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此為防盜時間～來來來,唱首歌～是黃菁菁逼出了劉慧梅心底的黑暗,劉慧梅喜歡周士文的體面光鮮,但不想和他們一起過，打心底瞧不起他們,認(rèn)為周士文是讀書人,城里人，而他們是大字不識的莊稼漢子，黃菁菁是潑辣蠻橫的寡婦。

    這些都是劉慧梅自己說的，早些年劉慧梅還住家里的時候，和黃菁菁吵架，指著黃菁菁的鼻子罵，后來搬去鎮(zhèn)上，明面上和黃菁菁和好了,實(shí)則不然,否則黃菁菁怎么去鎮(zhèn)上又回來了呢。

    他想,是不是劉慧梅吹枕邊風(fēng)的次數(shù)多了，周士文動搖了，也想分家過日子。

    若是這樣,情況對他們可是大大的不利。

    周士義跪在地上,臉貼著凳子的一腳,干嚎道,“娘,我知道錯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您不要生我的氣啊?！?br/>
    從小到大，像這樣的場景數(shù)不勝數(shù)，周士文看得有些麻木了，他轉(zhuǎn)過身子，低頭看向閉眼使勁擠淚的周士義道，“你又說什么了？”

    云淡風(fēng)輕的一句話，周士義渾身一震，睜開眼，瞳仁急劇收縮，雙唇哆嗦不已，說話聲音直打顫，“大哥，沒，我沒......”

    抱著黃菁菁腿的手都在顫抖，黃菁菁皺了皺眉，輕甩了下腿，卻不想周士義會錯了意，眼睛一眨，竟真的淚流不止，“娘，我知道錯了，當(dāng)年害得您被人誤會，這次又?jǐn)嗔藪赍X的路子，我該死......”抬起手就扇了自己耳光，啪的聲，黃菁菁都替他疼，她嘆了口氣，彎腰拽他，“站起來好好說話，多少歲的人了，也不嫌丟臉?！?br/>
    周士文掃過去一個冷眼，周士義立即乖乖止住了聲，抽搭兩下鼻涕，緩緩站了起來，埋著頭，小聲啜泣道，“大哥?！?br/>
    周士文默不作聲，眼神有些冷，問旁邊的周士武，“四弟做什么事惹娘生氣了？”

    周士武不敢有所隱瞞，把樹葉的事一五一十說了，當(dāng)著黃菁菁的面，他不敢添油加醋，平鋪直敘，不夾雜任何偏頗。

    完了，小心打量著周士文神色，他沒像往常拎起棍子直接打周士義，而垂著眼眸，五官堅(jiān)硬如鐵，平生讓人忌憚，害怕，周士武抿了抿唇，喉嚨干澀，等著周士文說話。

    外邊的天大亮了，屋檐懸垂的稻草綴著晶亮的雪，泛著晶瑩的光，通透明亮，屋外傳來小孩的說話聲，稚聲童趣惹來許多歡笑，而那些歡笑，和屋里無關(guān)。

    不知過了多久，周士文才幽幽開口，“娘為了咱幾兄弟遭受了多少白眼，在村里受盡指點(diǎn)，忍辱負(fù)重把我們養(yǎng)大，你不感念娘的好，轉(zhuǎn)身給娘惹麻煩，是不是要娘給你擦一輩子的屁股?！?br/>
    他的話很輕，卻如硬石砸在人胸口，周士義肩膀一抽一抽的說不出話，使勁搖著自己腦袋，泫然欲泣，欲言又止，好似有無數(shù)話壓在心頭。

    周士文渾然不知，寬厚的手落入黃菁菁發(fā)梢，拇指食指捏起一根細(xì)發(fā)，聲若流水擊石，溫潤而清冽，“娘的白發(fā)又冒出來了?！?br/>
    滿頭青絲變白發(fā)，皆是養(yǎng)大他們的證據(jù)，他松開手，輕輕將其擠入黑發(fā)里，拿尋常語氣道，“娘，您真的想分家嗎？”

    黃菁菁不習(xí)慣別人的觸碰，平時她極力忍著反感才讓他們攙扶自己，如今周士文直接撥弄她的頭發(fā)，她扯了扯嘴角，“分，窩在一起過日子，氣都被氣死了?！?br/>
    她感受得到，周士文在周家地位很高，輕而易舉就把周士義震懾住了，他的話一定有分量。

