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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洛聞沒有再做檢查。

    他在逃避, 雖然不知道在逃避什么。

    隨著癥狀越來越嚴(yán)重，徐洛聞也越來越害怕。

    他終于忍不住向裴澍言求助, 去仁和醫(yī)院做了第二次檢查。

    可是那個姓杜的女醫(yī)生告訴他，他懷孕了。

    懷孕了？！

    徐洛聞被這個荒唐可笑的檢查結(jié)果嚇住了, 他徹底亂了方寸，完全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裴澍言大概猜到了癥結(jié)所在，沉聲問他：“你必須實話告訴我，三個月前，你在白龍雪山里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

    白龍雪山……

    那些被埋葬在內(nèi)心深處的記憶像暗流一樣翻涌而上，令他膽戰(zhàn)心驚。

    他懷孕了……懷了白狼的孩子？！

    這怎么可能？兩個雄性怎么會孕育出孩子？

    這是違背自然法則的，這絕不可能！絕不可能！

    徐洛聞擦掉眼淚，哽聲說：“一定是搞錯了，我要求再做一次檢查?！?br/>
    裴澍言看著他：“杜教授是婦產(chǎn)科的權(quán)威專家，男人懷孕這樣怪異的事, 如果沒有十成十的把握，她絕不會亂說?！?br/>
    “我不管！”徐洛聞激動起來, “我必須再檢查一次！”

    裴澍言沉默片刻，說：“好，我去安排, 你在這等我, 哪兒都別去?！?br/>
    裴澍言走了, 辦公室只剩徐洛聞一個人。

    他像座雕塑一樣坐在那里, 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被突然響起的手機(jī)鈴聲嚇了一跳。

    一個陌生號碼。

    歸屬地是k市。

    徐洛聞接聽。

    那邊一點聲音都沒有，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喂？”

    那邊沒有回音。

    他驀地想起，兩個月前，他也接過一個這樣的電話，來自k市的陌生號碼。

    “你是誰？”

    徐洛聞的喉嚨又緊又澀。

    他心里隱隱有一種猜測，但他不敢正視這個猜測，他一直在說服自己這個猜測是不可能的。

    “白狼？”

    在他問出口的瞬間，電話被掛斷了。

    徐洛聞只覺得頭皮發(fā)麻，幾乎要窒息。

    大概是一直被噩夢糾纏的緣故，他一直有一種感覺——白狼沒死。

    與此同時，他又反復(fù)說服自己，白狼死了，中了那么多槍，怎么可能不死呢。

    可是，他明明知道白狼有著多么驚人的自愈能力，他明明知道白狼是有可能活下來的。

    徐洛聞忽然看見茶幾上放著一把水果刀。

    他伸手拿過來，猶豫片刻，對著自己的手掌劃了一刀。

    疼痛和鮮血一齊冒出來。

    血液散發(fā)著熟悉又陌生的香氣，撩撥著蟄伏在體內(nèi)的某種欲-望。

    徐洛聞拼命地壓抑著，克制著。

    他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手掌上的傷口。

    ·

    沒多久，裴澍言回來，說：“安排好了，走吧?！?br/>
    徐洛聞坐那兒不動，垂眸盯著自己的手掌。

    “怎么了？”剛問出口，裴澍言就看到了旁邊水果刀上沾的血跡，頓時一驚，“你剛才干嘛了？”

    徐洛聞蜷起手，搖搖頭，低聲說：“我沒事?！?br/>
    裴澍言檢查他的雙手，卻沒見到傷口。

    還要再問，就聽徐洛聞?wù)f：“我不檢查了，你帶我去見杜醫(yī)生吧。”

    裴澍言不知道他離開這一會兒究竟發(fā)生了什么，徐洛聞竟然完全鎮(zhèn)定了下來，然而卻比剛才失控時更令他擔(dān)心。

    到了杜醫(yī)生辦公室，徐洛聞坐下來，面無表情地問：“杜醫(yī)生，請你告訴我，我既沒有卵子可以受精，也沒有子宮可以讓受精卵發(fā)育，為什么能懷孕？”

    杜岳慈看一眼裴澍言，轉(zhuǎn)而對徐洛聞?wù)f：“受精卵的事我現(xiàn)在也不知道該怎么解釋，但你的體內(nèi)的確有一個類似子宮的生殖腔，胎兒就在這個生殖腔里，已經(jīng)三個月大，基本成形了?！?br/>
    徐洛聞無意識地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他的肚子里，竟然生長著一個小生命。

    他對這個小生命生出強(qiáng)烈的恐懼和厭惡，他現(xiàn)在只有一個念頭：殺死它！殺死它！

    杜岳慈沉默片刻，又說：“我有一種猜測，你可能是一個嵌合人。”

    “嵌合人？”徐洛聞完全沒聽過這個名詞，“什么意思？”

