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過去十來天，嵐意一直沒對宛茵或方家開口。而裴府那邊，因大行皇后薨逝而需要遵守的“停嫁娶官一百日”終于過去，在皇帝的安排下，迎來了一個雙喜臨門。
裴歸終于升任兵部侍郎，又娶了工部工部營繕?biāo)醮笕思业拈|女做續(xù)弦，聽聞那閨女先前本是定了一門親，但運(yùn)氣不大好，還未過門，未來的丈夫就一命嗚呼，更不巧的是他得的病能傳染，傳給了貼身照顧的爹娘，連帶著這兩位也掙扎了幾日后也撒手人寰。
王大人從前不在京里任職，只是南邊小地方的一個小官兒，那里人很迷信，都說王家女兒克夫又克公婆，從此不敢再有人上門提親。
但這個王大人恪盡職守，在公事上十分不馬虎，皇帝慧眼識人，把他調(diào)到京中丟在工部，也是希望他將來能走到更高的位置，可惜王家女兒的姻緣，就這么給耽擱了，二十一歲了還未嫁。
嵐意聽聞，這姑娘脾氣是萬里挑一得好，讀的書雖沒有高門大戶的女子多，但針線女紅上，絕對是一把好手。
她和凝芙說：“只要新夫人能好好對待之冽，我就放心了。”
這一日冰消雪融，暖陽明晃晃地掛在半空，春風(fēng)抽出了柳樹的嫩芽，已是二月中旬，方宛茵帶著妹妹過來探望嵐意和榮歡。
她帶了不少自己親手做的小衣裳，個個都精致可愛，一家人湊在一處，一邊逗著榮歡樂呵，一邊說著貼心話。
方宛茵感慨道：“想起當(dāng)年宮中甄選，我們住在裴府，一起圍著爐子說話，一晃竟然已經(jīng)過去了快四年，時間真是一點(diǎn)兒不肯等人。”
嵐意心里擱著事，不知道該不該和表姐說，眼下只笑道：“是啊，宛玉都出落得越發(fā)水靈了，我聽說提親的人已經(jīng)踏破了門檻，其實(shí)年紀(jì)上來說，她也虛歲十七了，和表姐你定親時一樣，是姨夫舍不得她，所以遲遲不做決定么？”
宛玉臉紅了，只推著榮歡的搖籃假裝沒聽到，方宛茵道：“其實(shí)已經(jīng)在說人家了，不出意外今年年中就要出嫁。阿爹就是舍不得，我出嫁后，家里就沒閨女了。再一個?！彼恢趺矗ｎD了一下，臉上露出些許難過，“我父親說，這嫁女兒確實(shí)要千挑萬選，找個好人家，千萬別走了我的老路子?！?br/>
嵐意心里“咯噔”一聲，來不及問宛玉說的人家是哪個，先問：“老路子？”
宛玉則憤憤道：“姐，姐夫?qū)δ悴缓檬菃?？我總是追著你問，你卻死都不肯說?！?br/>
宛茵趕緊否認(rèn)，“沒有，沒有不好，你怎么聽風(fēng)就是雨，阿爹的意思是，我那門親事定的太急，什么都沒弄清楚，也不知道易家人的品性，糊里糊涂地就結(jié)了親，不愿讓你也這么著?！?br/>
嵐意知道她為了不讓家人擔(dān)心，慣會扛著所有苦，當(dāng)著親妹妹的面，那是死也不會說實(shí)話的，便開口道：“蕊花，你帶宛茵去廚房里看看杏仁佛手做好了沒有?！?br/>
方宛玉不大樂意過去，但嵐意的威勢已經(jīng)不同從前，認(rèn)真看過去一眼，宛玉感到一股力量，令自己不能不從，起身行了一禮，就跟著蕊花出門了。
這邊嵐意等屋中再沒旁人，自然要問著表姐，“易斌對你不好，咱們還可以和離，就算養(yǎng)你一輩子，姨夫也愿意，何必自己一個人硬扛著？”
宛茵的眼里一下就有了淚，她的那點(diǎn)小心思，從來就瞞不過表妹。
“不是的，嵐意，易斌說不上對我很不好，其實(shí)有公公婆婆管著，他還是會常常來我屋里。但他不喜歡我，我感受得到，他身上也常常帶著香氣，那一定是別的女人身上的。而且怎么能和離呢，方家的名聲不能被我折騰壞，宛玉還要嫁人的。”
果然女人的敏銳，任何人都不能小覷，嵐意以為她被瞞在鼓里，事實(shí)上蛛絲馬跡已經(jīng)入了她的眼。
“易斌有別的人，你怎么想？”她不忍地問。
“還能怎么想，他若是愿意，大可把那女人接進(jìn)來做個妾，可他沒有這么做，我就忍不住想，那女人是不是身份不大好，所以連做妾都不行?！蓖鹨鸬椭^，兩個食指攪著帕子，“嵐意，你是不是在笑話我沒用，可我真的怕是那種地方的女人，勾得他魂都沒了?！?br/>
嵐意心疼，牽過她的手，溫和地說：“你若是不愿意和離，就往好的地方想，如果真是青樓女子，他也不敢收進(jìn)門，你每天高高興興的，到時候有個一兒半女，好好地培養(yǎng)，有沒有夫君，就無所謂了?！?br/>