    “當(dāng)年我就想把他分出去了，若不是他，娘這些年不會受這么多委屈，分出去也好?！敝苁课牡脑挷桓卟坏停堇锏娜私允切纳褚徽?，周士武和范翠翠是大驚失色，周士仁和劉氏則愣著臉，沒反應(yīng)過來，周士武和范翠翠破口喊了聲不行，噗通聲就跪了下來。

    周士文眸色漸沉，盯著周士義的眼神幽深黑沉。

    黃菁菁一個寡婦要養(yǎng)四個孩子本就艱難，好不容易遇到個好心人施舍了些銀兩，周士義拿著到處說，三人成虎，說來說去，黃菁菁就成了不守婦道的人，勾.引男人，賺取銀錢養(yǎng)家的黑心肝狐貍精，以馬婆子為首，告到里正跟前要把黃菁菁浸豬籠，黃菁菁咬著牙，拼個你死我活才保住了清白，然而終究留下了和陌生人有一腿的名聲。

    一切都是周士義造成的。

    黃菁菁不清楚當(dāng)年的事，但看周士義和方艷跪著，心下煩躁，不知他們哪學(xué)的規(guī)矩，動不動就跪下磕頭，周家的人這樣，劉家的人也這樣，她不喜歡這一套，訓(xùn)斥道，“起來，眼不見心不煩，要跪去外邊，別在我跟前。”

    周士義想抱黃菁菁的腿，又怕周士文動怒，雙手不安的垂在兩側(cè)，鼻翼翕動了兩下，不知怎么辦。

    丟下這句，黃菁菁便不出聲了，周士文和她一個陣營，接下來的事周士文會辦好的。

    胳膊擰不過大腿，周士文分家的態(tài)度強(qiáng)硬，任周士義方艷如何發(fā)誓改過自新他皆不肯改變主意，黃菁菁沒料到分家這般順利，她以為不行呢，她當(dāng)家，家里什么情形也算明白，大兒手里有錢，二兒聰明，三兒會做事，就四兒懶惰不懂事，想分家的話，從前三個兒子身上找借口站不住腳，只有四兒是突破口，她提分家也是試探試探大家的反應(yīng)，能分正好，不能分也沒什么，找想法子讓大家對她以后的言行舉止不困惑就好。

    不成想，周士文拍桌就解決了事。

    “馬上過年了，分家的事年后再說吧，一筆寫不出兩個周字，四弟你要怨恨就恨我，娘對你仁至義盡了?！敝苁课臎鰶稣f完，拿起餅，繼續(xù)吃。

    屋里的氣氛凝滯，黃菁菁適時打破沉悶，“吃飯吧，今日把樹葉賣了，大家一起開開心心過個年。”

    周士文點(diǎn)頭，咬了口餅，道，“我和二弟他們一起?！?br/>
    周士武面色一白，握著餅的手緊了緊，強(qiáng)顏歡笑的說道，“好啊，大哥是掌柜，更會做生意，沒準(zhǔn)今天能賣個好價(jià)錢?！?br/>
    “價(jià)錢不是之前說好了的嗎，男子漢大丈夫豈能失信于人坐地起價(jià)，昨天怎么賣的今天還怎么賣?！敝苁课恼Z氣平平，不過明顯沒有對周士義說話時的嚴(yán)厲冷漠。

    周士武笑著附和，腿在桌下快速抖動著，范翠翠知道他是緊張了，手按在他大腿上，輕輕安撫著他。

    天氣晴朗，樹林里有許多孩子在滑雪，還有人跑來喊栓子和桃花，兩人轉(zhuǎn)著眼珠子，眼巴巴的望著黃菁菁，黃菁菁失笑，讓他們?nèi)チ?，梨花年紀(jì)小，留在家里陪她。

    周士文背了背簍回來，黃菁菁整理里邊的東西，有幾節(jié)臘腸，幾條新鮮的肉，兩包紅糖，散糖，一件灰色的棉襖和一雙鞋，棉襖和鞋子一看就是給她的，黃菁菁疊整齊收回屋子，拿了顆散糖給梨花吃，仔細(xì)回憶原主和大兒媳劉慧梅的事。

    不知原主有意避開還是如何，關(guān)于劉慧梅的記憶很模糊，哪怕吵架也沒什么內(nèi)容，最清晰的記憶只有她興高采烈收拾包袱去鎮(zhèn)上過年然后灰溜溜回來了。

