面便走來一隊黑甲,劉清見過,正是當年獨自南下,在江北見著的那隊黑甲。
有個年輕人翻身下馬,走過來,抱拳笑道:“見過劉山主,在下白駱,在這兒等劉山主許久了?!?br/>
劉清抱拳回禮,輕聲道:“將軍可能不記得我,我倒是記得將軍,曾經有過一面之緣?!?br/>
白駱哈哈一笑,“劉山主真會說笑,咱倆怎么可能見過?”
劉清笑了笑,輕聲道:“現在說起來,已經是近六年前了,冬月前后,在大江北側見過將軍?!?br/>
那時的白駱,曾經轉頭,與劉清對視一眼。
只不過時隔多年,只是南下路上匆匆打了個照面而已,不記得也正常。劉清記得,是因為當時太過小心謹慎了。
白駱想了又想,還是想不起來,只得抱歉一聲。
“蘇先生在長安城,與陛下商議了某些事情,擬了一道圣旨,我拿來給劉先生?!?br/>
是拿不是傳。
說著便將手中圣旨遞過來,然后小聲說道:“我打小兒就想把趙橋的腿打折,可君臣有別,沒法子下手,劉山主此舉,大快人心。若是不嫌棄,交個朋友如何?”
劉清笑道:“白兄可是白老將軍的孫子?”
如同冶盧的齊遠父子,秦國白家三代,均是虎將。眼前白駱最多也就是二十五六,已經是一身三品將軍甲。
白駱笑道:“劉兄交朋友,還得看家世?”
劉清也笑了笑,“生為秦人,哪個不敬仰白老將軍?”
沒去看那道圣旨,劉清笑著遞去一壺酒,輕聲道:“我要去一趟神女廟,估計得耽誤個把時辰,白兄若是不忙,安頓好兄弟們,尋個酒樓等我,到時我再找你便是?!?br/>
白駱笑道:“不忙,忙個球,歇小半個月就要南下去打越國了?!?br/>
劉清點了點頭,抱拳離去。
神女廟在潼谷關西頭兒,倚著渭水而建,據當地傳說,是這位神女護佑一方平安,極其靈驗。
不大不小的一間廟宇,與小濁天那青艾山的山神廟差不了多少。
一步踏入,并無異常。
這廟宇尚未荒廢,香火極好,只不過并無廟祝在旁。
劉清先是取出一柱香,點燃后手持作揖,然后插進香爐。
退后三步,青衫背劍的年輕人拱手道:“劉清見過前輩?!?br/>
一聲落下,未見響動。
劉清再此拱手,大聲道:“晚輩劉清,見過前輩?!?br/>
依舊沒什么動靜,劉清苦笑一聲,抱拳道:“木秋山關門弟子,見過前輩?!?br/>
猛地一陣光華,熟悉的感覺,如同被一只大手拉扯離開,劉清瞬間消失不見。
再看清時,已經身在一處玄妙之地。
東南西北,依次是春夏秋冬。
正東邊兒花香四溢,萬物生發(fā)。南邊兒是那大片林子,樹木郁郁蔥蔥,蟬鳴不止。西邊葉落枝枯,地上野草都是枯黃無比。北邊兒是茫茫雪原,除卻白色,再無旁的。
唯獨一條小河貫穿四方,劃了一個圓,處處是源頭,處處是結尾。
正中間有一座巨大石臺,占地方圓三百丈,高九十九丈。石臺之上有個裸足白衣的女子,懶洋洋趴在一張木桌上,只不過身形虛幻。
劉清在南方,往前跨出一步,便已經在那石臺底下。
“晚輩劉清,見過前輩?!?br/>
話音剛落,一股子巨力便將劉清拉扯至石臺之上。那懶洋洋趴著的絕美女子,微微抬眼,笑問道:“你是小家伙的徒弟?見過小紅豆沒有?”
劉清一臉疑惑,心說什么小紅豆?師傅在這位前輩嘴里,都是小家伙了?
還不等劉清作答,那女子猛地皺起眉頭,“你是她的兒子?”