可說是這么說，嵐意自己都覺得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哪個女人不希望丈夫疼愛，更何況表姐這么弱的性子。
果然她咬了咬唇，搖頭道：“恐怕還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嵐意，你教教我，你是怎么討恭王殿下喜歡的？”
嵐意遲疑了一下，“就是……就是幫他做他想做的事，但也不縱容，他若是負(fù)了我，我也會想法子把自己的日子過得有聲有色，好在即使家中有侍妾，他也是尊重我的……我覺著，這件事上，男人的態(tài)度很重要，他有心對家人好，即便外面有勾魂攝魄的漂亮女子，他也會控制著自己不看一眼；他要是無心，就算做妻子的美成天仙做得再好，他也是看外面的人更加順眼。”
宛茵苦笑，“嵐意，你這是在安慰我對嗎？你想說，錯不在我身上，而是在易斌身上？”
嵐意看著她，心里的糾結(jié)無法言喻，就好比在慕禾笙面前，她不能隨隨便便說衛(wèi)長澤的“壞話”一樣，在表姐面前，也不能直言易斌的不是，“這個事兒，終究得要表姐你自己想，或許沒有什么錯不錯的，只有合適不合適？”
宛茵嘆口氣，“那我和他，就是不合適的了。”
話說到這份上，嵐意也不知道該怎么往下續(xù)，換做別的關(guān)系，有人欺負(fù)了表姐，嵐意還能把那混賬拎過來敲打敲打，可夫妻之間，至親至疏，最為復(fù)雜。
屋內(nèi)一時安靜，連榮歡都睡著了，兩人靠在一處坐著，半晌宛茵才道：“我沒想到，在你家里住的那段日子，竟然是最快樂的時光?？梢缘脑挘艺娴?，真的很想回去?！?br/>
“是啊，我也常常會回想那時候的事。特別是現(xiàn)在有了榮歡，想想從前自己那張狂樣子，真是后怕。表姐，你瞧著我得殿下寵愛，卻不知現(xiàn)在我很防備有人會傷害我的孩子，說話行動，都不敢像從前那樣了?！?br/>
嵐意緩了緩語氣，溫和地說，“但日子是往下過的，為了榮歡，我也得讓這顆心硬起來，表姐，你就算還沒有孩子，但有父母，還有其他家人，總是回望過去，怎么往前看呢？”
“我也想往前看，但我連能為自己爭取什么，都不知道。”
嵐意勸，“你總要拿出態(tài)度，告訴易斌和公公婆婆，他這樣不著家，日子沒法好好過下去，咱們女人操持好了內(nèi)宅的事，也就是希望夫君在外頭忙了一天后，回來能有個舒服的地兒，相互間能說說話解解悶。可他現(xiàn)在又不忙正事，又不肯顧家，咱可不能樂意?！?br/>
宛茵的怯懦，真是骨子里帶出來的，“本來就不討夫君喜歡，若是脾氣再不好，不懂得溫婉大度，惹惱了公婆，我該怎么活呀?！?br/>
嵐意說服不了她，輕輕嘆了口氣，心中倒是篤定了要好好地護(hù)著表姐，總不能讓這樣一個善良的姑娘，白白折進(jìn)這樁本就不靠譜的婚事里。
而此時此刻，在恭王府里閑逛的方宛玉，碰到了往主屋去的衛(wèi)長玦。
衛(wèi)長玦對嵐意的親人都很客氣，每每來人，都會過來露個臉，相談幾句，這會兒碰到宛茵，受了禮后，和氣地道：“表妹怎么沒陪在嵐意身邊說話？”
方宛玉笑著說：“表姐要和我姐姐說話，把我趕了出來。我沒處可去，只能亂走?！?br/>
這話自然是開玩笑，衛(wèi)長玦也明白，忙道：“這成何體統(tǒng)，我讓人帶你去喝杯好茶，待會兒她們講完了，我再著人喊你過來?！?br/>
方宛玉卻攔了攔，“沒事，殿下，我剛好沒有好好地看過恭王府的景致，這次難得有這樣的閑暇，也挺有意思的。”
衛(wèi)長玦頷首，“既然這樣，那表妹就自便吧，把這里當(dāng)自個兒家一樣就好?！?br/>
宛玉笑道：“不如姐夫帶著我走一走？恭王府肯定還是姐夫您最熟悉?！?br/>
她換了個稱呼，更顯得貼近，衛(wèi)長玦便欣然答應(yīng)，“行，正好我這會兒得閑，走一走，我再帶你直接回主屋?！?br/>
如此衛(wèi)長玦便帶著宛玉看了看恭王府的修繕擺設(shè)，雖然談不上匠心獨(dú)運(yùn)，但王府的規(guī)格擺在那，總是要比方家裴家好太多，方宛玉偶有驚嘆，孩子似的夸張。
一時走到了一處假山旁，衛(wèi)長玦道：“說起來不怕你笑話，這假山，是我讓人照著裴府的那個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