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家院子里有一顆年老的四季桂，不知道種了多少年反正傘蓋像一個小亭子那么大?？赡芤驗樗募径奸_花的緣故，香味并不濃郁，只是淡淡的飄在空氣里，花朵的顏色也只有淺淺的黃。芳姨幫慕黎把藤椅挪到桂花樹底下午休，還搬了一張小方桌放在旁邊，給她放上一杯清茶，擺著一本書。她已經(jīng)好些天沒出門了，因為岑文修看到她身上的傷嚇得不輕，勒令她必須好好在家養(yǎng)著。有白和楚歌每天傍晚會看她一趟順便在岑家吃晚飯。慕黎把賣畫的錢拿出來一部分交給有白讓他動用他宋公子的身份，找人重新辦理戲園子的地契并處理戲園子的裝修工作，她也就樂得輕松天天賦閑在家。

    慕黎側(cè)身在藤椅上睡得香甜，雪白的泡泡紗裙擺從藤椅上垂到地上，凝雪般的手腕橫在盈盈腰間，如瀑的長發(fā)散在肩頭，偶有星星點點的桂花瓣落在那桌上、書上也落在慕黎身上，時光好似在這里靜止了，除了空氣里浮動著的淡淡地桂花香氣，徐徐遠(yuǎn)去提醒著來人這并不是一幅畫。張書吟是來找岑文修的，芳姨說他還沒回讓他坐著等一會兒，他無意走到院子門口張望，并不曾想竟這么快遇到了朝思暮想的她。她像一只精靈落入他眼睛里，他不忍上前打擾就呆呆站在門口想著等她醒來還可以跟她說上兩句。微風(fēng)揚起她的頭發(fā)，他看到她額頭上的傷又轉(zhuǎn)身跑了出去。

    有一只拖著長長尾巴的蝴蝶風(fēng)箏越過圍墻突然斷了線纏在四季桂的樹枝上，風(fēng)吹得那兩條尾巴簌簌響。慕黎睜開眼睛正好看見它身上亮麗的彩色花紋，如亂花一般使人眼花繚亂。慕黎的思緒回到十多年前，臨陽效外如茵的草地上，小男孩用一塊紗巾包了一個雞腿，兩個對角系起來，另外兩個對角系到風(fēng)箏的中心骨上，然后他將風(fēng)箏舉到空中，讓小女孩扯著線跑。結(jié)果一松開風(fēng)箏就掉地上，他把雞腿換成一串糖葫蘆仍是無用，試了幾次無果后他放上一個饅頭，風(fēng)箏才勉強能飛起來。后來他們盤著腿坐在草地上啃雞腿，身邊是一簇一簇的淺紫色的小野菊。小女孩問他為什么要在風(fēng)箏上綁吃的，他說他爹懲罰他的時候老是不給他東西吃，以后他再被罰的時候她就可以用風(fēng)箏把吃的運到他院子里，遺憾的是只能運得了一個饅頭。

    慕黎站在桌子上正好可以夠得著，就踮起腳取下了那只風(fēng)箏。她將風(fēng)箏翻過來，中心骨軸上有一張紙條，鼓鼓地綁在那里。慕黎解下紙條里面包著一個只有大拇指大小的一只靛藍(lán)色的小貝殼，貝殼里面裝著瑩白色的藥膏。

    慕黎展開那張字條，上面只寫著兩句詩“既今相對不盡歡，別后相思復(fù)何益”

    張書吟又回到院子里，看到慕黎正在發(fā)呆而手心里正躺著和自己手里一模一樣的靛藍(lán)色貝殼，聽藥店的人說這是剛從國外進口的治擦傷最好的藥，肯定不會留下疤痕，張書吟嘆了口氣將那枚小貝殼塞回自己口袋里。

    慕黎盯著那只精致的小貝殼，眼睛里不由彎出一絲絲笑意來，前天抱了一只圓滾滾的小斑點狗放在門口，昨天又用竹籃子從圍墻上吊下來一只剛出鍋的香噴噴的烤雞，可惜的是慕黎還沒發(fā)現(xiàn)那只燒雞被他前一天送的斑點狗搶了先。等慕黎發(fā)現(xiàn)時小狗已經(jīng)津津有味的將一只雞啃了大半。他還是跟小時侯一樣，總會有稀奇古怪的玩法，并且每當(dāng)他有什么鬼主意時都會找她一起玩。但那笑意只是一瞬，又被斂進冷漠里頭，他是沒有變，可是自己變了。變得世俗、怯弱、安于平淡，他要是知道了這樣的她還會不會像之前一樣喜歡她呢?；蛘哒f他以為她是以前的她，如果有一天他了現(xiàn)她與以前的她已然天差地別還會不會像這樣時時刻刻記掛著著她呢？情之一物，無實無相，無法可依，她沒有辦法攤開空蕩蕩的手掌讓自己相信，這手心里握著的就是她可遇不可求的真愛?？嚯y已經(jīng)讓她屈從于現(xiàn)實，她的現(xiàn)實就是眼見為實的真實，真實是她們并不可能。慕黎不敢讓自己繼續(xù)深思，越是深思越是不得結(jié)果，反而讓自己不得安穩(wěn)。