劉清只得苦笑道:“我娘親叫何雅茹,我也沒見過她,我大師姐說你們應該相識的?!?br/>
白衣女子緩緩起身,身形高大,足足比劉清高半個頭。
“認識是認識,只不過算不得朋友?!?br/>
劉清苦笑不停,不是朋友,估計就是仇人了。
誰知那女子又是微微一笑,輕聲道:“來,叫句小姨聽聽?!?br/>
劉清皺眉,沉聲道:“前輩,莫要戲耍我?!?br/>
誰知那女子瞬身過來,隨手一巴掌便將劉清抽飛,直直落在雪原。
饒是他歸元武夫的體魄,都凍的瑟瑟發(fā)抖。
白衣女子咧嘴笑道:“跟小家伙一樣,不聽話。我要是活著,就跑去給他們小夫妻松松骨頭了?!?br/>
劉清爬起來,沉聲道:“我只是想問問前輩,能不能把給漓瀟的擔子,交給我,我擔得起?!?br/>
“還有,我想問問前輩,漓瀟是不是前輩的轉世身?!?br/>
又是隨意揮手,劉清便被一股子劍意扯回石臺之上。
白衣女子笑道:“那是我給后輩的饋贈,反正我也活不成,留著一身劍術干什么?不如傳給她。方蔥小丫頭,得了四成,漓瀟得了六成,外加她爹身上的劍神真意,估計如今是人世間劍道資質最好的?!?br/>
劉清沉聲道:“那為何要讓她獻祭人間?就這么當長輩的?”
白衣女子面色冷冽下來,瞇眼道:“誰說的要將漓丫頭獻祭人間?”
劉清也皺起眉頭,按大師姐說的,得了這劍神的傳承,日后天地之門再開,漓瀟是要散去一身劍道,反哺人間的。當然了,大師姐也要將一身劍道意氣散去,同樣反哺人間。
白衣女子冷不丁開口,嘖嘖道:“方蔥腦子灌了漿糊了?也不想想李幼耳是什么人?她能讓自己閨女給人算計?”
劉清疑惑道:“李幼耳?”
白衣女子淡然道:“就是離秋水,之一。”
對了,丈母娘是半個九天玄女。
白衣女子搖頭道:“我不會害漓瀟,畢竟我已經死的不能再死了,你看到的,只不過是遺留在光陰長河的一縷殘魂而已,現在沒那本事。若真有人算計,要將她二人散道祭天,還須得你自己去查個清楚?!?br/>
劉清點了點頭,眼前前輩實在是脾氣有些不好。
結果白衣女子說道:“你娘親是小紅豆,我是小黑豆,沒想到她都嫁人了。我自然不是她的朋友,我是她妹妹呀!”
什么小紅豆小黑豆的,劉清是半點兒不信。若娘親真是劍神的姐姐,自個兒的劍道天賦,肯定沒這么稀爛。
白衣女子一下子變得溫柔起來,咧嘴笑道:“小家伙,喊句小姨聽聽,不喊打死你?!?br/>
劉清黑著臉,心說這又是哪根筋搭錯了?
結果又是一巴掌,直接給劉清拍去了秋天。雖然只是小傷,可滾了一身泥巴。
又被扯回石臺,白衣女子嘆氣道:“我這殘魂,見一次人就少一次,你當后輩的,真就不愿喊一句小姨?”
好家伙,這說打死,是真有打死的可能??!
不得不認慫,趕忙喊了句小姨。
白衣女子這才作罷,笑著說道:“你可以去百越問一問盤瓠,他應該還活著呢,那只小狗狗估摸著曉得一些內幕?!?br/>
“還有,見著你娘了,記得幫我告訴她,小黑豆尋了小紅豆幾萬年,很想小紅豆。”
不等劉清作答,又是一巴掌,回過神來時,已經又在神女廟。
劉清嘆氣道:“好嘛!一個個都這么脾氣不好,讓我叫小姨還拳打腳踢的?”
耳畔響起一道聲音,劉清拔腿就跑。
惹不起惹不起。
……
夜里,核舟也到了風陵渡,沒有收起來,因為漓瀟還在閉關,只得由柴黃唉聲嘆氣的交了一枚泉兒,用以暫時??亢酥邸?br/>
看了看槐冬,又看了看溪盉,柴黃嘆氣道:“唉!你們的哥哥與師傅,真不是一般的摳門兒啊!讓我開船,一枚泉兒都不給?!?br/>
溪盉嘿嘿一笑,“那還不是因為柴黃叔叔有錢?。 ?br/>
說話時便有個商賈裝扮的中年人走來,一臉笑意,輕聲說道:“幾位仙師遠來,需不需要在下介紹一下我們這古渡?”