    沒什么用。

    周士文肯定和劉慧梅鬧矛盾，什么矛盾讓劉慧梅不顧及名聲回娘家過年，思來想去，黃菁菁都想不到。

    好在周士文貌似和原主無話不談，晚上來她屋里，主動說起這事。

    “她要的東西我給不了，這日子恐怕沒法過了。”周士文把今日賣的銅板遞給黃菁菁，“我有今日是娘的功勞，無論如何都不會拋下您的?！?br/>
    可見，兩口子鬧矛盾和她有關(guān)，黃菁菁對他印象不錯，愿意說幾句真心話，“她對你好就夠了，和你過一輩子的是她，我一大把年紀(jì)了，不該成為你們過不下去的理由?！?br/>
    原主不是真的鐵石心腸的人，否則災(zāi)荒之年完全可以賣了其中一個孩子讓家里好過些，然而她沒有，她吃樹根的把幾個孩子拉扯大，又花錢給他們?nèi)⒂H，心底始終存了些善意的吧，原主死了，一切就讓它隨風(fēng)而去吧。婆媳是天敵，但她和她們不是，她能過好自己的日子。

    周士文眉頭緊鎖，“娘別說了，我說過要孝順您一輩子，娶她時也和她說過的，她當(dāng)年應(yīng)得好好的，如今又反悔，錯的人是她?！?br/>
    黃菁菁不清楚劉慧梅真實(shí)的性子，要真正了解一個人不容易，她沒繼續(xù)勸。

    翌日，她叫來劉氏打聽劉慧梅和周士文的事，劉氏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黃菁菁才知道兩口子的矛盾還真在她身上，劉慧梅要做個端莊賢淑的媳婦，原主覺得劉慧梅矯揉造作裝腔作勢，一來二去就杠上了。

    劉慧梅喜歡周士文是真，瞧不起周家也是真。

    婆媳成天鬧，從劉慧梅去鎮(zhèn)上才有所好轉(zhuǎn)，從劉氏嘴里的話來看，婆子兩從來是背著周士文吵，當(dāng)著面就一副婆慈媳孝，和樂融融的場面。

    直白來說：她和劉慧梅都愛在周士文跟前裝。

    臘月二十八，家里殺雞，黃菁菁開口讓周士文把劉慧梅接回來，夫妻感情不錯，只在她的問題上有分歧，她就退一步好了。

    周士文和周士武佝僂著背，屈在雞籠里抓雞，雞被趕在一腳，他瞅準(zhǔn)時機(jī)，伸手撲上去，一把掐住雞的脖子，回黃菁菁的話道，“不了，她要回就回吧。”

    周士義蹲在邊上，黃菁菁不出聲，他不敢說話，不知怎么回事，在黃菁菁面前，他心里犯怵，垂首看著黃菁菁手里的樹葉，舔著笑巴結(jié)道，“娘拿樹葉有什么用處告訴我，我一定幫您?！?br/>
    見黃菁菁側(cè)目望著他，他挺直胸脯拍了拍，“娘，您信我一回?！?br/>
    黃菁菁收回視線，慢悠悠站起身，蹲了一會兒頭有些暈，步子打了下晃，胖成這樣子，還會頭暈，她嘆了口氣，越過周士義朝外走，周士義看她不搭理自己，心頭慌了，伸手拉黃菁菁手臂，牛高馬大的男人，竟開始抹眼淚，“娘，我知道錯了，您從小就疼我，荒年時，您吃樹根都舍不得我挨餓，我都記著，娘，您別生氣。”

    范翠翠端著筲箕進(jìn)屋，被周士義的哭聲驚了一瞬，心里嘖嘖稱奇，看不出來，只會耍無賴的周士義還有這么柔弱的一面。

    周士義是不顧形象了，他不怕黃菁菁攆他出門，怕他再過不上這樣的日子，他和方艷都不是會過日子的人，離了黃菁菁，不知會如何。

    哭著哭著他就跪了下來，抱著黃菁菁的腿，痛哭流涕，回憶起從前的日子來，不知是真心還是假意哭給黃菁菁看的，越哭越傷心，一個大男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范翠翠看不下去，開口打破了氣氛，“娘，早飯做好了。”

    黃菁菁試著甩開周士義，奈何她肥胖使不上力，根本不是周士義的對手，冷著臉道，“起來，動不動就哭，是不是要讓桃花她們看看你這個當(dāng)四叔的厲害？”

