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不是人類，祂沒有人類的情感。

    所以祂不會喜歡什么，更不會憎惡什么。理所當然，也理解不了傅挽和她記憶里的那個人的那些糾葛。在祂看來，傅挽應(yīng)該遵循規(guī)則——老老實實當那抹遙不可及的白月光，不必去垂憐那個卑微到泥沼里的人。

    這才是正確的走向和秩序。

    這世上萬事萬物，都有一個理所應(yīng)當?shù)淖呦颉?br/>
    順應(yīng)走向的人，才能適應(yīng)這個世界，這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祂甚至不明白，為什么面前的少女要打破這個規(guī)律，去追逐一個縹緲到近乎不可能的概率。

    傅挽將自己埋在被子里，氣呼呼的不想理會被子外的神明。

    但是祂忽然產(chǎn)生了一點從來沒有過的微妙情緒，祂不受控制地問道：“明知道幾乎不可能的事情，為什么要堅持呢？”祂頓了頓，“即便是我，也算不出那個可以出現(xiàn)的機遇在何時。”

    那說明，根本不存在那個機遇。

    傅挽想，這世上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人多了去，只有祂這樣沒有執(zhí)念的神明，才會不執(zhí)著于任何東西。

    她想了想，還是忍不住道：“你不是說要和我劃清界限么？”

    神明沉默片刻，道：“我不明白，喜歡是……”祂似乎是有點苦惱，終于還是喃喃道：“喜歡一個人，便會為她做那么多事情嗎？”

    祂想起自己去叫少女起床，想起自己還想注視她打瞌睡。

    明明是完全沒有什么用的事情，祂為什么要去做？

    但是傅挽已經(jīng)發(fā)怒了，她一下子掀開被子，氣鼓鼓地道：“你好討厭啊，你能不能不要說話。”她本來就被祂的話氣得不行，結(jié)果被氣到了還要被問那么多智障問題。

    換誰都覺得煩。

    “討厭？”祂注視著面前的少女，她明明是很喜歡祂的，但是在這一刻，果然情緒又變了。

    傅挽忍住了翻白眼的沖動，忍不住問道：“你現(xiàn)在是在學(xué)怎么當人嗎？”傅挽簡直是想把無處不在的人揍一頓，奈何她連他的實體都看不見。

    她沉默良久，終于冷靜了下來。

    “神明大人，只有你不出現(xiàn)在我的世界里，這樣才能了結(jié)和我的糾葛。”傅挽抬起眼，微微一笑，“所以，快滾吧，實現(xiàn)你不久前才說過的話?！?br/>
    這次，傅挽的話說得太明白了。

    是的，了解糾葛就是要不出現(xiàn)在她的世界里，祂想著，果然徹底不在出現(xiàn)在她旁邊。

    傅挽坐在床上，身邊一下子安靜了下來，不在有那個聲音在她耳邊說話。傅挽咬了咬唇，看向窗外，稍微松了一口氣。

    一刀兩斷也好。

    只是她沒想到，兩人之間一刀兩斷得這么……平淡如水。

    或許，很多你覺得很重要的東西，其實只是自己將它看得太重了。實際上，不值一提，傅挽這樣想著，面色如常地繼續(xù)睡覺。

    剩下的日子她照舊勤學(xué)咒術(shù)，畢竟她不想被人看笑話。

    謝青青已經(jīng)夠厲害了，神明又不偏愛她。她除了自己努力，還真是沒有什么可扭轉(zhuǎn)局勢的底牌。

    害，雖然努力了也扭轉(zhuǎn)不了。

    這年的冬季來得很快。

    四處下起雪來，院子也被裝飾得銀裝素裹，十分干凈漂亮。傅挽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袍子，在外面披了件墨綠色的鶴氅，穿著木屐站在廊子里看雪。

    考核將近，所有人都在勤學(xué)苦練，何嘉嘉也是，所以很少和傅挽在一處。

    傅挽向來是習慣獨行的人，對于這個只是覺得更加輕松了。

    老巫女從里面走出來，站在傅挽的身邊看著少女微微蹙起的眉間，出言寬慰道：“只要努力了，神明都是會看到的?！?br/>
    傅挽側(cè)過臉去看老巫女，微微笑起來，“不會的，我叫祂離我遠點。”

    老巫女一愣，“可神明無處不在，祂根本不可能不在你身邊。”

    傅挽一愣。

    一陣風吹過來，細雪被卷得吹滿傅挽的襟袖。有人從細雪中化身而出，那是一個白衣的男人，長發(fā)披在肩頭，慈悲溫柔的目光落在傅挽身上。

    “你很想我。”他的語氣很平靜。

    老巫女卻像是看不見面前的神明，聽不見祂的話，繼續(xù)道：“你怎么會叫神明離你遠一點呢？”

    傅挽沒有回答老巫女，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人臉上，淡淡道：“與你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呢？”傅挽淡淡道。

    對方從風里卷出一朵紅梅花，落在她鬢發(fā)上。祂這才道：“我有點，想與你說話?！?br/>
    “我不想與你說話了?！备低鞂χ衔着敢獾匦α诵Γ茸油庾呷?，勁直拂掉鬢發(fā)上的紅梅花，自顧自走到雪地里，越走越遠。

    第二天，是考核的日子。

    傅挽的咒術(shù)還行，但是比起謝青青，還是小巫見大巫，根本沒得比。

    考核分三層，第一層是筆試，考的是理論知識。這一層會淘汰掉三分之一的人，第二輪是咒術(shù)考試，會淘汰掉剩下人的二分之一。

    最后一層，是神明從剩下的人中挑選出大巫女。

    傅挽和謝青青都輕而易舉地通過了前兩層考試，走進最后一間考核房間的時候，謝青青目光復(fù)雜地看了傅挽一眼，冷哼一聲，在傅挽面前走了進去。

    傅挽搖頭笑了笑，只是坐在了靠窗的位置。

    她閉上眼睛，空氣中忽然浮起馥郁的梅花冷香。忽然，有什么在她面前輕輕飄落。

    傅挽下意識睜開眼，那是一枝新摘的紅梅。

    有人的嗓音淡淡響起，“便是傅挽吧?！?br/>
    傅挽一愣，不是說一刀兩斷嗎？但是有人繼續(xù)在她耳邊道：“我說過，讓你當我的大巫女?！?br/>
    老巫女從外面走進來，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落在傅挽身上，幾乎所有人眼底都是藏不住的羨慕。除了謝青青，她死死盯著傅挽，陰森森道：“憑什么？我明明比她更優(yōu)秀?！?br/>
    沒有人回答她。

    神明大人安安靜靜道：“因為我更喜歡她。”

    空氣安靜得，像是凝滯了一樣。

    真是荒唐，神明怎么可能會有偏好，祂應(yīng)該是最公平的那個存在啊。

    傅挽的心跳卻快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