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寬慰林老夫人,三姨娘苦澀的一笑,“母親,我沒事!”三姨娘在甘芙的攙扶下坐了起來,眼眸中總算有了一些生氣?!澳惴判模抑皇且粫r無法接受而已!我既然當(dāng)初選擇了甘錄,就不會輕易放棄,而且,這一切都只是我們的猜測,我相信夫君不是那樣的人!”
“媚兒,你?”林老夫人想要反對,但終究沒有說出口。她的女兒她最了解,是不會那么容易死心的,“算了,芙兒是個懂事的孩子,以后有她照顧你,娘也放心了!”
“外祖母放心,芙兒會好好照顧姨娘的!”甘芙?jīng)]想到林老夫人會如此信任自己,有些受寵若驚。
“嗯,芙兒,以后有什么需要只管開口,林家就是你的家!”林老夫人點點頭,握住甘芙的手,那雙精明的眼眸緊緊的鎖住甘芙的眼睛,“我把春綠給你,她是林家的家生子,會些拳腳功夫,若有什么情況,讓她回來通報就行!”
“謝謝外祖母!”甘芙看著走到自己身邊的一個小丫頭,大概十五六歲,一張小巧的瓜子臉,長得沒什么出眾的,但那雙晶亮的眼眸黝黑深沉,看得出很有主意。她看得出,林老夫人將這個人放在她身邊,一方面則是為了在危難時刻可以有人給林家通風(fēng)報信,一方面是監(jiān)視她。林老夫人不相信她,她也能理解,她和林家人相處不過幾個時辰,要想得到林家人的信任,她還需要時間。如今的情形容不得她拒絕,所以她只能坦然接受。
“你在這里好好照顧你母親!”林老夫人站起身,朝身邊的幾個媳婦和女兒使了個眼色,“我們先出去,讓你們妹妹好好休息!”
“五妹你好好休息,我們先出去了!”林家大夫人朝三姨娘微微一笑,跟著林老夫人走出了房間。
“芙兒,你是不是還有什么話要跟我說?”三姨娘雖然心性溫和,但不是傻子,她看得出,甘芙還有沒有沒有說完的話,只是礙于林老夫人在場,不敢說出口而已。
甘芙仔細(xì)端詳面前的三姨娘,柔和的面部線條顯示出她的性格,那雙美麗的眼睛里總是含著溫柔的笑意,雖然她平時不參與后院的爭斗,可不代表她不會,她只是不需要而已,因為,甘錄即使為了她林家的財富也必須對她溫柔體貼,而這些年,甘錄無論娶了多少姨娘小妾,對待她都一如既往。
然而,就是這樣一位嫻靜美好的女子,卻成為了后院爭斗的犧牲品。也許這就是命運(yùn)吧,是三姨娘自己選擇了這樣的命運(yùn)。
“姨娘,芙兒曾聽說,你以前有過一個孩子,只是孩子生下不久便生病死了!”甘芙故作悲傷的半垂著眼瞼,余光觀察著三姨娘的表情。這件事是她聽甘府的下人說起的,這么好的素材她怎么能不加以利用呢?果然,一說起那個孩子,三姨娘的面色立刻深凝。
三姨娘這才認(rèn)真的看著眼前得甘芙,面前這個小姑娘到底還知道多少甘府的秘密。她在甘府十多年了,從沒有人跟她說過一句關(guān)于她的身體、關(guān)于她的孩子的事情,她和甘芙才相識不過幾日,就得知了這么多秘密。然而令她震驚不是的這些秘密,而是一個才進(jìn)甘府不足一月的小姑娘是如何得知這些秘密的呢?