龍丘桃溪撇了撇嘴,指著不遠處那碩大石碑,隨口道:“用你?那石碑不是有寫嗎?”
中年人搶先說道:“咱們這兒早先是歸潼谷關管轄的,就在河渭相匯之處,早在不知多少年前,就已經是仙凡兩用的渡口。最早還沒有仙家渡船停靠之時,這就有那官船十一只,水夫八十四人?!?br/>
柴黃擺了擺手,拋去一枚貝化,將這靈臺境界的中年人趕走。
龍丘桃溪卻面色古怪,輕聲道:“我就曉得書中那句話,旁的不太清楚?!?br/>
槐冬與溪盉對視一眼,齊聲問道:“什么呀?”
龍丘桃溪輕聲道:“風陵渡口初相遇?!?br/>
下半句卻沒說出來。
柴黃咧嘴道:“我小時候可是最喜歡捧著那位的話本看,如今家中還有孤本珍藏呢。”
其實這本但凡心中住著俠客的人都看過的書,少年人瞧著就是微微發(fā)愁,長大了,看著有些氣不過,心說這位先生咋就能把兩人寫成這樣?這不是給那大俠戴了帽子么?
可如今龍丘桃溪想起來,便覺得自個兒更像里頭的小姑娘。
龍丘桃溪不知不覺就獨身一人往前走去,剛剛下過雨,河水有些渾濁,人心也有些渾濁。
此地是古渡,年月極其久遠,只不過也沒有多繁華,只不過一旁有個與渡口同名的古鎮(zhèn)罷了。
柴黃輕聲道:“趁著漓瀟不在,你們兩個趕緊上去哄哄她。別看現在風輕云淡的,逛完這一遭,夜里指不定在哪兒哭鼻子呢。”
兩個小丫頭對視一眼,一個喊著干娘,一個喊著桃溪姐姐,說這黃嘟嘟的水有啥好看的?不如帶著咱倆去那小鎮(zhèn),瞧瞧有無什么好玩點好吃的。
待龍丘桃溪離去,漓瀟才瞬身出來。
柴黃驚訝道:“這就閉關完了?”
漓瀟看傻子一般看向柴黃,微微搖頭,御劍而起,過河水渭水,直朝潼谷關。
關城里頭,劉清正與白駱在一處酒樓,桌上擺著肉夾饃、鴨片兒湯,更多的自然還是酒水。
白駱手中是先前在南地買的黃酒,劉清喝的還是裸花紫珠酒。
本來是給了白駱,可這家伙喝了一口,死活不肯喝第二口,說著不如來點兒花雕。
劉清便也沒勸酒,自個兒又喝不醉,非把白駱灌醉作甚?
白駱笑著說:“你可不曉得,我聽說有個猛人打斷了趙橋雙腿,下半身都已經廢了,我有多高興么?我自小長在長安城,算是質子,我爹跟爺爺帶著大軍各在東西,沒個人質,任誰也不放心的。我打小兒就跟那些皇子公主一起長大,最瞧不上的就是趙橋了。小時候還敢給打一頓,現在卻是不行,長大了,自然尊卑有序了?!?br/>
也確實,年幼時哪兒管你什么皇子?惹我生氣了就得揍。長大了卻不一樣,世俗人心,有些明知是不對的規(guī)矩,也得遵守。
劉清灌了一口酒,取出那道圣旨,當即被逗得大樂。
什么情況?這大秦皇帝,要給自己封侯?
將圣旨拋給白駱,劉清笑著說:“煩勞白兄將這東西帶回去,就說劉某才疏學淺,擔不起什么三等候?!?br/>
這皇帝腦子里灌水了?我廢了你兒子,你卻要給我封侯?
白駱哈哈一笑,剛剛啃了一口肉夾饃,這會兒滿嘴油光,笑道:“瞧瞧,我爺爺跟蘇先生都說了,封王你也瞧不上,別說是侯爵了?!?br/>
很自然的將那圣旨丟在一旁,白駱左瞧又瞧,嘆氣道:“皇上身子不好,估計要……這么做估摸著也是討好你,畢竟如今你是給好幾座大山頭兒罩著的。”
“還有一件事,到長安城之后,記得到我家一趟,我爺爺想見你。”
劉清點了點頭,猛地轉過頭,一道綠色身影已經在他身后。
不等劉清開口,漓瀟一把拉起劉清,二話不說便消失不見。
留下白駱一人,目瞪口呆。
“狗日的神仙!了不起啊?我好歹也是山河境武夫,咋就這么不給人留面子呢?”
