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時,落英谷交斗慘烈。
被擊倒的尸傀,戾氣絲毫不減,照舊尖嘯著上前撲咬。不足一柱香時間,百鬼軍已損失慘重,左右將領(lǐng)也盡都掛彩。滿谷尖嘯怨氣深重,夾雜著肢體砍削之聲,聽來令人膽寒。
擒霜馳行至谷中上空,凌空停駐,觀望片刻,但見漫山遍谷的尸傀,不知將蒼決放置何處更為妥當。蒼決氣息微弱,顯是傷了魂魄,軀體雖不是什么顯要物件,可畢竟也伴行千年,魂魄虛弱,若是沒了軀殼暫避,不時便會被谷中徘徊的孤魂野魄給吞了去。
蒼決緩緩睜開眼睛看向擒霜,口中含糊道:“此事……非同小可,恐……與天族有關(guān),尸傀不可蔓延……”說罷便要掙扎著起身。擒霜不理,兀自在谷中尋找去處,瞥見白日里飲酒的那處高坡倒是個安靜所在,便俯沖過去。
擒霜輕輕放下蒼決,唯恐牽動過大引他傷痛,站上青石峭壁,手中長鞭舞地噼啪作響。登時凌空騰起,沖到子虛空、烏有為近前。長鞭如瀑,噼啪甩去,近前尸傀被抽打出去一波,接著一波又一波襲到近前。她緊咬牙關(guān),手中加力,沖來的尸傀均被長鞭抽碎,肢體四散出去,臟器灑落一地,臭氣熏天。
二將領(lǐng)一看擒霜公主加入戰(zhàn)局,士氣大增,片刻間便將尸傀沖開一個破口。此時正是長驅(qū)直入之勢,擒霜將長鞭向外一遞,脫手便化作烏鱗長蛇,吐著血信凌空蜿蜒,尸傀近身便即噬咬纏繞過去。
擒霜便也不閑著,一把奪過身旁鬼軍的鬼頭大刀,直向尸傀劈將過去,同時以哨聲指引烏鱗蛇作戰(zhàn)。鬼頭刀上墜了九只鎢鐵環(huán),被舞的嘩嘩作響,橫劈之下火光四閃,尸傀紛紛應(yīng)聲倒地。
烏鱗長蛇戾氣威猛,但白日里已吞過許多噬尸蠱,交戰(zhàn)不多時便勢氣漸熄。擒霜以哨聲呼應(yīng),將長蛇喚回身側(cè)纏至腰間。先前沖出的尸傀破口,又被不斷涌上來的尸傀合了起來。
子虛空見勢不妙立刻擋在前面,胸口不知何時已多了個空洞,顯是被尸傀利爪穿胸。烏有為眼疾手快,單手揮刀向前,欲助子虛空一臂之力,可眼下自己已失一臂,交斗不免遜色許多。
擒霜見勢將鬼頭刀拋向一邊,單手抽出烏鱗蛇凌空一甩,噼里啪啦。長鞭揮過處,尸傀紛紛被打?qū)⒊鋈?,面前空地騰出來,三人有了轉(zhuǎn)圜余地。但不消片刻,尸傀又將空地填滿,一波一波,無休不止地涌動過來。
此時聽得谷中響起簫聲,簫語招來的孤魂野魄從四面八方攢聚而來,呼嘯著卷過谷底,直沖高坡而去。
擒霜扭頭看一眼桃樹下的人影,當下眉頭緊蹙,心念動起:“蒼決哥哥已傷了魂魄,現(xiàn)在招魂引魄,定是要吸納陰濁氣息,這一著如何兇險他不會不知,棄千年修行于不顧,如此糊涂!”