“在莊子里的時候,李媽媽曾說過,大夫人讓她給一個剛出生的孩子下藥,那個孩子過了沒多久就死了!”甘芙小心翼翼的睨著三姨娘,不放過三姨娘面上的每一個表情。反正已經(jīng)賴了李媽媽一件事了,也不在乎多賴一件。三姨娘孩子的死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事情過了這多年,也無從查證,她只是聽說三姨娘的孩子死得蹊蹺,既然如此,為何不將這筆賬算在大夫人身上呢。如此,三姨娘必和大夫人勢不兩立,甘府自然不可能再平靜,甘府內(nèi)亂,對她來說正好可以渾水摸魚。
三姨娘聽了甘芙的話,連番的打擊讓她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這么多年的堅持和篤定在一夕間崩潰,這讓三姨娘連哭的勇氣都沒有,那雙眼睛里明明噙滿了淚水,可怎么都掉不下來。
“姨娘,你說說話啊,你不要嚇芙兒??!”甘芙這一刻真的有些后悔了,三姨娘是她重生后唯一感受到的一抹溫暖,而且是沒有任何目的,單純的溫暖,可她卻利用了這種溫暖,而且傷害了這個一直簡單嫻靜的女子,讓她的世界觀因為自己而顛覆了。看到面前幾乎絕望的三姨娘,甘芙很想告訴她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瞎編的,但是,伸出的手在快要觸碰到那張脆弱的臉時又停住了。
“姨娘,不管發(fā)生什么事,芙兒都會陪著你!”甘芙的手終于碰到了三姨娘的臉,然而,眼底的那一抹不忍消失了,換之而來的是真摯的關(guān)懷和虛假的安慰。她雖然利用了三姨娘,辜負(fù)了三姨娘的關(guān)愛,不過,她不后悔,因為她要為沈家二百多人報仇。三姨娘是無辜的,沈家二百八十多人又何嘗不是無辜的,要怪就怪她嫁給了甘錄,要怪就要怪她是甘家的人。
三姨娘眼中的淚水終于落下了,內(nèi)心的狂躁和悲天的憤怒在這一刻終于抑制不住,一把抓住甘芙的肩膀,將自己的頭埋進(jìn)甘芙的頸項,放聲大哭了起來,“啊……”
甘芙輕輕拍著三姨娘的背,眸中的不忍和堅定交織著,猶如她此刻矛盾的心里。
三姨娘哭了很久,大概哭累了,伏在甘芙懷里睡著了。將三姨娘安頓好,甘芙才走出了這個奢華的房間。黑色珍珠的簾子將內(nèi)室和外室分開,每一顆都有拇指大小,黑珍珠本就稀有,這一整副大概萬金不止。所有的簾賬都是最好的暗紅色素錦,看似沒有花紋,只有在燈下才會發(fā)現(xiàn),這素錦是自帶銀絲暗紋的。所有的家具都是千年金絲楠木所制,整個屋子不用熏香也彌漫著一種淡淡的木香。所有的瓷器和玉器均是上千年的珍品,隨便一件就足夠普通人家吃一輩子。
聽聞林家在幾百年前曾是皇親國戚,林家的一位小姐嫁給了當(dāng)時的皇帝,因為備受那位皇帝寵愛,林家在當(dāng)時由一個小家族很快就躍升成為京城首富,后來還發(fā)展成為全國首富。所謂富不過三代,林家卻一直延續(xù)了這份富貴,直到十年前,現(xiàn)在的這位林老夫人突然將林家一半的家產(chǎn)捐獻(xiàn)給當(dāng)時的征北大軍作為軍費(fèi),也就是賢王南宮御第一次領(lǐng)軍抗擊北岄的那一次。
在那之前,北岄壓制了南冥數(shù)十年,那一戰(zhàn),南冥將北岄趕回到雷霆關(guān)以北,并且斬殺了北岄的第一大將雒權(quán)。都說那一次大捷全靠南宮御卓越的軍事才能,但她聽父親說過,若沒有林家的軍費(fèi),以當(dāng)時積弱的南冥和幾乎虧空的國庫,南宮御不可能取得那樣的勝利。
走出房間,林老夫人給她的那一位丫鬟春綠一直站在門外候著,見她出來,恭敬的福了福身,“春綠參見小姐!”
“外祖母說你會武功?”甘芙抬首看著比自己高了半個頭的小丫鬟,一身紫衣緊腰束胸,挺直的背雖然彎腰卻不顯卑微,那雙垂下的眼眸中只有恭敬,沒有輕視和傲慢,甚至連作為下人的卑微都沒有。
“是!”春綠微微垂首,算是承認(rèn)。
“我現(xiàn)在需要你幫我去做一件事!”甘芙又上前了一步,拉進(jìn)了兩人的距離,“幫我去懷遠(yuǎn)侯府打探一下劉家小姐劉影的近況!”
