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麗絲·史達琳將偌大的服裝袋交給護工檢查的時候，換來了對方一個詫異的眼神。她權(quán)當(dāng)沒看到，提著袋子步入精神病院，史達琳已經(jīng)獲得足夠多的關(guān)注了。

    服裝袋里裝的就是服裝，檢查完畢后護工把袋子還了回去：“謝謝你的配合，史達琳探員。”

    時至今日，聽到護工尊稱她一聲“探員”，史達琳仍然遏制不住心虛的感覺。

    但她還是笑了笑，跨過了鐵門。

    冗長的走廊安靜了下來。

    沒有其他病人的驚嚇，也不復(fù)往日的歌聲，史達琳走到病房前。

    嘉莉正拿著氈頭筆繪制著什么。

    “日安，克拉麗絲?！奔卫蝾^也不抬地說道，“等一下，我馬上就完成了?！?br/>
    史達琳以為她在畫服裝稿，就像是斯潘塞之前說的那樣。但當(dāng)她收筆起身時，史達琳瞥見紙張上畫的似乎是……一座雕像？

    嘉莉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出口解釋：“《圣特雷薩的沉迷》。剛離開美國那會，我到了意大利，在圣母大教堂里見到了它?！?br/>
    史達琳：“七年前見了一眼，時至今日你仍然能畫出來。”

    嘉莉笑了笑，沒說話。

    今天的她平和到幾乎像是被鬼上了身。史達琳見識過的嘉莉·懷特可不是這幅模樣，她樂于出言挑釁，揭人痛處，還試圖觸怒每個和她說話之人的底線。而此時，她不僅沒主動掌控對話的節(jié)奏，甚至連表情就都變得柔軟起來。

    是因為這幅畫嗎？

    史達琳再一次看向那幅畫。畫面中的圣特雷莎表情沉醉企且痛苦，仿佛沉浸在無盡的愛|欲與甜蜜中。

    “我可以問問你畫這幅畫的理由嗎？”于是史達琳開口。

    有那么一瞬間嘉莉的表情與畫中的女性極其相似。

    嘉莉闔了闔眼，聲音低微且縹緲：“我夢見了七年前的自己?！?br/>
    史達琳不知道該如何回應(yīng)。

    步入病房區(qū)之前，奇爾頓醫(yī)生對史達琳說，嘉莉·懷特的診斷已經(jīng)有了結(jié)果，他認為她的心智停留在了七年之前，并表現(xiàn)出了精神分裂的癥狀，特別是在思維和情感方面——很難說這份報告具有多少準確性，漢尼拔·萊克特教導(dǎo)過嘉莉，她知道如何欺騙醫(yī)生。

    可是看著鐵柵欄之后的嘉莉，看著她如同定格在十八歲的面容，看著她與昨日咄咄逼人截然不同的溫和，史達琳又禁不住在想，假設(shè)這份診斷沒錯呢？

    “案子已經(jīng)結(jié)束了?！奔卫騿柕?，“你還來做什么，克拉麗絲？”

    “我是為你而來。”

    史達琳拉開手中的服裝袋。

    她第二次越過黃線，走到了鐵柵欄前，伸出手。

    在她將衣物遞到嘉莉面前時，少女的雙眼陡然亮了起來。

    那是一件禮服，塔夫綢、咖啡色，后背自腰際開到肩膀。裁剪的當(dāng)，款式經(jīng)典，不是名家手筆卻很是大方。對于一名實習(xí)生來說，定制這樣的禮裙負擔(dān)有點重，但是當(dāng)嘉莉的臉上揚起燦爛笑容時，史達琳覺得這樣的價格還算值得。

    嘉莉小心翼翼地接過禮服，她捧起它，將裙擺貼到自己臉上，當(dāng)綢布自皮膚滾過時她發(fā)出滿足的嘆息聲：“謝謝你，克拉麗絲，你不知道我有多么驚喜?！?br/>
    “你幫助了FBI，理應(yīng)得到回報?！?br/>
    “小天才如何了？他應(yīng)該沒什么大礙的。”

    “斯潘塞很好?！?br/>
    “我覺得他和你挺合適的，小天才很善良，或許是我見過最善良的人，也不會在意身外之物。愛的機會轉(zhuǎn)瞬即逝，可得及時抓緊啊，克拉麗絲?！?br/>
    史達琳半開玩笑地開口：“我能幫你定制禮服，可不能幫你談戀愛，嘉莉?！?br/>
    嘉莉抱著禮服，夸張地皺了皺鼻子：“不，他可不是我的款。我還是喜歡年紀大點的男人?！?br/>
    愛。

    史達琳想到被模仿犯打斷的話。

    “嘉莉?！庇谑撬媪丝跉?，放緩聲線，“我想問你一個問題?！?br/>
    “你說?！?br/>
    “你愛漢尼拔嗎？”

    嘉莉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不像上次那樣。

    她歪了歪頭，平靜地反問：“為什么這么問？”

    史達琳陡然為這個殺人犯感到可惜。

    是的，不是同情，而是可惜。惡魔不需要同情，可嘉莉·懷特成為惡魔的原因卻半分不來自她本身。史達琳一直覺得她能夠成為一名很好的人，很偉大的女性，她原本有這個機會的。

    “我在想，”她說道，“你回到這里，是不是因為你怕自己會殺了漢尼拔？”

    她愛她的母親，毋庸置疑，然后母親死在了她手中。

    “是的。”嘉莉沒有否認，她緩緩地開口，“下次見面，我想我無法控制自己。”

