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妙雪的話就像往平靜的湖面投了一顆小石子,在大家的心里瞬間激起層層漣漪。
殷永希有種隱約明白的感覺,她定定地望著藍妙雪,看她接下來會說些什么。
藍妙雪不等大家回答,又轉(zhuǎn)過頭對殷永希說:“殷永希,哦,不,其實我應(yīng)該叫你藍妙雪,因為,我才是殷永希!”
殷永健早就按捺不住了,他站起來說:“你胡說八道些什么?這兒有你說話的地方嗎?”他想把藍妙雪推出去。
藍妙雪眼睛忽閃了一下看著他說:“怎么沒有我說話的地方?這兒是我家呀?你是不是忘了,我才是你的妹妹?你威脅得了我一次兩次,還想再威脅我第三次嗎?表哥?”
舅舅大手一揮制止了殷永健的沖動:“住手,讓她說下去!”他已經(jīng)在心底隱隱有點知道藍妙雪接下來要說什么。殷永希長得太不像天嬌了,越大越不像天嬌。只是大家都習(xí)慣了,以為她只是長得像她爸爸,現(xiàn)在藍妙雪站在這里,活脫脫的就是第二個天嬌。
殷永健卻不想讓她再說下去。他背著殷永希去找藍妙雪,威脅她再不離開公司,不離開孔令凱就讓她好看的時候,就隱約覺得她有種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了。后來回到家里無意中看到姑姑的照片才發(fā)現(xiàn),藍妙雪長得非常像早逝的姑姑殷天嬌,她也有殷家人獨有的丹鳳眼。他直覺這是個危險的信號,可是他寧愿自欺欺人也不愿意失去殷永希,于是他去了第二次,直接讓她離開北京。
可是藍妙雪前后兩次的態(tài)度發(fā)生了截然不同的變化,第一次見她,她還是個張揚但謹慎的女孩,面對殷永健,她表面鎮(zhèn)定內(nèi)里卻很心虛;第二次殷永健再見到她的時候,她已經(jīng)滿臉戾氣,理直氣壯地警告他不要多管閑事了。
殷永健不知在她身上發(fā)生了什么變化,后來因為殷永希出事他急忙趕去現(xiàn)場,一來二去就把藍妙雪給忘了?,F(xiàn)在她不請自來,是有什么驚人之舉么?
藍妙雪美麗的雙目一一掃過大家,把大家的反應(yīng)都看在眼里。她把一直瑟縮在她身后的那個老頭推了出來說道:“殷永希,他以前是我父親,現(xiàn)在他是你的了!”
那個猥瑣的老頭眨著一雙渾濁的眼睛,畏畏縮縮地想上前又不敢。藍妙雪滿臉厭惡地看著他,對大家說:“說到這里,就不得不提一個女人。一個從前是我最敬愛的母親,現(xiàn)在是我最痛恨的仇人的女人。這個女人用她的一雙手,上演了一幕偷梁換柱的戲碼,成功地騙過了所有人——包括她的丈夫!直到她臨死前,經(jīng)受不了良心的譴責(zé),她才把這個秘密透露了出來!”
她停頓了一下,讓大家消化一下這個事實然后才繼續(xù)說道:“她和鄰居的女人前后相差三天生下了孩子,又一起撫養(yǎng)孩子長大,等到孩子半歲的時候,鄰居家的男人出事了,她于是答應(yīng)了急著要趕赴亡夫出事現(xiàn)場的鄰居女人照顧她的女兒。她的確做到了,照顧得很精心,非常精心??墒?,到了鄰居女人也意外身亡,人家的哥哥來接孩子的時候,她心中的惡魔就立即跳出來主宰了她的行動——她把自己的親生女兒交給了來人,將那個鄰居的孩子留在了身邊……”
藍妙雪輕輕地笑起來:“是報應(yīng)么?這二十多年來,她一直遭受家庭暴力,沒有一天不是生活在地獄里……才五十多歲就得了癌癥……她自己都說這是老天對她的懲罰!我現(xiàn)在只恨她為什么死得這么早,她應(yīng)該受盡折磨再死去——因為她讓她的女兒享了不該享的福,所以她就應(yīng)該付出這樣的代價!”
殷永希震驚地看著她美妙的紅唇里吐出的全是惡毒的字眼,眼前越發(fā)地模糊了,她看到孔令凱的眼里全是不敢置信的震驚。她看看外婆,又看看舅舅,發(fā)現(xiàn)他們的臉上沒有那種震驚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叫做了然的東西。她想阻止卻沒法發(fā)出聲音。她看了看舅媽,舅媽的眼中是一種混合著同情與愛莫能助的復(fù)雜眼光。
藍妙雪輕輕地轉(zhuǎn)了一下頭,把眾人的反應(yīng)盡收眼底。她給殷永希來了致命的一擊:“所以,我說,殷永希這是你欠我的!我現(xiàn)在要來收回了!你欠我的不只是一個孔令凱!殷永希,你現(xiàn)在所有的一切原本都該是我的!”
殷永希臉色蒼白,身體搖搖欲墜。她在想,這一定是一場夢,一場可怕的噩夢。沒關(guān)系,她睡過去就好了,等她醒來,一切都跟以前一樣……
藍妙雪淡淡地說:“我的話究竟可不可信不重要,你們只要讓他——和她——”她的芊芊玉手一指藍老頭和殷永希,“——一起去做個親子鑒定就知道了!”