“現(xiàn)在嗎?”春綠不問為什么,也不問任務(wù)的難度,只問時間。這讓甘芙對面前這位丫鬟有了更深的認(rèn)識,她敢肯定,春綠不是普通的丫鬟。在各大世家,都有自己培養(yǎng)的護(hù)衛(wèi),沈家就有專職保護(hù)幾位主子的護(hù)衛(wèi),這個春綠多半是林家的護(hù)衛(wèi),而且應(yīng)該是精挑細(xì)選出來的精良。
“是!”甘芙很滿意眼前的這個丫鬟,雖然春綠此時的態(tài)度還完全只是聽從林老夫人的吩咐,但她不急,要收服一個人的心需要時間。
“奴婢告退!”春綠得到命令,朝甘芙福了福身,轉(zhuǎn)身邁著穩(wěn)健的步子離開了。
甘芙看著春綠離開了,起身朝林老夫人和林家男人們所在的院子走去。遠(yuǎn)遠(yuǎn)的,甘芙便看見林家眾人聚在一起,好似在商量什么,于是停在了一株青松下,靜靜的看著那一幕和諧溫馨的畫面,腦海里不禁浮現(xiàn)出以前在沈家的日子。父親和母親感情很好,父親一生都沒有納妾,只有母親一個妻子,母親生了他們兄妹四人,一家人和樂美好,經(jīng)常也是這樣聚在一起,有說有笑,沒大沒小。
然而,快樂是那么短暫,一切都被那一封莫名其妙的信終止了。她還記得,那一天太陽早早的就出來了,他們一家人坐在院子里的紫藤花樹下,她正在為父親和哥哥泡茶,弟弟正在纏著大哥和他下棋,母親坐在父親身邊,嫻靜的微笑著。突然,甘錄帶著一大群羽翼衛(wèi)沖進(jìn)了沈家,那張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臉也變成了得意和扭曲的狠辣。所有的羽翼衛(wèi)將家里翻得很亂,看見瓷器就砸,看見玉器就摔,她將敏兒護(hù)在懷里,不斷地安慰著嚇得發(fā)抖的敏兒。
后來,甘錄大笑著從父親的書房里拿出了一封信,指責(zé)父親通敵賣國,并攤開那封信,那上面赫然印著北岄的圖騰火。那一刻,父親的臉上是一種恍然大悟,更是一種被朋友背叛之后的絕望,而甘錄的臉上卻是勝利的喜悅和即將替代父親成為丞相的得意。
直到現(xiàn)在,她還記得當(dāng)時甘錄說的話,甘錄說,他一直恨父親,因為父親奪走了屬于他的未婚妻,霸占了屬于他的丞相之位,所以,他要沈家的人生不如死。當(dāng)時甘錄的臉很恐怖,語氣也很囂張和瘋狂,重生以來的每天晚上她都會夢見那一天的一切,夢見母親在天牢為了不被甘錄玷污撞死在墻壁上的那一幕,母親的血染紅了天牢半個墻壁。
因為甘錄的嫉妒心和報復(fù)心,沈家二百八十多人被冤枉,被斬首,一個溫馨和睦的家庭就那么毀滅在一個人的自私卑虐心中。所以她恨,恨甘錄明明陷害了一個忠良大臣的理所應(yīng)當(dāng),恨甘錄明明背叛了一個視他為知己好友的朋友的心安理得。
“妹妹怎么不過來呢?”林朗早就發(fā)現(xiàn)甘芙站在那里,他一直觀察著甘芙,不過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可她的那雙眼睛卻透著看透世事的深邃和一種強(qiáng)烈的仇恨,那種仇恨是帶著一種毀滅性的,而且是瘋狂的。他不知道甘芙的這份仇恨是針對誰的,但他能感覺到不是針對林家。
甘芙被林朗拉回到了現(xiàn)實,垂下眼瞼掩去眼眸中的仇恨,這才再次抬眸微笑著凝視林朗,“芙兒看你們聊的很開心,不忍打擾!”
“沒關(guān)系,來吧,剛才奶奶還說起你呢!”林朗很自然的去牽甘芙的手,不知為何,他就是想要親近這個好似很孤獨(dú)的小姑娘,給她溫暖,讓她的眼眸中多幾分溫度,少幾分疏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