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塵土被深藍色的湖水襲卷吞噬，李蘭瓊的身體的也感知到了一絲冰涼。

    而這一絲的冰涼很快爬上了他的身體，像是給了他一個滿懷的擁抱。只可惜，這個擁抱并不溫暖。

    他知道，自己落入天齊湖中了。

    李蘭瓊看著湖水伴隨著附近那只怪物帶給他猶如黑暗的恐懼一同覆蓋了他的全身，也將淹沒他的腦袋。

    他知道，自己這次死定了。

    他盡量將自己的頭往上仰，做著他力所能及的最后的掙扎。哪怕最后的結(jié)果終究是葬身湖中，但能延后那么一兩次呼吸的時間，那也是很好的。

    到這個時候，李蘭瓊開始懷念他和老秀才所見過的形形色色的人，還有那些佇立在人間各處的景色。那很好看，而他也知道，自己并沒有看夠。這一瞬間，他突然能理解那個常年不在心齋周游天下的李三先生了。

    人間景色如此之好，若不能一一目睹，的確是一件憾事。

    但他和那位與自己同姓的李先生不一樣，李蘭瓊希望自己能和老秀才一起去看。

    就像以前一樣。

    畢竟他李蘭瓊算得上擁有的只有兩樣東西，一個是當初的老青牛，但他失去了它。老青牛被那些山匪殺了吃了肉，甚至連骨頭都沒給李蘭瓊留下。那僅剩的一個，便是現(xiàn)在陪著自己的老秀才了。

    突如其來的悲傷將掩蓋出少年口鼻的恐懼沖淡。湖水在涌上來，而他也感覺有水珠從自己的臉龐落下去。

    這不像之前，李蘭瓊知道自己臉上滑落的是什么。他也不覺得有一些丟臉。

    他即將失去一切，而這世上又將有一位老人失去他。

    沒有比這更悲傷難過的事情了。

    他能看見原本與他為敵的鳥鳴山三位弟子正在瘋狂的沖向這個不斷下落的已經(jīng)毀掉的彩瑩島，他知道他們想救自己。

    但李蘭瓊也知道，他們救不了自己。

    怪物僅僅只是象征性的活動反擊，就讓他們精疲力盡疲于應對，那自己又如何能夠奢求脫險呢？李蘭瓊估計他們也會如自己一樣死在這里。

    不，他們?nèi)丝赡芤茸约簯K上那么一點，自己只是被淹死在天氣湖中。而鳥鳴山的三人，將死在那怪物的手上。

    雖然那怪物似乎并沒有手腳。

    湖水漸漸淹沒了李蘭瓊的眼睛。到這時，李蘭瓊才知道天齊湖的湖水并不是深藍色的，這里湖水的顏色，其實是黑色的。

    這個黑色讓他害怕，也讓他安心。

    但是，在這個黑暗中，他看見了更為黑暗的東西。

    這個被黑暗包裹的東西正與他相反，自己下下落，而他在上升。

    緊接著，李蘭瓊感覺到自己的胸口被一只大手抓住，那只手在用力。但李蘭瓊知道這是徒勞的，他被鳥鳴山用秘法捆在樹上，他掙脫不了，除了鳥鳴山的三人，也沒誰能夠解開。而李蘭瓊也不信這裹藏在天齊湖湖水中的人，或是怪物，能將自己身后那顆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大樹也給拽動。

    李蘭瓊想讓這個人放棄自己，但他發(fā)不出任何聲音。他的喉嚨也仿佛成了天齊湖的一部分，里面充盈著湖水。

    李蘭瓊猜自己要不是有一點修為，雖還不至于溺死，但也應該沒了意識，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般，清晰的看見自己一點一點的墜入死亡。

    但是很快，覆蓋到他臉上的冰冷漸漸褪去。

    他感覺到有什么在輕撫自己的臉，那感覺，像是風。而下一刻，他就察覺到有人給了自己胸口一拳，但他沒感覺到疼痛，他吐出了自己喉嚨中的湖水。

    李蘭瓊炸了眨眼，看見有一團陰影正在浮出水面。

    這就是救自己的人……或是其他什么？

    李蘭瓊這么想著，大口吐息著來之不易的空氣?？諝獾奈兜雷屗麜缘米约哼€活在人世間。

    但他的眼睛盯著近在咫尺的黑暗，而這團黑暗，露出了水面，仍是一團黑暗，還有著毛發(fā)。

    果然是其他的什么東西。李蘭瓊這么想著，這一次他倒是沒有什么害怕恐懼，更像是認了命。

    但是李蘭瓊定了定心神，越發(fā)覺得眼前不斷上浮的怪物有些眼熟……這……這不是，普通的黑狗嗎？

    李蘭瓊懷疑自己的眼睛被湖水泡壞了，若不是被捆在這顆該死的樹上，他真的會瘋狂的揉自己的眼睛，直到將其揉瞎。

    但是，這還真是一只小黑狗，的的確確的是一只小黑狗。

    但是，當小黑狗浮出水面后，李蘭瓊看著小黑狗的爪子落在一個的人頭上。

    這個人也漸漸浮出水面，李蘭瓊低了低頭，看著抓著自己胸口的就是這個人。

    但與李蘭瓊不同的是，這個人哪怕和他一樣從湖中起來，但他的身上并沒有任何濕潤的樣子。

    “你好歹也是心齋的學生，也要讓鳥鳴山的弟子來救你嗎？”那個人說，他全身上下沒有一顆水珠。

    那只黑狗還在他的頭上。

    李蘭瓊看著他抓著自己的胸口，連帶著與自己捆在一起的那棵大樹，湖面邁步，如履平地。

    “嘛，我也不知道心齋和那什么鳥鳴山有什么矛盾，但我聽他們說，心齋和鳥鳴山不對付不是嗎？”

