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平時對我爸到底有多惡劣？導(dǎo)致他收到一條致謝短信居然激動地跑到我上課的地方來請我吃飯？這么感性、這么沖動、這么任性，我爸難道是雙魚座？我市公務(wù)員是不是工作太清閑了？！

    我嚇得什么都顧不了，在余淮詫異的目光下撒腿就往外跑，剛踏出大門就看到我爸樂呵呵的身影。

    “爸……”

    我爸依舊呵呵呵地保持著昂揚的精神狀態(tài)：“走，上車，醫(yī)大附近都是學(xué)生，飯館肯定爆滿，我?guī)愕竭h(yuǎn)點兒的地方吃飯?！?br/>
    我正在張口結(jié)舌，就聽到背后傳來的呼喚：“耿耿！耿耿！”

    我爸的目光自然飄到了我的背后去。

    我僵硬地一寸寸轉(zhuǎn)過頭，然后瞬間擠出一臉驚喜非常的笑容。

    “余淮？你也來上新東方？我怎么沒看見你呀？你坐在哪排？呵呵呵呵，真是太巧啦！”

    余淮：“耿耿，你是不是傻……”

    我迅速地用大嗓門蓋住了他沒說完的話：“爸！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同桌，余淮，學(xué)習(xí)可棒了呢，總考我們班第一名，平時經(jīng)常幫我講數(shù)學(xué)題，特別熱心！”

    兩個人都被我的熱情洋溢嚇到了。余淮扔過來一個不解的眼神，然后轉(zhuǎn)頭非常禮貌地朝我爸笑著點頭：“叔叔好，我是耿耿的同桌，余淮?！?br/>
    余淮的自我介紹讓我不合時宜地走神兒了。

    耿耿余淮。雖然已經(jīng)過去半年了，可任何時候，冷不丁聽到這兩個名字排在一起，依然會心尖顫動。

    真的很搭呢。

    我爸渾然不覺，對著余淮笑得慈祥。

    “余淮？哦，我開家長會的時候還聽張老師表揚你呢，聽說你參加什么全國什么大賽還得了獎呢。真厲害，我家耿耿要是有你一半，我就高興死了。謝謝你平時這么關(guān)照她啊。”

    我爸拍了拍余淮的后背，一副感慨后生可畏的領(lǐng)導(dǎo)樣，令人不忍直視。

    “走！一起去吃飯！”

    快說“叔叔不用了”，快！我扔給余淮一個嚴(yán)肅的眼神。

    余淮卻撓撓后腦勺，咧開嘴笑著說：“那就謝謝叔叔了！”

    我爸轉(zhuǎn)身朝停車的地方走過去了，示意我們跟上。我氣得踢了余淮一腳——這頓飯我要是能吃得下去就怪了！

    “你怎么這么小氣，我還能吃垮你家嗎？你看你爸多大方！”

    “不是這么回事兒！”我急得想咬他。

    “那你干嗎老是一副心中有鬼的樣子?！彼f完就大大咧咧地跟著我爸走過去了。

    我默默無語地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嘆口氣。

    你就是我心中的那只鬼啊。

    No.234

    這是我吃過的最別扭的一頓飯。

    我的拘謹(jǐn)表現(xiàn)和那對一見如故的“父子”形成了強(qiáng)烈對比。他們天南海北地聊，我爸平時不知道是不是被我冷落過頭了，遇到一個稍微有點兒見地的年輕人就能說得這么熱火朝天，我一句話也插不上。余淮反客為主得過分，不知道是不是為了報復(fù)我阻止他來吃白飯，他居然好意思壞笑著對我說：“耿耿多吃菜啊，別客氣?！?br/>
    簡直是氣死我了！

    但是另一方面，心底隱隱嘗得到甜味兒。

    你看我爸和他姑爺相處得多好啊。雖然現(xiàn)場只有我有足夠的遠(yuǎn)見，他們還不清楚這次會面的重大意義，但是他們以后回憶起來就會恍然大悟，原來如此的。

    嗯嗯。一定會的。

    我正在心里撒了歡兒地意淫，忽然覺得現(xiàn)場一片安靜。

    “怎么了？”我懵懂地抬頭問。

    原來他倆聊著聊著就發(fā)現(xiàn)我在一旁一邊盯著桌上的一盤菜發(fā)呆，自顧自傻笑了很久，詭異至極。

    被他倆這樣盯得發(fā)毛，我起身說要去上廁所。

    沒想到，回來的時候就看到他們的談話出現(xiàn)了分歧，居然爭起來了。

    “可是叔叔你剛才說的這一點我不同意，中國古代很多所謂的賢者沒留下太多好影響，他們推崇的也就是以終南捷徑那種方式入世，錯的時候退一步，對的時候進(jìn)兩步，說白了還是投機(jī)。”

    我愣愣地聽著。

    這人是余淮嗎？他平時是這么有文化的人嗎？

    “你啊，還是年輕，”我爸笑了，聽上去還是呵呵呵的寬和長輩樣，但我看得出他是很認(rèn)真地在對待余淮，“識時務(wù)和投機(jī)本質(zhì)上都是人趨利避害的本能，程度問題，沒必要這么偏激。有些話你可能不愛聽，但是人啊，越是對某些事情知之甚少，越容易形成固執(zhí)單純的看法?！?br/>
    余淮有點兒不服，但似乎也聽進(jìn)去了，正在低頭思考。

    “您剛才的意思是，偏見源于無知？”他歪著頭問道。

    我爸忽然問我：“耿耿，你覺得呢？”