    周士義破罐子破摔，不肯，“您不原諒我我就不起來?！?br/>
    黃菁菁無奈，讓周士武把他拖開，“今日我要是開了先河，往后不管誰偷懶不干活，完了都抱著我威脅一通是不是就完事了，老四，以為我年紀(jì)大好威脅呢，你不起來也行，就一直跪著，我看你能跪多久。”

    威脅她，周士義想錯了法子。

    她如果不把周士義震懾住，怎么震懾其他人。

    周士武常年干活，力氣比周士義大，雙手拽著周士義肩膀往后拖，周士義又哭又鬧，雙手抱著黃菁菁右腿后扯，黃菁菁沒站穩(wěn)，直直倒了下去，不偏不倚剛好壓到周士義身上，疼得周士義尖叫，“哎喲，娘啊，我的肚子哦......”

    黃菁菁本能的伸出手，手肘剛好壓著周士義肚子，難怪他疼得哭爹喊娘了。

    周士武見勢不對，松開手，拉起黃菁菁，指責(zé)周士義道，“四弟，你干什么呢，娘最討厭人威脅她你又不是不知道，什么話不能好好說，摔著娘了怎么辦？”

    周士義捂著肚子在地上打滾，身體蜷縮成一團(tuán)，黃菁菁站起身，觀察周士義的表情不是作假，讓周士武去村里請大夫，周士武站著沒動，彎腰一把拉起周士義，“娘一個人把我們四兄弟撫養(yǎng)成人，你就是這么來氣娘的，娘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冷眼，讓你去山里干活是為了這個家好，你偷懶就算了，還踹門，哪兒來的火氣，幸虧大哥不在，不然看大哥怎么收拾你?！?br/>
    周士義右手按著肚子，吸了吸鼻子，低頭不語。

    這是黃菁菁第二次聽到周士武說起鎮(zhèn)上的周士文，對大兒子，原主好似有不一樣的感情，記憶里，原主常常罵人，哪兒不順意就張嘴罵，罵周士武，周士仁，周士義，但沒有周士文，唯一的一次和周士文起沖突是周士文第一次去學(xué)堂，周士文不肯，原主破口大罵，又罵又哭，鬧著跳井自殺，周士文逼不得已才去學(xué)堂認(rèn)字，那次看似是罵，實(shí)則是原主希望大兒子讀書認(rèn)字出人頭地，沒有惡意。

    說來也怪，她搜尋到的信息全是從原主罵人的話里提取出來的，原主除了罵人好似沒有其他記憶了。

    這個大兒子是何方品行，她一點(diǎn)也不知道。

    不過看得出來，周士文在家里的地位很高，周士武的話說完，周士義立馬老實(shí)了，低著頭，小聲說了句，“我錯了?！?br/>
    聲音小，屋里的人都聽得到，黃菁菁思忖半晌，不冷不熱道，“知道錯了就好，下次再偷懶，立馬收拾包袱走人，不信的話你就再試試?！?br/>
    周士義哪敢，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這件事算是過去了，飯桌上，一家人圍著桌子等黃菁菁分配食物，黃菁菁道，“吃多少拿多少，別浪費(fèi)。”

    除了周士義和方艷，其他人絲毫不覺得詫異，周士義想，估計(jì)昨晚黃菁菁就不管吃食了，不由得捋起袖子想大干一場，雄赳赳氣昂昂的扯下一塊大餅，看上首的黃菁菁望著她，咽了咽口水，可憐兮兮道，“娘，昨晚沒吃飯，我餓。”

    黃菁菁低下頭，吃了巴掌大的一塊餅，說起自己的打算，“老二老三挑著樹葉去其他村問問有沒有需要的，待會我讓老三在背簍上編個薄薄的擋板蓋在頭頂，今日下雪，你們頭頂豎著擋板便不會淋濕，外人看到樹葉的作用才會相信你們?！?br/>
    黃菁菁話說得慢，她要思考價(jià)格，也要想想沒錢的人家，“有人買的話，你們按著比麥稈便宜點(diǎn)的價(jià)格算，不給錢也行，拿糧食換，這點(diǎn)你們自己琢磨著辦?！?br/>
    周士義聽出里邊的蹊蹺，眼睛一亮，“娘，我和二哥去吧。”