那個老頭畏畏縮縮地上前,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殷永???,然后喃喃自語地說:“你長得真像你媽媽啊……”他掏出一張陳舊發(fā)黃的照片遞給殷永希,殷永希下意識地接過照片,看到照片上的那個盡管微笑眉宇間也有著淡淡哀愁的女人,她一下子就知道了,這個女人真的是她媽媽。
殷永希知道,長久以來她賴以生存的支柱在這個時候全部坍塌了。她不是殷永希了,她是藍妙雪。
她的身體像紙片一樣墜落了下去。在她失去意識前,她同時聽到了兩聲痛楚的呼喚:“希希——”那是來自殷永健和孔令凱的聲音。
她放心地讓自己沉入了黑暗之中。就讓這噩夢到此為止吧。
在她受刺激昏迷的這兩天多的時間里,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舅舅快刀斬亂麻地給她、藍妙雪和藍老頭三人分別做了親子關(guān)系鑒定。鑒定結(jié)果一出來,外婆就倒下了,心梗發(fā)作昏迷不醒。
一切結(jié)論正如藍妙雪描述的那樣,殷永希才是藍家的女兒,藍妙雪和他沒有任何親子關(guān)系。
等殷永希醒來,守在她床邊的只有孔令凱,殷家的所有人都守在icu病房外等著做完手術(shù)的外婆醒來。
殷永希爬起來要去看外婆,孔令凱把她輕輕地按住了:“希希,外婆正在icu病房監(jiān)護,你去了也只能隔著玻璃看看。等你身體再好點再去……”孔令凱沒有說完,他還不清楚殷家人現(xiàn)在對殷永希是什么態(tài)度。而且,這是她這個月第二次昏倒了,他怕她的身體會承受不住。
殷永希聽話地躺在床上,她的手上還在輸液,現(xiàn)在去也只會給大家添麻煩。
等她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第二天中午了。手上輸液的枕頭已經(jīng)被護士給拔了,孔令凱不在。殷永希悄悄地爬起來,一路避過護士的視線,悄悄打聽找到了心臟科的icu病房,只有舅媽守在病房外,舅舅和殷永健都不知去向。
殷永??粗藡?,呆呆地站在走廊的那一頭,嘴唇動了動不知該叫什么好。舅媽嘆了口氣走到殷永希面前說:“希希,回去吧?!?br/>
殷永希急切地問:“外婆醒了嗎?”
“已經(jīng)醒過來了,做了溶栓手術(shù),心肌功能已經(jīng)慢慢開始恢復(fù)了?!本藡屨f。
“我能去見見她嗎?”殷永希面露希望地問。
舅媽遲疑了一下,殷永希含著眼淚問:“外婆是不是不想見我?”
舅媽想起外婆剛醒來的時候,眼睛四處找人,舅舅問她是不是找藍妙雪,外婆卻閉上眼睛說不是。舅舅于是遲疑了一下問是不是找希希。外婆也搖頭,隨后就吃力地告訴大家:“兩個都不見?!?br/>
舅媽看殷永希一副衣衫單薄的樣子,就把手邊的外套給她披上,然后哄勸她回去。殷永希失魂落魄地回去了,舅媽看著她踉蹌遠行的單薄身影,只覺得異常心疼。殷永希是她從半歲親手帶大,從小就非常聽她的話,說是自己的親生女兒也不為過。可是現(xiàn)在,她突然就變成了毫無關(guān)系的外人,而且還是一個惡毒女人陰謀的產(chǎn)物,舅媽的心里一時也很難接受,心情非常復(fù)雜。
殷永希輸了液就可以回家了??琢顒P執(zhí)意要送她,她也沒有拒絕。當(dāng)孔令凱把她送到家里的時候,家里靜悄悄地一個人都沒有,只有沈姐在廚房忙碌。
殷永希揮手讓孔令凱自己回家,在孔令凱擔(dān)憂的目光下笑著說沒事,有事她會給他打電話。孔令凱遲疑了一下,開著車走了。殷永希目送著他遠去,發(fā)了很久的呆,才轉(zhuǎn)身進來。
她沒有驚動沈姐,悄悄地一個人上樓,把自己的東西收拾了一下,只帶走了幾身衣服和自己常用的東西。她撫摸著床頭外婆送她的那一排芭比娃娃,手指輕輕觸過那些曾經(jīng)的最愛,長發(fā)芭比,軍裝芭比,元首芭比,芭比的姐妹……
最左邊那個看起來很舊很舊的芭比,是她得到的第一個芭比娃娃,也是她三歲生日時外婆送給她的禮物。從此以后的每一年生日,她都會收到一個芭比娃娃。這一排整整齊齊25個芭比娃娃就是她在這個家美好回憶的縮影……可是現(xiàn)在不是了,她不是外婆的親外孫女,也不是舅舅舅媽的親外甥女,也不是哥哥殷永健的親妹妹……她曾經(jīng)獲得的幸福有多少,就代表她欠藍妙雪有多少——她竊取了藍妙雪的幸福,她是個罪人。
殷永希拿走了那個很舊很舊的長發(fā)芭比,把她裝進了自己的背包里。她從包里掏出銀行保險柜的鑰匙,把它裝進了一個信封里,放在梳妝臺上。那個保險柜里裝著舅舅和外婆送給她的所有東西,一箱首飾,一本房產(chǎn)證,一本三百萬元的定期存單-那是哥哥替她管著的媽媽留給她的那些債券和基金的紅利。她摸到了自己手上的那串奇楠木的手串,忍著心中的酸楚摘了下來,一起放到了信封里。
臨走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在信封上寫下“對不起”三個字,然后悄悄地離開了。
殷永希拎著自己的行李,漫無目的地走在燈火闌珊的街頭,現(xiàn)在她真的是無家可歸了,連最后一個庇護之所都失去了。看著周圍熙熙攘攘的人流,她的心里是無邊的落寞——不管這個世界多么熱鬧,都與她無關(guān)了——她已經(jīng)失去了整個世界。她現(xiàn)在,一無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