    一個肯定的答案，當(dāng)然。七年之后的嘉莉·懷特仍然年輕稚嫩，她又哪里像是擺脫了過去呢。

    下次見面，史達琳敏銳地抓住了這點，難道她已經(jīng)見過漢尼拔·萊克特了？這不是沒可能，萊克特醫(yī)生越獄與嘉莉被捕之間有一個時間差，當(dāng)時嘉莉在歐洲，據(jù)說萊克特醫(yī)生也在歐洲。

    史達琳便開口：“那你——”

    嘉莉搖了搖頭。

    我有責(zé)任問清楚的，史達琳心想。但她知道嘉莉什么都不會說。

    “那你想好離開這里后去哪兒了嗎?！庇谑鞘愤_琳轉(zhuǎn)換了話題，試探性地問道。

    回應(yīng)她的是苦澀的笑容：“你認為我能去哪兒呢，史達琳？”

    瑞德說嘉莉·懷特在尋找的是“瓷器中的花朵”，那是漢尼拔·萊克特寄托在她身上的東西。直覺告訴史達琳，這也是她選擇回到這間幽深牢房的理由。

    威爾·格雷厄姆是無奈之下，才將你推薦給了霍奇納——年輕的小博士這么說。

    “我……”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嘉莉手中咖啡色禮裙上，“我可以幫你尋找?！?br/>
    無奈之舉，因何而無奈？而要一個與嘉莉相像的她，需要做什么呢，還能做什么呢？

    “我還有半個學(xué)期便可以結(jié)束實習(xí)，霍奇納探員對我說，有了這次幫助破案的經(jīng)歷，進入BAU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到時候我會追蹤很多罪犯，甚至還有漢尼拔·萊克特。這是我樂意去做的，也是你樂意看到的。不論是惡魔，還是瓷器里的花朵，我可以幫你搜尋線索?！?br/>
    說完這話她有點忐忑。

    “而你，可以繼續(xù)做那只黑羊，不用擔(dān)心媒體的紛擾，也不用擔(dān)心無法控制自己。這是你想要的嗎，嘉莉？如果這是，我可以拿我的一切來保證?！?br/>
    “——我能夠，成為另外一個你。”

    一個你本應(yīng)成為的人，一個你永遠無法成為的人。

    霍奇納認為嘉莉的計劃會使得她露出馬腳，從而不得離開身處的牢籠。他很敏銳，猜測卻有些偏差——威爾·格雷厄姆很清楚魔女嘉莉案沒有證據(jù)，這扇鐵門攔不住她，于是他給了嘉莉一個，可以不踏出鐵門的理由。

    站在鐵門之后的少女，雙眼銳利，表情卻如此的滿意。

    “我的身上有疤痕，想必你知道的，F(xiàn)BI的卷宗里有我受傷的資料?！奔卫蜻z憾地說道，“所以這件衣服我沒法穿，可惜了漂亮的露背款式?！?br/>
    她抬起手，將禮服送了出來。

    “拿去改一改，替我穿上它吧，克拉麗絲。希望有朝一日我能親眼看到你華服著身模樣，你可以叫FBI的正義員工來，當(dāng)年的那些人，的確是我殺的?！?br/>
    嘉莉·懷特笑出聲來，表情天真又爛漫。

    “我認罪?！?br/>
    .

    克拉麗絲·史達琳回到聯(lián)邦調(diào)查局的宿舍，進門便倒在床上沉沉睡去。待到醒來時已經(jīng)是第二天下午了，意識到有課時她陡然一驚，翻身起床后看到室友阿黛莉亞·馬普留下的紙條。

    上面寫著她已為自己請好了假，叫她盡管休息。

    協(xié)助FBI破案，這沒什么大不了的，即便是對于一名實習(xí)生而言。

    可當(dāng)牢籠之中的嘉莉·懷特道出“我認罪”這句話時，克拉麗絲只覺得有幾分涼意自脊背直竄頭頂——這不是恐懼，也不是激動，而是一種領(lǐng)悟，一種當(dāng)自身命運發(fā)生偏轉(zhuǎn)時體會和預(yù)感。

    仿佛事情不應(yīng)該如此發(fā)展，仿佛她與嘉莉不應(yīng)該相識，瑞德說在無數(shù)個平行宇宙里有無數(shù)個她，那一刻史達琳恍惚間體會到了未來的分支。

    七年的懸案，終于畫下句號。

    作為其中最大的功臣，史達琳決定好好利用這一下午。

    她爬下床，洗了個澡，吹干頭發(fā)后正盤算著晚上與阿黛莉亞一同出門下館子時，門鈴響了。史達琳以為是阿黛莉亞回來了，便穿著睡衣去開門。

    可站在門外的卻不是她的室友。

    是個陌生的男人，三十五歲上下，身著鼠色西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在撞見史達琳的睡衣時，他流露出尷尬的神色。

    “抱歉，”他扶了扶鏡框，史達琳在窘迫的同時也注意到男人的蒼白與疲憊，“您是克拉麗絲·史達琳對嗎，另嘉莉·懷特認罪的史達琳？”

    那一刻史達琳滿身的窘迫立刻變成了警惕。

    “你是？”她戒備地問道。

    “你可以叫我詹姆斯，”他察覺到了史達琳態(tài)度的變化，苦澀的笑了笑，“我是嘉莉的戀人，或者說，曾經(jīng)的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