    裴澍言驚了一下，他顯然知道什么是嵌合人。

    杜岳慈解釋：“嵌合人是動物學(xué)的一種喀邁拉現(xiàn)象，是指兩顆受精卵融合為一個個體一起成長。也就是說，在受精之初，是有兩個胚胎的，但是在發(fā)育的過程中，一個胚胎把另一個胚胎吞噬并吸收了，兩個胚胎嵌合成一個胚胎，形成了嵌合體。在成長的過程中，被吞噬吸收的胚胎會以另一套dna系統(tǒng)發(fā)育成身體的某個器官，所以當(dāng)嵌合人由一男一女組成時，就可能會同時擁有兩套生殖系統(tǒng)?！彼D了頓，“當(dāng)然，這都是我的猜測，真相如何還要再做進(jìn)一步檢查才能知道?！?br/>
    徐洛聞?chuàng)u頭：“我對真相沒有興趣，我現(xiàn)在就想知道，你能不能幫我拿掉它。”

    杜岳慈愣了下：“你想把孩子拿掉？”

    徐洛聞?wù)Z氣激動：“不要用那個字眼稱呼它！”

    它不是“孩子”，它是怪物，是魔鬼！

    杜岳慈默然片刻，說：“你的情況特殊，我也不確定能不能做流產(chǎn)手術(shù)，你給我一天時間研究一下，明天給你答復(fù)?！?br/>
    “好，”徐洛聞?wù)f，“謝謝。”

    走出杜岳慈的辦公室，兩個人回到裴澍言的辦公室，徐洛聞頹然地坐在沙發(fā)上，表情空白，眼神空洞，像是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

    裴澍言坐到他身邊，沉默許久，低聲問：“有沒有可能……我是孩子的父親？”

    杜岳慈說，胎兒已經(jīng)三個月，而三個月前他和徐洛聞才剛剛分手，所以他很有可能就是這個孩子的父親。

    “我說了，不要用那個字眼稱呼它。”徐洛聞的聲音冷冰冰的，沒有一點溫度，“而且，它跟你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br/>
    又沉默半晌，裴澍言問：“那跟誰有關(guān)系？”不等徐洛聞回答，他緊接著說：“該不會是白龍雪山那頭狼吧？”

    徐洛聞霍然抬頭看他，一臉震驚：“你……你怎么會……”

    裴澍言倏地笑了下：“竟然真的是那頭狼。怪不得你一直對白龍雪山里發(fā)生的事閉口不提，原來……原來竟是這樣。”

    “你怎么會……想到是他？”徐洛聞終于完整地問出口。

    “你說你的身上長滿白色的茸毛，我上網(wǎng)查過，比較接近的一種說法是返祖，通俗點說就是獸化。但就算真的是返祖，你也只會長出黑色的體毛，而不是白色的?！迸徜灶D了頓，“剛才杜教授說到嵌合體的時候，我就一直在想，或許是因為你體內(nèi)的胎兒在同化你，你的身體才會產(chǎn)生這種怪異的變化。所以，你孕育著的，是一個生著白毛的獸類。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山洞里那頭通體雪白的狼。”

    徐洛聞一時無言以對。

    他捂著平坦的小腹，佝僂著身體，痛苦不堪。

    “那頭狼……到底對你做了什么？”裴澍言終究忍不住問出口。

    徐洛聞沒有回答，過了很久，他才緩緩說：“那頭狼不是普通的狼，他是狼人，有人和狼兩種形態(tài)，可以自由變化。那天晚上，擺脫趙井泉之后，我原本打算連夜下山，但是不小心摔暈了。白狼把我?guī)Щ亓松蕉?，我原本很怕他，怕他會吃我，但?dāng)他變成人之后，我對他的戒心就沒那么強(qiáng)烈了?？墒俏覜]想到，他會對我做那種事情……為了活命，我只好強(qiáng)迫自己迎合他，就這樣在山洞里度過了地獄般的三天。如果不是你找到我，恐怕我現(xiàn)在還被困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山洞里，像個野獸一樣活著，被他蹂-躪……”

    聽完，裴澍言久久無言。

    終于把這個埋藏許久的秘密說出來，徐洛聞感受到一陣奇異的輕松感，就像卸掉了一個沉重的包袱。他扯起嘴角笑了下：“是不是覺得像天方夜譚？如果不是親身經(jīng)歷，我也不敢相信?！?br/>
    裴澍言面對徐洛聞，伸手將他抱進(jìn)懷里。

    “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他心疼地說，“為什么不讓我和你分擔(dān)？”

    徐洛聞瞬間濕了眼眶。

    他吸了吸發(fā)酸的鼻子，囔聲說：“我不想讓你覺得我骯臟又下賤，為了活命那種事都做得出來?！?br/>
    “我永遠(yuǎn)不會那么想你，”裴澍言抱緊他，“我只會覺得你勇敢，堅強(qiáng)，你在我心里永遠(yuǎn)是最好的?！?br/>
    “我不好，我一點都不好……”眼淚終于掉下來，徐洛聞哭著說：“我好害怕，裴澍言，我害怕我肚子里的東西，我也害怕我自己，我怕我會變成怪物，我真的好怕……”

    “不會的，你不會的，”裴澍言撫摸著他的頭發(fā)安慰，“等杜教授把它拿掉，一切都會恢復(fù)正常的，你還是你，跟以前一樣?！?br/>
    真的會這樣嗎？

    徐洛聞不知道。

    他只能也這樣希望著，希望一切都能朝著好的方向發(fā)展。

    ·

    從醫(yī)院出來，徐洛聞打車回家。

    坐上車，他拿出手機(jī)，打開通話記錄，最上面一條就是那個來自k市的陌生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