    李蘭瓊看著他撓了撓頭。李蘭瓊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么，哪怕他的喉嚨中已經(jīng)沒有了湖水，也沒有因為打擊而翻滾上來的胃液與鮮血，他也開不了口，也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周圍碎裂的彩瑩島的山土石塊正在紛紛落如水中，濺起的水幕沒有一點落在這個人的身上。

    這是心齋的學生嗎？李蘭瓊看著他有些眼熟。但并不是心齋十席或是文武兩院排名前十的那些厲害人物。李蘭瓊都記得心齋那些天才的模樣。

    “我一直以為心齋的學生都很厲害，但你告訴了我并不是?！蹦侨苏f，“這你都下不來嗎？”

    李蘭瓊知道他指的是自己被捆在樹上的事，沒辦法，他只能點點頭。

    這人給他的感覺既像心齋的學生，但同時也想初來乍到之人。

    有一道光在李蘭瓊眼前閃過，他背后的大樹，以及身上有靈力化作的繩索，瞬間變作齏粉，隨著塵土散落在天齊湖湖水之中。

    湖水還是那么幽謐的深藍色。

    “雖然我知道會有暗中觀察咱們的先生來救你們幾個?！蹦侨怂闪耸郑暗@樣你們就出局了。你還不想就這么退出考試，對吧？”

    李蘭瓊再一次落入湖中，但這一次沒有什么限制他的手腳。他在湖中游動著，并沒有沉底。

    在落水的那一刻，他對頭上頂著黑狗的那人的模樣有了點印象。他好像曾經(jīng)見到過。

    李蘭瓊的思路被那人的話語打斷，他聽著那人的話，突然想起了等待自己的老秀才，已經(jīng)見識過怪物厲害的他，已經(jīng)被死亡化作恐懼的手撫摸過臉頰的他，還是點點頭。

    他沒有聽到之前的什么暗中觀察的先生什么的，他也不在乎。

    總有那么一兩次，他不想讓老秀才失望，也不該讓老秀才失望。

    這時，李蘭瓊突然知道他在哪里見過少年的模樣了。那是在老秀才的書房，那是心齋主人張元春通知所有先生的信函，李蘭瓊陪著老秀才一起看的。

    上面的內(nèi)容是張老夫子通知心齋全院他的新弟子的事情。

    “應四先生？！”李蘭瓊吐著湖水，聲音中的震驚讓應天長都差點嚇了一跳。

    “之前怎么沒見你這么有力氣？”應天長蹲下身，他站在湖面上，而李蘭瓊只有一顆腦袋在水面上。

    這還是除了顧清讓青黃吳東溪等人之外第一次有心齋學生叫他應四先生，應天長依然不習慣這種對他的稱呼。

    但現(xiàn)在的他，已經(jīng)學會不去反駁了。

    他雖然不算是個讀書人，但也是心齋的人。而且既然他是老書蟲的徒弟，應該也算是心齋的四先生吧。畢竟他的三師兄，那位人間詩酒劍三仙的李青蓮自我介紹時，也是說的是“半個讀書人，半個江湖人”。

    那么他應天長也應該可以是“不是讀書人的四先生”。

    應天長站起身，看著那只耀武揚威的水怪，再一次撓了撓頭。他現(xiàn)在還是讓包子幫忙遮掩他的氣機的，除了面前的這位心齋學生，上面的鳥鳴山三人和那只水怪都沒有發(fā)現(xiàn)他的存在。

    應天長在鳥鳴山三位弟子中的一個給了自己旁邊這位心齋學生一拳時便到了彩瑩島附近，一直潛藏在一邊，看著這一切的發(fā)生。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心血來潮的參與到這其中。包子給他的反饋是，除了他，還有兩位心齋先生躲在一邊。應天長相信等到真要鬧出人命的時候，這兩位先生就會來救場。

    應天長也相信，在心齋之中并沒有那個萬一。

    所以自己為什么要過來多此一舉呢？立威，救人，拉攏人心？好像都不是。

    應天長轉(zhuǎn)頭看著那三位依舊和水怪角力的鳥鳴山弟子，露出微笑。

    爛橘子，你知道答案嗎？反正我不清楚。

    “你叫什么名字？”應天長回過頭問。

    “李蘭瓊。”李蘭瓊回答得很老實，沒有半個多余的字。

    “思靈澤兮一膏沐，懷蘭英兮把瓊?cè)簦烀髻饬④U躅。名字不錯，比我的好。”在陳臨安的孜孜不倦下，應天長現(xiàn)在總歸還是讀了點書。

    “包子，不比遮掩我的氣機了?！睉扉L拍了怕自己頭上包子的屁股，說。

    然后，他自己也不再用秘法遮掩自己的氣機。

    鳥鳴山的三人還沒有什么反應，那只水怪立即轉(zhuǎn)頭，兩顆太陽般燃燒的眼睛看向應天長。

    應天長也看向那火焰一般的巨大的眼瞳，并沒有讓他感覺到其他的什么。要說恐懼與害怕，上次在黃云城輕雷子教他識別氣機的時候他已經(jīng)體會過了。

    這只水怪比得上那西北行事無所顧忌的妖王？

    只是應天長忽然有些犯難，自己還不會飛啊，就在這水面上打這水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