    岑文修一進來就發(fā)現(xiàn)站在門口愣愣地盯著院子里的張書吟，上次在家里開舞會的時候見過了。他是新來的轉(zhuǎn)校生，跟著繪畫班的同學(xué)一起來玩，有學(xué)生無意說起慕黎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誰知這張書吟聽見了十分生氣竟跟他們大打出手打了一架。岑文修救了他，問他和慕黎是什么關(guān)系，他怎么也不說。

    岑文修笑得別有深意盯著他“你來找我的還是找慕黎的？”

    張書吟的臉騰的就紅了起來“我來找岑老師您的?！?br/>
    岑文修將一步一回頭的張書吟帶到書房，張書吟猶豫了一會兒才開口道“岑老師，我想跟你學(xué)畫畫！”

    岑文修可是在戀愛方面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人，怎么會看不出來張書吟那點小心思，故作嚴(yán)肅說“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你這樣的學(xué)生我可不收?！贬男蘅磸垥髀柪氯サ哪X袋，一臉壞笑說道“我覺得另外一個身份更適合你，當(dāng)我的入室弟子怎么樣？”

    張書吟覺得岑文修跟一般的老師還真是不太一樣，于是小翼翼問“入室弟子跟學(xué)生有什么不一樣？”

    岑文修一本正經(jīng)道“當(dāng)然不一樣，重點在入室兩個字，你不僅要跟我學(xué)畫畫，還要經(jīng)常出入我家，替我跑腿，家里有什么物什壞了你得幫我修，芳姨請假的時候你得幫我和慕黎做飯，我沒有空的時候，你還要幫忙照顧我的小女兒，怎么樣？”

    張書吟連忙點點頭，掩不住的欣喜“那就當(dāng)入室弟子吧?！睆垥飨肓讼胗謫柕馈搬蠋?，慕黎真是您女兒？那您不是十七歲已經(jīng)當(dāng)?shù)?！?br/>
    岑文修滿臉壞笑“我說的女兒不是慕黎，她才不需要人照顧，我說的是小女兒，剛剛院子里那只小斑點狗！”

    張書吟“······”

    岑文修繼續(xù)說道“你18歲了吧，擱以前，早該娶媳婦了。先教你當(dāng)我弟子第一個規(guī)矩，以后在學(xué)校以外不許叫我岑老師，要叫大哥！”

    張書吟一點就通連連點頭“記住了，岑······大哥。”

    岑文修望了一下門口湊近張書吟“既然是入室弟子了，先給我一句實話，你是不是喜歡我家慕黎？”

    張書吟這下連耳朵尖都紅透了，可他的眼神卻沒有害羞怯弱，反而坦蕩起來“總是無意識的想起她，看見一朵好看的花想摘給她，吃到好吃的想跟她一起吃，看到留了長頭發(fā)的女同學(xué)也會想起她來，總想看到她笑，更希望那個笑容是因為自己，這樣算是喜歡吧?！?br/>
    岑文修連連點頭“算呀，最近慕黎跟安懷璟的事情你不知道？”

    “知道，可這并不影響我喜歡她?！?br/>
    岑文修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很是高興“對對對，千萬不能影響，要不然我去哪里找你這么個入室弟子。這安懷璟吧，從頭發(fā)尖到腳指頭都不是慕黎能入眼的人，所以啊，你千萬不要放棄，老師我就是你的堅強后盾，全力支持你。”

    張書吟展露笑顏”謝謝老師！”

    岑文修一個大白眼拋過來“叫大哥?！?br/>
    “你剛剛自己說的老師！”

    “我上了年紀(jì)，忘記了情有可原，你不一樣，年紀(jì)輕輕的，不能丟了記性，我可以忘記，你不能！”

    張書吟“······”

    張書吟下樓的時候再望了一眼院子，已經(jīng)沒有看到慕黎的身影，他有一瞬間的小失望，但轉(zhuǎn)念一想以后有大把的時間可以再見到她，他又很開心。他已經(jīng)在報紙上看到了所有關(guān)于她的新聞，但他一點也不介意，仍然心心念念想要呆在她身邊。她是什么樣的人，看見她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了，不管外人如何評說，他只相信自己眼中的她。

    慕黎在家閑得無聊想去看看戲園子的裝修進度，剛走到了東興街就看到賣糕點的鋪子前面圍了好幾個人，隔著老遠(yuǎn)已經(jīng)可以聽到楚歌在里頭破口大罵的聲音。慕黎快步走過去，看著楚歌正與賣糕點的王老板在對峙，地上散了一堆的綠豆糕，她喚了一聲楚歌，楚歌看到慕黎像看到救星立馬迎了上來，一臉的憤憤不平。

    “慕黎，你評評理，我來買茯苓糕，他賣完了也不說一聲竟包了一包綠豆糕給我，幸而我發(fā)現(xiàn)了，要他退錢，他不肯退，我就拿綠豆糕砸他，不小心砸到了柜臺上的盤子，把綠豆糕打灑了，他就讓我賠錢，明明是他無理在先！”