    黃菁菁倪他一眼，聲音沉穩(wěn)，“你去也成，挑出去多少樹葉要賣完了才能回來，大致有多少樹葉我心里有底，若我知道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可不就是收拾包袱走人那么簡單了?！?br/>
    周士義縮縮脖子，連連改口，“讓二哥三哥去吧，我去山里割樹葉?！?br/>
    黃菁菁別開視線，凝視著周士武，“你心里活絡(luò)，該怎么說你心里有數(shù)我就不多說了，別在周邊幾個村，沿著山坳往里邊走，走得越遠(yuǎn)越好，若有人問起，你就說走親戚的?！秉S菁菁仔細(xì)想過，山里這種樹葉多，如果去隔壁幾個村，不用周士武開口外人就知道哪兒有，肯定賣不起價(jià)，說不準(zhǔn)生意還會被人搶了。

    這種事傳開的速度快，黃菁菁沒想想做獨(dú)份，只是在消息傳開前，能賣多少算多少。

    周士武腦子轉(zhuǎn)得快，立即明白了黃菁菁的用意，“我知道了?！?br/>
    周士仁做的擋板拿竹竿固定在背簍兩側(cè)，擋板不大不小，四周流了些樹葉，想垂下的屋檐，能少部分擋住輕飄的雪花，有些滑稽，但確實(shí)管用。

    兩人挑著一擔(dān)子壓得扁扁的樹葉，又各背了一大背簍，走之前黃菁菁又叮囑了兩句，送兩人離開，黃菁菁也準(zhǔn)備帶一行人去山里干活，隆冬臘月，周家不見清閑，反而忙了起來。家里只有周士義一個漢子，挑樹葉的活輪到他頭上，有黃菁菁在，他不敢偷懶，黃菁菁帶著劉氏方艷割樹葉，周士義負(fù)責(zé)挑。

    一天下來，家里堆積了許多。

    陰沉沉的天，傍晚忽然放晴，西邊亮起了白光，不遠(yuǎn)處的煙囪升起了裊裊炊煙，黃菁菁她們走到山腳，遇著從旁邊小徑拐過來的周士仁和周士武，二人見著黃菁菁，面色一喜，“娘，真給賣出去了?！?br/>
    周士仁認(rèn)真做事，不問緣由，怕黃菁菁累著，讓她先回去。

    黃菁菁不是找罪受的性子，見周士仁手法熟練，干凈利落，葉子堆在背簍里碼得整整齊齊，她便回了。

    下午，周士武和周士義回來，黃菁菁沒給好臉色，一人扔一把鐮刀，讓他們?nèi)ド嚼锔顦淙~，周士武老老實(shí)實(shí)走了，周士義磨磨蹭蹭不肯，黃菁菁罵了一通，周士義才不情不愿跟在周士武身后，黃菁菁不放心，冷臉道，“不干活也行，晚上別想吃飯，我一大把年紀(jì)了，養(yǎng)不起懶人，老二，你看著老四，他偷懶的話你告訴我......”

    周士義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給方艷打手勢，黃菁菁不喜，“老四媳婦洗衣服去，不然就幫你三嫂拆雞棚?！?br/>
    后者是個累活臟活，方艷自然不肯，眉開眼笑的討好黃菁菁道，“娘換衣服了呢，我給娘洗衣服?！痹捦辏Σ[瞇的朝周士義揮手，一副溫柔嫻淑的模樣，“四哥，你和二哥去山里啊，我在家?guī)湍锔苫?，雪這么大，你多注意自己的身體啊?！?br/>
    這話順貼，周士義意氣風(fēng)發(fā)的揚(yáng)了揚(yáng)眉，壓著嗓子諄諄教導(dǎo)方艷道，“娘辛辛苦苦拉扯我長大沒享過福，你凡事順著她，萬萬不可惹娘生氣明白嗎？”

    兩人眉來眼去，一副伉儷情深至死不渝的神情讓黃菁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皺眉，棒打鴛鴦道，“還不趕緊走，是不是等著我老婆子彎腰恭送你們啊?！?br/>
    話完，門口的兩人一溜煙沒了人，她就知道，這種話最管用了，誰都不敢真讓她卑躬屈膝。

    周士仁一趟需要兩刻鐘，周士武和周士義卻要半個時辰，其中有什么含義黃菁菁懶得追究，在三人一前一后背著背簍回來后，黃菁菁沉了臉，開口喊周士仁留下，“老二老四繼續(xù)去山里割樹葉，這次把籮筐帶上，我看看你們是不是要天黑才能回來?！?br/>
    黃菁菁態(tài)度冷硬，周士武悻悻然的低下頭，而周士義一臉無所謂，臉頰掛著不以為然的笑，“好啊，娘，您就在家歇著，我和二哥一定不偷懶。”