言念之間,身側(cè)一只尸傀沖將過來,一口咬在頸上,她揮袖將那尸傀甩出去,脖頸間一塊血肉便被撕了去。接著是好幾只尸傀齊沖過來,手臂、胸口皆被利爪劃開破口,身上嫣紅衣袍也被撕破幾處。她大為氣惱,周身用力,大喝一聲掙開幾只尸傀,揮鞭抽了個粉粉碎。
簫聲按下,招來的孤魂野魄締結(jié)成魂陣,呼嘯著在頭頂盤旋,他勉力吸下陣中陰濁氣息,方才被黑霧刺中的創(chuàng)口一時大痛,劍意攜帶的陽清之氣與吸入的陰濁之氣在體內(nèi)沖撞不休。但蒼決畢竟是尸族人,自幼被陰濁之氣滋養(yǎng),吸下一些戾氣,到底是舒坦一些。
身上逐漸恢復(fù)些氣力,便就簫起語,指引魂陣上前與谷中尸傀交戰(zhàn)。擒霜、子虛空、烏有為,以及眾鬼軍盡都通曉簫語,又有魂陣加持,鬼軍戾氣登時大增,不時便將半數(shù)尸傀剿滅。
蒼決見勢躍下長坡,沖至谷中,將長簫一橫,雙手拉開,拉出一柄閃著銀光的細長劍刃。揮劍挺身向前,刺向尸傀前心,輕輕一挑,前心處六枚黑鐵長釘連同皮肉一同挖下,尸傀怪嘯一聲倒下,便不再起身。
擒霜見狀,喝一聲:“哥哥好生聰明,我竟未想到此處!”
子虛空、烏有為以及眾鬼軍皆效仿蒼決將迎來尸傀胸口長釘盡數(shù)挖了去。果不其然,只要挖去長釘,尸傀立刻化作無主軀殼,再無了攻擊勢頭。尸傀無思無想,畢竟是受人操控的傀儡僵尸,既不知自身弱點,也無法揣測對手想法。
如此往復(fù),不到半柱香時間剩下的尸傀便剿滅殆盡。
望著谷中無數(shù)匍匐在地的僵尸傀儡、斷臂殘肢。蒼決長吁一口氣,頓覺體力不支,以骨劍支地矮下身去。擒霜上前攙住,單手一托,掌中喚出一股黑氣,她將黑氣向蒼決心口按去,只覺他體內(nèi)兩股氣息不停沖撞,幸而陽清之氣勢頭并不強勁,否則不堪設(shè)想。
蒼決擺手示意自己并無大礙,虛弱開口:“左右領(lǐng)將,清掃戰(zhàn)場,此事……不可蔓延出去?!?br/>
二人點頭稱是,著剩余鬼軍領(lǐng)命而去。
擒霜俯身將蒼決攙起,看他心口所傷之處正散著緩緩陽清,心中不免擔憂,臉上桀驁冷漠一掃而空,只是出口語氣冷漠,渾似并不關(guān)心。
“除卻父王,哥哥的修行可是族中首屈一指的,今日怎么如此歹勢,也遇上對手了?”
她停頓片刻望向蒼決,見他并不答話,繼續(xù)道:
“我看哥哥還是盡早回了無間墟,繼續(xù)熬煉去罷。否則,怕是鬼蜮入口的魂陣就能將你吞了去?!?br/>
說罷又是一陣幽幽冷笑。
擒霜兀自輕言譏諷,其中之意外人聽來甚是刺耳。但蒼決自她還是個尸胎便認得她,最清楚這個妹妹的秉性不過。言下擒霜的意思,不過是讓他盡早回去修養(yǎng)心魂。
只是這妹妹,自小也是被父王親手煉化,甚得寵愛,族中一眾長老都懼她三分。她生性刁蠻狠辣,可誰若是真對她好,她便能還給對方十倍的好;反之,誰若是對她一分的壞,她便能奉出百倍千倍的壞。唯一古怪之處是,一遇到人間的美貌女子,便不肯放過,說什么也要殺了來駐魂,所以尸族中就屬她形貌換的勤。不過殺人奪尸,魂魄總會給人留下以保輪回無礙,心中倒也不失良善。
念及至此,忽而心口大痛,蒼決手捂前心,破口處的陽清劍氣直灼的手掌發(fā)痛。這時再看雙手,竟有兩道深刻劃痕,皮肉向兩側(cè)翻卷,露出其中白骨,卻是滴血未流。方才與黑霧交斗,對方身法極快,劍意刺入胸中之時,雙手不由自主緊握劍刃,傷口定是那時所傷。此人既施霧隱,又有戾氣繞身,定是尸族人無疑,可為何竟使了天族利器?