    慕黎剛踏進鋪子，王老板也大聲嚷道“我可以退你半斤綠豆糕的錢，可你現(xiàn)在打灑了我三斤糕，我只讓你將剩下的差價補給我，天經(jīng)地義，你說到哪里去都是我占理兒！”

    楚歌作勢又想沖過去理論，慕黎拉住她拍拍她的手背，朝王老板也點點頭算是見了理，才看著門口圍觀的眾人緩緩道“今日也有這么多街坊在看，如果不把理論清楚，影響了王老板生意也不好，慕黎就斗膽論一論這個理兒，如果說得不對請大家指證?！蹦嚼柘瓤聪虺琛皻乃宋锲氛諆r賠償這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兒，楚歌打壞王老板三斤綠豆糕，一斤是一塊錢，一共是三塊錢。所以楚歌應(yīng)該賠三塊錢，王老板覺得在理嗎？”

    王老板一臉得意“姑娘說得句句在理，就該按姑娘的話辦！”

    慕黎繼續(xù)說道“王記糕點鋪是安氏旗下的產(chǎn)業(yè)，安氏以百貨商店起家，因物美價廉童叟無欺才至生意越做越大，有了這糕點生意，慕黎沒記錯的話，安氏百貨正門上鑲著一塊刻著店規(guī)的牌匾，第一條規(guī)定便是，凡安氏所購之物品若有虛假或缺斤少量，皆按售賣價格十倍賠償。王記既屬安氏產(chǎn)業(yè)自然應(yīng)該守這個規(guī)定，楚歌買半斤茯苓糕，王老板卻給她裝了綠豆糕，視為虛假商品，按安氏店規(guī)應(yīng)十倍賠償，半斤糕是五毛錢，十倍是五塊錢，除掉楚歌應(yīng)該賠給王老板的三塊錢，王老板應(yīng)該再給楚歌兩塊錢?！?br/>
    王老板聽得臉色都變了，而圍觀眾人皆夸贊慕黎說得有理，楚歌也是一臉得意的挽著慕黎。王老板還在想要怎么扳回這一城，只見一位穿著藍(lán)灰色襯衣的俊逸公子出現(xiàn)在門口，正是安氏的小少爺安懷璟。王老板見他目不轉(zhuǎn)睛盯著慕黎，這才認(rèn)真的看了一眼這個姑娘，一拍腦門，報紙上那么大的版面居然都忘記了，這丫頭是安懷璟的女人，得罪了她對自己一點好處都沒有。

    王老板也是伶俐的主，連忙拿了兩塊錢重新打包了兩包糕點遞給楚歌“姑娘說得有理，今日是我豬油蒙了心不識姑娘身份，得罪了?！?br/>
    楚歌有些不明就理還是一臉坦然的接下了，拉著慕黎就往外走。慕黎收回因為安懷璟出現(xiàn)而盈盈顫抖的目光隨著楚歌往外走，卻在經(jīng)過安懷璟的時候被他攔下了。安懷璟的眼睛里有疑問有難過，他不明白，慕黎可以在他需要的時候挺身而出，在他頹廢的時候溫柔開導(dǎo)，卻又突然之間將他拒之千里，讓他產(chǎn)生錯覺，之前的種種難道只是黃梁一夢。

    楚歌一臉義氣打開安懷璟的手，將慕黎攔在自己身后“安少爺，戲都演完了，你還想找慕黎麻煩嗎？”

    慕黎輕握住楚歌的手“楚歌，有白在園子里忙了一上午這會該餓得前胸貼后背了，你還不給他送吃的去？安少爺不是來找我麻煩的，我跟他說兩句話就過來?！?br/>
    楚歌對于慕黎的話一向沒有任何懷疑，想到有白，她整顆心都變得柔軟起來，也表現(xiàn)不出什么威力來，于是點點頭擰著糕點一步一回頭出去了。

    慕黎看向安懷璟，眼睛淡漠得像是陌生人“安少爺是因為我剛剛訛了王老板兩塊錢，想讓我賠嗎？”

    安懷璟皺起眉頭“慕黎，雖然那個店規(guī)向來只針對百貨商品，但是你說的也不無道理，我怎么會找你麻煩，我只是，我只是想見······”

    慕黎打斷他的話“既然安少爺不想找慕黎麻煩，慕黎就先告辭了?！?br/>
    安懷璟卻突然生起氣來，抓住慕黎的手不肯放“為什么要這么狠心不認(rèn)我？我知道是你，以前的你不會這樣的?！?br/>
    慕黎的眼睛冷得像是冰封的雪原“你想說現(xiàn)在的我世故、冷漠、狠心是不是？安少爺，我一直就是這樣的，所以你還是離我越遠(yuǎn)越好。而且，安少爺，我們以前并不認(rèn)識，你又怎么會知道以前的我是什么樣子?！?br/>
    安懷璟松開慕黎，看著她的娉娉婷婷離去的背影心像被人揪了一把，她明明已經(jīng)走遠(yuǎn)了，也聽不見他說話，他仍舊輕聲嘆道“你可知道，現(xiàn)在的你才更讓我心疼，我怎么能再讓你一個人承擔(dān)所有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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