    臉不紅心不跳，跟老油條似的，黃菁菁略有薄怒，調(diào)轉(zhuǎn)視線，瞪向旁邊直點(diǎn)頭的方艷，“頭快栽進(jìn)木盆了，真瞌睡了回房間?！?br/>
    方艷晃了晃腦袋，“沒，娘，沒打瞌睡，我繼續(xù)洗。”

    老四兩口子都是愛偷懶的，一刻離不得她的罵聲，黃菁菁又睇了眼方艷，起身進(jìn)了屋，葉子翠綠，上有毛絨絨的小刺，不扎手，但不太舒服，黃菁菁讓周士仁把家里割好的竹篾拿出來，葉子不能雜亂無章的堆上去，得一層一層碼整齊，先用竹篾一層一層固定好才行。

    黃菁菁自個兒不懂，但腦子下意識的就會冒出步驟來，這些活，原主估計(jì)沒少做。

    周士仁明白了黃菁菁的意思，眼神微詫，低頭望著胡亂堆著的樹葉，問道，“娘想用來搭雞棚？會不會漏雨？”

    結(jié)果黃菁菁不知，但她覺得應(yīng)該是可以的，“做來試試?！?br/>
    周士仁點(diǎn)了點(diǎn)頭，不一會兒抱著一堆處理得光滑細(xì)薄的竹篾回來，黃菁菁一片樹葉一片樹葉堆放整齊，七八片的遞給周士仁，提醒周士仁用竹篾夾住，就像編背簍籮筐那樣，周士仁上手快，不一會兒就弄好一層，黃菁菁找了條短的竹篾比劃了下草棚的長寬，在竹篾上做好記號，讓周士仁按著記號再留些位置出來。

    棚頂要斜著搭，雨水才會順著棚頂流下而不會積聚漏下來，村里所有的房屋棚頂都是這么來的。

    編竹篾周士仁一點(diǎn)不陌生，旁邊又有黃菁菁指點(diǎn)，不一會兒就弄了不薄不厚的一層出來，青色的樹葉密不通風(fēng)壓成一片，他抬頭望著黃菁菁，“娘，恐怕不行，太薄了，承受不住雪的力道，家里還有許多麥稈，完全夠用的。”

    “你懂什么？”黃菁菁伸手壓了壓樹葉，的確太薄了，七八片樹葉能有多厚？一層不夠就再來幾層，反正樹葉有的是，而且光是這樣還不行，竹篾縫隙會漏雨，把這個架子搭上去后，還得再上邊蓋些樹葉，再用木棍壓著就成了。

    周士仁不敢再問，依著黃菁菁的意思，又做了兩層。

    厚度差不多了，黃菁菁滿意的站起身，手抬著一邊，“老三，抬出去搭上，把這個固定好再說。”

    她雙手托著竹篾，起了一半，周士仁誠惶誠恐，“娘，這重，還是讓栓子娘來吧?！?br/>
    黃菁菁怔了怔，而外邊清洗雞棚草席的劉氏聽到這話，扔下手里的瓢，跑了進(jìn)來，黃菁菁不勉強(qiáng)，松開手，拍了拍手上黏到的毛，讓開身道，“你們做吧?！?br/>
    她守在雞棚邊，盯著周士仁搭好頂，三層算得上厚了，又在上邊添了幾層樹葉，更是穩(wěn)固。

    雞窩洗過，一時半會看不出結(jié)果，黃菁菁滿心期待著結(jié)果，如果樹葉可行，趁著冬日大雪壓垮屋頂，她們能掙些銀子。

    飯桌上，她冷言冷語敲打道，“樹葉的事兒我自有主張，你們誰要敢長舌婦把事情散播出去，收拾包袱給我滾，往后別認(rèn)我這個當(dāng)娘的?！秉S菁菁握著勺子，舀了一勺粥放嘴里，暗暗打量著三個兒子兒媳，老二心思多，面露好奇，估計(jì)是沒琢磨明白她的用意，老三兩口子不用說，嚴(yán)肅認(rèn)真的答了聲好，至于老四兩口子，全然不當(dāng)回事。