……
小鎮(zhèn)那邊,槐冬與溪盉吃得還是肉夾饃,鴨片兒湯,只不過龍丘桃溪卻是沒什么胃口,只是笑咪咪的看著兩個小丫頭,一只手肘著下巴,也不曉得在想些什么。
兩個小丫頭交換眼神,溪盉轉頭,苦兮兮說道:“娘唉!你開心點兒嘛!”
龍丘桃溪回過神,笑道:“我這笑的多開心,哪兒不開心了?!?br/>
槐冬一本正經,指著左側心口。
龍丘桃溪伸手各自摸了摸兩個小丫頭的腦袋,輕聲道:“沒事的,只是冷不丁想通了一些事情。”
就在劉清雨中教劍,溪盉雨中學劍的時候。
不再喜歡腰懸雙刀的女子,像是與兩個小丫頭說話,又好像在與自個兒說話。
“好些事情,我以為的,不一定就是真的我。我以為我可以不喜歡他,我以為我可以瀟瀟灑灑說放下,可我以為,終究只是我以為?!?br/>
又看了看兩位小丫頭,龍丘桃溪輕聲道:“你們兩個,過不了多久肯定又會是禍國殃民的美人兒胚子,到時候一定要記得,喜歡誰這種事,不是你夠喜歡,人家就會喜歡你的,千萬不要步我的后塵。”
溪盉放下筷子,埋頭說道:“對不起,師傅喜歡師娘,溪盉不能幫著娘去在中間搗亂。我其實想著,師傅要是能娶兩個媳婦兒多好?可我也知道,師傅不是那樣的人?!?br/>
龍丘桃溪搖了搖頭,“傻孩子說什么呢?這有什么對不起的?我跟朝云聊過一次,那個不愛說話的家伙,那天夜里與我說了好多,先前沒太懂,其實是不愿意懂。如今愿意懂了,所以一下子就懂了?!?br/>
朝云曾經說道:“劉清這個人,怎么說呢,初次見面,我們還算是結仇了,后來梨山捉鬼,只是因為欒溪跟丘禾讓他趕緊跑,他便覺得我們四個是好人,拼著性命留在原地,也許是運氣,反正就是給我們救下了。他與漓瀟,不是單純的喜歡不喜歡,好像就是天生注定要走到一起的。我至今印象深刻,一個閉關出來,拿起劉清佩劍便只身北上,一個人殺到一座山頭兒半山腰。另一個重傷初醒,第一句話就是問漓瀟在哪兒,然后誰也攔不住,拖著重傷就要去尋漓瀟?!?br/>
其實最讓龍丘桃溪在意的,是朝云說的。
“我長這么大,在凡人中間都是快要當奶奶的了,可就是沒喜歡過誰?;蛟S旁觀者清,反正我覺得,情愛之事,遠不是月老給誰與誰拴上一根兒紅繩子那么容易,有些人碰到了,僅僅需要一個眼神,便能知道這就是自個兒以后的身邊人,有的人再如何喜歡,擋不住流水無情四個字?!?br/>
那時的龍丘桃溪,其實不信什么流水無情。她始終覺得,劉清是喜歡自己的。
現在她知道了,有些事,沒必要自欺欺人。
龍丘桃溪笑著說:“我還是會時常來勝神洲,看你們兩個可可愛愛的小丫頭的。”
兩個小丫頭,都不知該說些什么。心中覺得不是滋味兒,卻又不曉得為何如此。
被硬拉著來到風陵渡的劉清,其實就與漓瀟在漓瀟的本命劍之下,隱藏在門口。
劉清頭一次對漓瀟板著臉,“你什么意思?”
漓瀟沉聲道:“問你最后一次,喜不喜歡。”
劉清搖了搖頭,言語堅定:“說了無數次了,真的不喜歡?!?br/>
漓瀟忽然抬手,手背擋住眼睛,低聲道:“是不是我害的桃溪這樣不高興?”
劉清深吸一口氣,拉下漓瀟手臂,幫其擦掉眼淚,輕聲道:“我害的,與你無關。”
就如同那本書上所寫,一見誤終生。
對于劉清與漓瀟,互相如此。對于劉清與龍丘桃溪,只是后者如此。
這些事,又怎么說的清楚?
