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城東南方向五十里處,黎集堡火光熊熊,燒成了一片火團,夜色中分外醒目。
三個時辰之前,陳慶之率部到此,趁著天光猶在,發(fā)動強攻。裴果英勇,搴旗先登,又跳下城頭驅散魏軍門卒,一力開了堡門。梁軍隨之魚貫而入,遂取黎集堡。
過了此堡,前頭再無魏軍戍守,便可直達鄭城之下。算算時間,離裴邃所求止剩得一夜,算不上太充裕。
于是陳慶之大聲呼喝,指揮屬下搬運繳獲的糧秣、軍械,押解俘虜,又燃起一把大火焚去黎集堡以免后患。。。忙得不可開交。
九真亦是足不沾地,夜色里縱馬疾馳,來回近百里,傳口信于裴邃主力,更偵巡周遭情勢,以利陳慶之所部連夜行軍。
不久兵馬開動,徑直往西北鄭城方向而去。裴果與楊忠率領八百騎軍為前鋒,一頭鉆入無邊夜幕。
兩個當先開道,噠噠緩馳。路遠夜長,時間一久未免有些無聊,也是為打發(fā)困意,楊忠便對裴果說道:“陳家叔侄倒也稀奇,一個本文弱書生,一個乃窈窕淑女,卻偏偏跑來干這武夫的營生?!?br/>
裴果一笑:“值此大爭之世,誰不想搏份軍功,出人頭地?”
“我瞧他叔侄兩個的模樣,絕非窮苦人家,又何必這般辛苦?之前是去國萬里,深入大漠,嘖嘖,一般人哪肯如此犯險?現(xiàn)下統(tǒng)軍作戰(zhàn),亦是兢兢業(yè)業(yè),不敢有一絲怠慢,著實叫人服氣?!?br/>
裴果“嗯”了一聲,道:“他叔侄如此篤勤,其實也是有原因的?!?br/>
“哦?”
左右無事,裴果便打開話匣子:“我也是與伯父敘話時聽說,這陳子云可絕非一般人。話說二十余年前,當今梁主蕭衍還只是南齊的雍州刺史,陳將軍那時便與蕭衍熟識。兩個年紀雖差了不少,卻相交莫逆,時常在一起手談雅聚。不久后蕭衍起兵討伐南齊東昏侯蕭寶卷,陳將軍當即散盡家財,招攬士人往投蕭衍。待蕭衍登基為帝,建立梁朝,便拜陳將軍為奉朝請。”
楊忠大惑不解:“如此說來,陳將軍實乃梁主心腹,立有從龍之功,更早早拜了奉朝請之位,怎么后來又跑去豫州做個小小的文書從事?”
“這便是癥結所在了?!迸峁湫σ宦暎骸瓣悓④姶_乎梁主舊友。可惜方今之世,無論南北,皆以門第論高低。而他陳家,雖有些錢財,卻杳非世家大族,不過義興(今江蘇宜興)郡內(nèi)區(qū)區(qū)一家寒門罷了。蕭衍再是賞識陳將軍,也不便擅自提拔之?!?br/>
“那他這奉朝請。。?!?br/>
“你以為奉朝請是個什么大官不成?”裴果笑道:“奉朝請雖可列班朝會,也只僅此而已,說穿了就是個虛位,連官名都算不上。據(jù)說南齊時候,朝廷為顯優(yōu)容,一口氣封過六百多個奉朝請,嘿嘿,你說,這奉朝請還值不值錢?”
“那還真是不大值錢?!睏钪覔u了搖頭:“以陳將軍之才能出眾、智計百出,只做這奉朝請,不值當?!?br/>
“可不是么?”裴果又道:“伯父還說,陳將軍一心光大門楣,要讓陳家躋身士族。因此他在建康當了幾年奉朝請后,覺著實在是虛度光陰,一發(fā)狠,索性與梁主蕭衍明說,愿舍奉朝請之位,往邊鎮(zhèn)從軍,以積攢軍功博取實職爵位。蕭衍準之?!?br/>
“也是時運不濟,魏梁鐘離大戰(zhàn)后兩國罷兵,近二十年邊境安寧,陳將軍卻去哪里博取軍功?因此蹉跎至今?!迸峁^續(xù):“及至后來,陳將軍聽說梁主蕭衍與伯父皆有克奪壽陽之心,當下不做遲疑,往合肥拜在伯父帳下,遂任職文書從事。至于再往后的事嘛,你也都知道了?!?br/>
“原來如此?!睏钪疫B連點頭:“陳將軍二十多年坎坷若斯,卻始終不墮其志,寧舍奉朝請,甘當邊鎮(zhèn)兵,嘖嘖,是個人物!”頓了頓,又問:“那么九真小娘呢?我瞧這南朝地界,女娘多半在家相夫教子,在外拋頭露面的都不多。她倒好,算算年紀也不小了,卻還廝混軍中,比我等男兒漢還賣力?!?br/>
“說句不好聽的,方今天下,國之為二,家族第一?!迸峁嘈Φ溃骸熬耪嫘∧锷頌殛惣易拥?,既學了一身的絕技,如何不為家族出力?總而言之,如今高門世家當?shù)?,似陳家這等庶族寒門,實難晉遷。沒奈何,也只能人人盡力,掙一個家族前程罷。”
楊忠撲哧笑了出來:“孝寬說得苦大仇深,倒像是感同身受。可你明明出身河東裴氏,到哪里別人不敬你三分?”
“這。。。”裴果一滯:“忠哥兒這般說話,甚么意思?”
楊忠一臉揶揄:“要我說,孝寬你不是感同身受,而是憐香惜玉,對也不對?”
“滾蛋!”裴果面孔一紅,撇過頭不理楊忠,耳畔便傳來楊忠哈哈大笑之聲。
。。。。。。
鄭城城樓之上,魏軍守將面色發(fā)白,轉過頭,語副將幕僚曰:“梁人兵強馬壯,雄悍若斯。你等說說,這鄭城,還守得住么?”
副將幕僚們顫顫巍巍踏出一步,遮目眺望,就見數(shù)萬梁軍列陣城下,黑壓壓若烏云蔽日,望不到頭,也看不見尾。
忽然鼓聲大作,隆隆如九天雷霆,城下梁軍一齊高喊:“早早開城,可免一死,如若不然,雞犬不留!”
城頭魏軍,連同守將幕僚在內(nèi),無不面色如土。
鼓聲不息,又見令旗招展,梁軍陣勢大動。赤、黃、黑、藍、青。。。各色方陣迭出,眩目震耳,威赫駭人。
“啪嗒”,一個副將坐倒在地,吃吃道:“將軍!這鄭城,守不得了!”
安豐故事重演,梁軍不發(fā)一箭一矢,鄭城開門投降。裴邃全取新蔡郡,乃整頓兵馬,回師東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