    我覺得啥？

    我本能地看了一眼余淮，不經(jīng)大腦地點頭說道：“我覺得余淮說得有道理，做人還是不要……不要投機(jī)，真誠點兒比較好?！?br/>
    什么叫一句話得罪兩個人？就是我這樣的。

    余淮對我這個水平低下的支持者十分嫌棄，而我爸的腦門兒上，則憂傷地寫著一行大字：

    “女大不中留”。

    No.235

    回去上課的時候，余淮跟我說：“你有個這么好的爹，這么有思想，聰明，深謀遠(yuǎn)慮，為啥這些優(yōu)點平時在你身上都體現(xiàn)不出來呢？”

    他像煞有介事地?fù)u搖頭說：“真是白瞎了?！?br/>
    我不知道該怎樣反擊，只好轉(zhuǎn)移話題：“喂，我們換座位吧，你去坐我的位置，我那里看黑板可清楚了，就是有點兒吃粉筆灰。你眼睛好點兒了嗎？”

    他忽然笑了，搖頭，說：“耿耿，你真是個心底很好的女生，又單純。”

    節(jié)奏忽然從虎父犬女轉(zhuǎn)變成了口頭表揚，我有點兒跟不上。跟我爸聊完天后的余淮真是很奇怪。

    余淮微笑著看著我，說：“不過上一輩想得多、做得多，下一輩自然就比較單純沒心機(jī)?！?br/>
    他說完，毫無預(yù)兆地拍了拍我的腦袋，說：“耿耿，我真羨慕你?！?br/>
    然后他就回座位了，留下我一個人在大門口發(fā)呆。

    “到底換不換啊！”我喊道。

    “不換！我坐在門外上課都比你反應(yīng)快，換個鬼?！?br/>
    余淮的背影依舊是我所熟悉的，高大寬闊，卻瘦，所以走起路來晃晃悠悠的，渾不吝的樣子，永遠(yuǎn)大大咧咧，永遠(yuǎn)直來直去，永遠(yuǎn)陽光。然而某一個時刻，他明明白白地展示著他沒有那么簡單。

    他那么純粹，卻說，我真羨慕你單純，耿耿。

    我早就知道他優(yōu)秀。

    但那不是我覺得他離我如此遙遠(yuǎn)的真正原因。

    我忽然意識到，雖然我一直坐在他身邊，每天十個小時的相處，對他的側(cè)臉熟悉到可以背著畫出來，我卻并不真的了解他。偶爾會覺得好像多懂得了他一點兒——比如發(fā)現(xiàn)他會因為競賽考試而脆弱不自信，但也只是一瞬間的共鳴和親近，下一秒鐘，又回到原點。

    在我們的時間軸上，我擁有的都是零碎的斷點，拼湊不出一個完整的余淮。

    No.236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我爸在飯桌上隆重地表揚了余淮。

    概括來說，就是考上振華的學(xué)生果然不一般，不光成績好，而且全面發(fā)展，很有思想，涉獵廣泛，雖然還是年輕稚嫩，但是前途不可限量。

    我本來還擔(dān)心他們爭論一番后我爸會有想法，沒想到居然是如此高的評價。我聽得心花怒放，卻不得不繃住，刻意表現(xiàn)得很淡然。

    我爸說一千道一萬，最后還是要落回主題：“耿耿，你要好好跟人家學(xué)著點兒啊?！?br/>
    “嗯，當(dāng)然當(dāng)然?！蔽尹c頭。

    我爸愣了。

    以前每次他表揚鄰居或者親戚家的誰，我總會皺著眉頭臭著臉，用沉默來表達(dá)我的不屑。

    然而，我爸是個多么可愛的男人啊。

    他把這一切歸結(jié)為他的女兒終于懂得了他的苦心。

    No.237

    新東方持續(xù)了十一天，在春節(jié)前結(jié)束了。

    余淮只堅持了一個星期。

    他到底還是不同意跟我換座位。他提前退場那天我像是有點兒預(yù)感，頻頻回頭，每次都正好趕上他站起來往外面走。

    我給他發(fā)短信：“你怎么了？”

    “尿急?！?br/>
    “這才多久啊，你就尿了這么多次，也不嫌折騰，不會是有什么毛病吧？”

    “你才有毛病?！?br/>
    “你看看我，都好幾個小時了，還沒上過一次廁所呢?！?br/>
    他好久都沒有回。

    等我都快要忘了這回事兒，手機(jī)忽然振動了。

    余淮說：“當(dāng)然，懶人膀胱大嘛?！?br/>
    ……他媽的。我合上手機(jī)，一邊憤憤，一邊又忍不住嘴角上揚。

    你知道嗎？和喜歡的人發(fā)短信，親密地互損，卻決口不提喜不喜歡這些心思，是特別快樂的事情。

    反正我是現(xiàn)在才知道的。

    后來余淮退場了才告訴我，他跑廁所是因為他灌了一肚子水強(qiáng)制退燒，燒沒退，反而差點兒讓膀胱報廢了。

    余淮到底還是沒能用水蒸氣熏眼睛這些土辦法克制住麥粒腫的生長，發(fā)燒住院了。

    我朝我爸要錢去買了支小錄音筆，開始錄老師講課的內(nèi)容。當(dāng)然為了省電，講笑話、調(diào)戲在場同學(xué)以及口頭連載《死神來了》這些部分，我是沒有錄的。

    我把錄音筆和我精心抄錄的筆記都放在書桌里面收藏好，給余淮發(fā)了條短信。

    “你好好養(yǎng)病，我把課堂內(nèi)容都抄下來了，還有錄音，別著急，不會讓你錯過重要內(nèi)容的。”

    唉，我爸要是知道他女兒這輩子第一個關(guān)心呵護(hù)的男人居然不是他，得有多傷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