漓瀟低聲道:“這種事叫我怎么大方嘛!我可大方不起來?!?br/>
劉清笑道:“你要是連我都能大方,估計我也不會喜歡你嘍!”
漓瀟瞪眼道:“你敢!”
不遠處的龍丘桃溪咧嘴一笑,自言自語道:“我堂堂龍丘家公主,哭個屁!”
劉清只是看了看龍丘桃溪,立馬轉頭,拉著漓瀟往河水邊去。
走到柴黃那邊兒,這家伙正與個漁夫侃大山,說要花三文錢買六條黃河大鯉,氣的漁夫直想打人。
柴黃站起身子,似乎是為朋友打抱不平,朝著劉清說道:“世間就你劉清最無情?!?br/>
劉清淡淡開口:“那就無情好了?!?br/>
……
一行人沒有再以核舟趕路,中途順便去了一趟秦國西岳,據說這險絕天下的舊西岳,如今都已經算是一洲東岳了。從長安直達東海,以后都算是東岳山神管轄了。
其實剩余新岳懸而未定,是因為秦國大軍還沒有退回。估摸著南岳,會在滅了越國之后,在百越附近,極可能是日后劉清要去尋盤瓠的那座鳳凰山。至于西岳,想都不用想,肯定是要先滅貴霜,再立西岳。唯獨一座北岳,一座中岳,劉清還真是猜不著。
下山之時,碰到一位山中高歌的樵夫,嘴里唱的該是道韻,晦澀難懂。唯獨精通琴藝的漓瀟聽出來些什么。
結果想來想去,漓瀟只說了句:“人來此世間走一遭,路上閑人少?!?br/>
當時劉清轉頭看了看周遭眾人,又瞧了瞧上山下山的香客、文人,也笑著說道:“果真是路上閑人少?!?br/>
都是人間過客,一生一死,又生又死。
如同那位名家前輩所說:“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br/>
又如同那句:“生者以死為死,死者以生為死。”
各自在人間大道,各自匆忙。
活人忙著死,死人忙著生。
如此一看,世間真就沒有閑人了,閑鬼也沒得。
結果在那長安城東又叫奈河的滋水上方,那座銷魂橋頭,劉清便見著一個最閑又最忙的鬼。
大夜游神。
劉清回頭說道:“先生在那游方客棧,你們可以先去歇著,我與喬前輩聊一聊?!?br/>
漓瀟點了點頭,拉著兩個小丫頭,與龍丘桃溪跟柴黃,一起離去。過橋時朝著那位歲數極大的大夜游神點了點頭。
柴黃心驚膽戰(zhàn),過橋之后小聲道:“娘咧!這才是真正的鬼神啊!一身陰氣嚇死個人?!?br/>
漓瀟笑了笑,輕聲道:“這前輩神位不高,卻是比地府陰間歲數更大,說是人世間最早的鬼之一,也不為過。”
游方客棧,好像爹爹提起過這個客棧。
張木流年少之時,尚未踏入修行之路,頭一次離鄉(xiāng),牽著一頭毛驢,跟著個一路上有說有笑的同齡人一起來的游方客棧。
一路上倆人都是灰頭土臉,頭一次離開家鄉(xiāng),到了長安城的張木流,其實就是個土包子。
當他見著一個明明與自己一般灰頭土臉的少年人,換上一身錦衣,滿是富貴氣時,一下子就覺得,人和人真的有區(qū)別。
自那兒以后,有很長一段時間,張木流滿嘴扯謊,花了本就不多的路費,買了一身算是富貴的衣裳,好像這樣,他才抬得起頭。
后來一場大夢,夢醒之后,泛舟彭澤,張木流最愧疚的不是旁的,而是南下路上,他覺得自個兒說出家在何處便有些丟人。
劉清自然不曉得這段往事,只是記得萬鞘山巔峰插著的斷劍,就叫游方,也是師傅的第一柄佩劍。
喬坤笑著開口,輕聲道:“溫諱這人本就沒溜兒,跟那望火馬給人詬病多年,風評不好,不過人不壞的?!?br/>
劉清笑道:“喬前輩也算是如今的秦人吧?”
喬坤點點頭,“封神之處在北山,算是秦人吧?!?br/>
頓了頓,喬坤笑道:“好一個路上閑人少?!?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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