    黃菁菁頓了頓，語氣漸沉，“不信的話盡管試，看我做不做得出來，我年紀(jì)大了，能活多久都不好說，誰讓我心里不痛快，我就讓誰不痛快，大不了就早點(diǎn)死，活到我這把年紀(jì)無非就是算著天數(shù)活，我這一輩子還沒怕過人?！彼聪蛑苁苛x，喊道，“老四，你說是不是啊?！?br/>
    周士義心虛的抬起頭，啞了一會才大聲道，“娘，您一定會長命百歲的，我一定會好好孝順您，讓您過好日子，您放心吧。”

    黃菁菁不糊涂，周士義故左而言他，避開話題不聊，肯定有什么小九九。

    她臉色漸漸冷若冰霜，厲聲道，“我能不能長命百歲我不知道，但誰要敢跟我過不去，那就玉石俱焚……”她抓起筷子，比劃了個打人的手勢，隔了半張桌的周士義后仰躲避，差點(diǎn)摔了下去，忙舉手發(fā)誓，“娘，我保證一定不亂說，哪怕有人拿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說?！?br/>
    黃菁菁不信他的話，但也不會拆穿他，“你記住了?！?br/>
    這一晚，黃菁菁翻來覆去睡不著，挖出來的銀子她藏在被子里，睡覺的時候動動手就能摸到，銅板的溫潤讓她十分安心，她打算著掙了錢的話把她這些日子花的補(bǔ)上，仍然買個錢罐子回來裝錢埋在之前的位置，但她轉(zhuǎn)念一想，要是掙不到錢，一切都是空想，不由得嘆了口氣。

    翌日天還沒亮，雞窩里的雞一打鳴她就睜開了眼，穿上衣服，在床上坐著等天亮，昨晚睡覺的時候她特意把擋風(fēng)的木板拿開了，當(dāng)灰白的光穿透紙糊的窗戶，她歡呼雀躍心潮澎湃的走了出去。

    霧蒙蒙的天，院子里的雞籠模糊不清，她走下臺階，激動地走了過去。

    昨日還是蔥蔥郁郁的棚頂，一宿的時間便被白雪覆蓋，只余下少有的綠色，她蹲下身，墊在地上的草席干爽整潔，上邊有一兩坨雞屎，不見半點(diǎn)雪的影子。

    她精神一震，雙手扒著雞棚的柱子，從左到右一寸一寸檢查，真的沒有雪。

    成功了。

    天空漸漸明亮，檐廊下的籮筐，鋤頭，背簍蒙上了淡淡的柔光，黃菁菁站起身，甩了甩麻木的腿，嘴角緩緩綻放出笑容，迎光而亮。

    早飯時，黃菁菁故作淡定，“今日老大媳婦在家照顧三個孩子，所有人都去山里割樹葉?！?br/>
    說完，兀自喝著碗里的粥，眉目清冷，好似再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農(nóng)活。

    范翠翠蹙了蹙眉，暗中抵了抵周士武胳膊，后者正了正色，佯裝疑惑，“又輪到桃花娘了？”

    昨日是劉氏做的晚飯，照理說今日就該方艷，明天才輪到范翠翠干活。

    飯桌上，所有人繼續(xù)吃飯，小桌子上的栓子抬眉望了眼，沒吭聲。

    黃菁菁當(dāng)沒聽到，繼續(xù)喝粥，占了這具身體后，除了粥和餅她沒吃過其他東西，不是她不愛，是怕胖。

    慢慢，她感覺自己體力恢復(fù)了許多，至少不會走一會就累得筋疲力盡，她要瘦，瘦成一般人的身材。

    周士武的話沒引來回應(yīng)，他掩嘴咳嗽了兩聲，只得低頭吃飯，范翠翠心下不悅，擱下筷子，理直氣壯地對黃菁菁道，“昨天是三弟妹做的飯，今天該輪到四弟妹了。”

    話落，激動的站了起來，扭身把碗遞給一側(cè)六神無主的周士義，彎腰扶黃菁菁坐起來。

    黃菁菁軟弱無力，使不上勁兒，掙扎著要掙脫他的手，然而徒勞無功，最終，任由周士武扶著自己坐了起來。

    周士武十分貼心的豎起枕頭塞到她身后以防她倒了下去，他退到邊上黃菁菁才看清屋里的情形，范翠翠，劉氏，周士仁周士義都在，桌前還坐著三個孩子，周家的人都來了。

    黃菁菁心里清楚怎么回事，故意裝糊涂道，“怎么都來了？”