他胡思亂想,當下想到:“我既被天族利器刺穿胸口,卻并無魂魄湮沒之感,魂魄雖有些損傷,但只需靜養(yǎng)數(shù)日,多多的被陰濁氣息滋養(yǎng)著,很快便能恢復(fù)。那時招引魂魄,不過兵行險棋,谷中尸傀若不除盡,于尸族、人族都是大大的禍患。想不到弄拙成巧,竟救了自己?!?br/>
擒霜看蒼決吃痛,心中也是一痛,急忙攙緊低頭探看。見蒼決望著一雙掌心兀自思忖什么,眼睛一閃,立刻會意,朗聲道:“哥哥莫非在想:奇哉怪也,明明我是被天族利刃所傷,怎不見什么魂魄湮滅之癥?”
蒼決點頭稱是,聲音盡管虛弱,卻仍是擲地有聲:“哦?擒霜妹妹,莫非知悉?”
蒼決痛意過去,她撤下攙扶的手向前兩步,轉(zhuǎn)身道:“呵呵呵,蒼決哥哥,聰明一世糊涂一時啊,若不是你胸前的玄冰玦,你早就魂飛魄散了?!闭f著,用一只手指挑起蒼決脖頸上懸掛的玄冰玦晃了晃。
蒼決低頭去看,沉思片刻,脫口道:“這玄冰玦取自無間墟,墟中陽清陰濁兩氣沖撞卻永不湮滅,如同兩者相斥。父王將玄冰玦交于我時,千叮嚀萬囑咐,只要去無間墟便必須佩戴,否則登時變會化作墟中陰濁氣息,成為無思無想混沌一塊?!?br/>
“那便是了,方才你被陽清所傷,玄冰玦保你陰濁之氣不被湮滅,自然便救下了你,害我為你白白擔心。哎,父王還真是偏心吶,連子虛空、烏有為那兩個嘍啰都有玄冰玦,我堂堂尸族公主,卻沒有。呵呵呵呵。”
“父王自有其用意?!?br/>
蒼決最后一字將將脫口,擒霜便馬上搶道:“什么用意?”
“無非不想你牽扯到族中瑣事,攤上兇險。”
“呵呵呵呵,真有趣,今天這情形還不算兇險嗎?”
擒霜展開雙臂,抬起下巴。蒼白的脖頸上赫然一處鮮紅破口缺了大塊皮肉,雖尸族人血脈凝結(jié)不會流血,但傷口看去卻是觸目驚心。同時腹部、前胸、手臂,有好幾處衣袍也已被尸傀利爪撕碎,透過衣袍破口隱隱看去,均都皮肉翻卷,傷口極深。
見擒霜一副美好軀體被尸傀破壞成這般慘狀,心中一凜,不忍再看,沉思片刻道:
“公主既喜歡這玄冰玦,那便拿去吧?!?br/>
說著,一把扯下頸上的玄冰玦遞給擒霜。玄冰玦散發(fā)著白玉質(zhì)地的冷光,冒著絲絲寒氣,在蒼決手中晃晃悠悠。
擒霜瞥了一眼,不以為然:“殿下還是好生收著吧,萬一哪天再給人在胸口戳出個窟窿,也好拿來保命。你若是魂飛魄散了,我又哪里去找這些熱鬧來看,那,還有什么意思呢?”
話音剛落,子虛空、烏有為二人前來復(fù)命,落英谷的交斗痕跡已被盡數(shù)掃清。天上烏云散去,素白皎月,幽幽空谷,又成了先前模樣。
二將領(lǐng)退去,蒼決轉(zhuǎn)身欲走。
擒霜望著已走出幾步的玄色背影,緩道:“莫非蒼決哥哥,要帶著胸前的血窟窿去明月樓?”背影頓住,她繼續(xù)道:“豈不是要嚇死那些草芥凡人。”
“哦?公主卻有好去處?”
“今日幕間飲過的酒,確是不可多得的好酒。即便哥哥不說,我總也能尋得到。赤焰流邊上的洞穴,我存了幾十壇,原本打算無聊時拿來消遣。反正哥哥總是要喝的,那共飲便是?!?br/>
“那便謝過公主了。”
二人說罷,陡然升空,一閃身形,齊齊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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