    原主掉進(jìn)糞池死了都沒人過問，她不過餓暈過去，全家上下都來了，真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她聲音沙啞，不及往日兇，凳子上的三個孩子扭頭看了過來，栓子歡喜的喊了聲奶，拉著左側(cè)的小女孩，教她，“梨花，喊奶奶?！?br/>
    梨花黑溜溜的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低下頭啃手指甲，不愿意喊人，黃菁菁不是斤斤計(jì)較的人，移開視線，撇了眼周士武，“都來做什么？”

    上午她拿了五百文給周士仁，立即就一窩蜂的來她屋里，急了？

    黃菁菁冷笑，“都守著我，不用干活了是不是，老二，墻補(bǔ)好了嗎？”

    說話陰陽怪調(diào)不是黃菁菁本意，然而習(xí)慣使然，一張口就忍不住罵人，況且她也需要遮掩自己的本性，由著心底的沖動去了。

    周士武轉(zhuǎn)身拿過周士義手里的碗，舔著笑解釋，“娘，田地結(jié)冰了，不好挖泥，我問過隔壁村的泥匠，他說補(bǔ)墻這種事要等開春后，我便換了些木板回來先擋著，開春了再說，您覺得如何？”怕黃菁菁動怒，他扭頭指向墻邊的一人半高的木板，“娘感受感受，若覺得還有風(fēng)，就搬去我和桃花娘屋里，燒上炕，一冬都不會冷了?！?br/>
    周士武精于算計(jì)，做事心思細(xì)膩，屋里的一竿一草都碼得整整齊齊，屋里擺設(shè)整潔，看著便讓人賞心悅目，周士義在旁邊小聲附和，“娘，二哥屋子暖和，您搬過去吧。”

    黃菁菁冷哼了聲，別開了臉，將老婆子的不屑表達(dá)的淋漓盡致，周士武臉上沒有半分不愉，瞇瞇眼，臉上漾著溫和的笑，“娘喜歡住這屋就住著，大不了再弄張木板來，娘，先吃東西，肉還熱著呢?！?br/>
    黃菁菁這才看清斗碗里的東西，一大碗雞蛋，上邊蓋著厚厚的肥肉，油得發(fā)亮，黃菁菁不適宜的咽了咽口水，天殺的，她明明覺得惡心想嘔吐來著，結(jié)果竟成了流口水。

    周士武沒有丁點(diǎn)嘲笑的意味，雙手把碗遞給黃菁菁，“娘快吃點(diǎn)東西吧，桃花娘去村頭買的，就買了半斤?！?br/>
    意思是全在黃菁菁碗里了。

    周家的銀錢全在她手里，周士武的意思是范翠翠自己花的錢？

    黃菁菁沒伸手接，而是板著臉道，“就你媳婦有錢是不是，傳出去，外人還不罵我克扣兒媳的錢財(cái)，肉多少錢，我拿給你?！?br/>
    罐子里的錢可不止五百文，她循著原主罵人的話，大致清楚物價(jià)，肉十五文錢一斤，碗里的肉最少要七八文，夠買兩斤米了。

    “她孝敬您是應(yīng)該的，您存點(diǎn)錢不容易，用不著見外?！敝苁课涞脑挼嗡宦狼暗娜齻€孩子聽到肉，俱都眼饞的望了過來，一眨不眨的盯著碗，嘴角溢出了口水。

    黃菁菁臉色極為難看，手伸進(jìn)被窩，熟門熟路摸了兩個銅板出來，“拿著，我可不占人的便宜?！?br/>
    周士武僵硬了一瞬，黃菁菁沒個好臉，“是不是要我雙手奉上？”手腕一轉(zhuǎn)，真要畢恭畢敬的遞給周士武，周士武眉頭一皺，快速的把銅板接了過來，苦著臉道，“娘，您不是折我的壽嗎？”

    自古以來只有兒子孝敬爹娘的，哪有反著來的。

    黃菁菁看他收了銅板，拍了拍身上的膝蓋，示意周士武把碗放下，讓周士武再拿個小碗來。

    她使不上勁，下地是不太可能的。

    周士武聽話的放下碗，又問要不要盛飯，他娘當(dāng)了婆婆后離不開雞蛋，每天至少一個，且不能是煮的，要么是加糖的荷包蛋，要么油煎，范翠翠做飯的時候，他特意提醒范翠翠打了四個雞蛋，好好給他娘補(bǔ)補(b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