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病著,榻前缺不得人。連著昏迷了三天,期間還發(fā)了幾回高燒,南泱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寸步不離地守在他身旁。

    她知道他難受，他額頭上全是虛汗，眉心蹙得緊緊的,必是疼極了吧。她多希望那只毒箭射中的是自己而不是他，如果可以，她愿意替他承受這一切的痛苦。

    眼中又開始流淚,這些日子她總在哭,眼睛紅腫得像是核桃,流的淚水比她這三年來都多,她伏在他床前一聲聲地喊他阿冉,撫著他的鬢角跟他說，“是我不好，我不該和你鬧別扭惹你生氣，可你也不能這么折磨我啊。”

    那道漆黑的深淵仿佛又引力，叫囂著的冤魂面目猙獰，拖拉著他往下頭墜。萬幸她始終拉著他的手，給予他支撐下去的力量，他的神思已經(jīng)清明多了，已經(jīng)可以聽清她在耳邊絮絮叨叨的說話。他覺得有些吵，她就像只小鳥，嘰嘰喳喳的說個不停，不給他片刻的安寧。

    看見皇帝的眉頭又皺起來，南泱摸著他的眉梢說，“你是不是嫌我吵了？我知道你很累，你很想休息，可是不行，你不能睡下去，大萬的百姓還在等你，小團(tuán)子還在等你，我也還在等你，你不能睡，你得醒過來知道么？”淚水越流越?jīng)坝?，她伏在床榻邊上哭，將頭埋在臂彎里，哭了一會兒卻不知怎么就睡著了。

    青如很是心疼，她已經(jīng)三天三夜沒有合過眼了，鐵打的身子也經(jīng)不起這樣的折騰，她累了倦了，所以哭著也能睡過去。然而她的手卻仍舊死死地握著萬皓冉的左手，很是用力，沒有一點(diǎn)的放松。青如慨嘆，取過一件雪絮長披風(fēng)搭在她的肩上。

    “青如姑娘……”帳門撩開，從外頭進(jìn)來幾個內(nèi)監(jiān)，青如側(cè)目豎起一根食指在唇間，示意他們不要說話。阿敏好容易才睡下去，自然不能讓人再吵醒，否則又不知要怎么折磨她自己。青如嘆氣，站起身領(lǐng)著幾個內(nèi)監(jiān)出了帥帳。

    寧神的安息香彌漫在帳中，有一種極淡雅的清香，鉆入人的鼻子，到心坎兒，到四肢百骸。這些日子南泱的神經(jīng)已經(jīng)繃到了極致，在安息香的縈繞下沉沉睡了過去，呼吸平穩(wěn)而規(guī)律。

    又不知過了多久，那股子踩在棉花上的感覺總算輕了許多，他在黑暗中瞇了瞇眼，試著動了動手。指節(jié)輕微地動起來，他感到一陣狂喜，總算感受到了那么一絲絲的真切。他有些緊張，試著睜開眼，閉合了許久的眼皮張開，暗久了，被再微弱的光亮一照都覺得刺目?；实郯氩[著眼睛轉(zhuǎn)了轉(zhuǎn)脖子，望見枕頭旁邊伏著一個沉睡的女人。

    她的小臉埋在臂彎，從他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瞅見一頭亂蓬蓬的發(fā)。有些凌亂有些邋遢，沒有梳發(fā)髻，也沒有簪頭花，只是簡簡單單地編了個大辮子。南泱的發(fā)多而長，梳成粗辮子是好大的一把，他眼中浮上心疼，她這些日子一定辛苦極了。

    他雖然沒有醒過來，腦子里卻還是知道的。他聽見她的聲音從清潤變得沙啞，夾雜著哭腔，漸漸成了公鴨子一般難聽晦澀。她喜歡將臉埋進(jìn)他的掌心，她的臉小巧精致，屬于極為標(biāo)準(zhǔn)的巴掌臉，往他寬厚的手心兒里一埋便是好一陣兒，溫?zé)岬臏I水將他的手盡數(shù)打濕，還順著手掌沒入床榻。

    他嘗試著動動手臂，費(fèi)了好大的力氣才將手抬起來，輕輕柔柔地?fù)嵘纤陌l(fā)頂。

    她很警覺，像是一只被驚醒的貓兒，猛地將頭從手臂里頭抬起來，一眼瞧見他睜著眼睛看著自己，不禁一愣。

    萬皓冉在她的臉上細(xì)打量，她很是憔悴，形容消瘦，臉頰深深地凹陷進(jìn)去，顯得那雙紅腫的眼睛更大更嚇人。左臉上印著一條紅紅的印子，是方才睡覺時硌上的，他微微凝眉——這個模樣也太丑了，哪里和“美人”兩個字巴得上半分干系，他見她呆愣愣的模樣，動了動唇，試著說出幾個字，“……不認(rèn)識了？”

    方才還說她嗓音難聽，原來自己也好不了哪兒去。多時不曾開口，皇帝的聲音沙啞干澀，聽起來像破木琴彈出來的曲子。

    這句話令南泱如夢初醒，她啊了一聲，整個人瞬間從毛毯上蹦了起來，坐在床榻上認(rèn)真地看著他，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分明是那樣地盼著望著他醒，她覺得自己有好多的話要跟他說，可是當(dāng)他真的醒過來，她卻似乎不知道說什么了，呆呆地看著他半晌，顫聲問道，“……你渴不渴？要不要我給你倒點(diǎn)水？”

    說完也不等他回答，邊起身邊拿袖子揩臉，從水壺里倒出一杯白水朝他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扶著他半坐起身，將水杯遞到他嘴唇邊上。

    萬皓冉哭笑不得，又望見她殷殷的眼神，遂只好埋下頭抿了一口水。

    見他能喝下水，南泱覺得更歡喜了，捧著水杯又問，“你餓不餓？青如給熬了稠粥，你身子虛還吃不得其它的，我去讓人給你送進(jìn)來！”說罷便站起身要往營帳外頭沖。

    他的手將她的手牢牢地拉住，語調(diào)之中似乎有些無奈，虛弱地嘆道，“我就想和你說說話?！?br/>
    南泱眼里又包起一汪淚，她有些羞惱，覺得自己益發(fā)軟弱沒出息，動不動就要哭，實(shí)在變得不想自己，胡亂抬起袖子舞了舞臉，轉(zhuǎn)過身重新做回床沿，認(rèn)真地看著他，“好，你想說什么我都陪你說。”

    他又微微咳嗽起來，她急忙拍他的背，好在這回咳嗽倒是沒再嘔血，只是輕微地干咳了幾聲。緩過氣來，萬皓冉半靠在枕頭上專注地望著她，徐徐道，“我記得你幾日前是不是說過，要和我回宮再不和我置氣了？”

    “……”南泱一滯，這話她倒確實(shí)說過，不過這人怎么記得這么清楚……

    他覷著她面上的神情，微微挑眉繼續(xù)問，“還說等下次花燈節(jié)，要和我再去放一回花燈，自個兒寫我的名字？”

    “……”她被嗆了嗆，干笑了兩聲回道，“你、你聽錯了，我可沒說過。”

    他哦了一聲，“那說喜歡我的人也不是你了？”

    南泱是個姑娘家，聽到他口里冒出這么兩句沒臉沒皮的話，不禁耳朵都熱起來。雖說話是從她嘴里說出來的不假，可這么赤|裸裸地被他重復(fù)，她簡直羞臊得語塞，支吾了好半晌才干咳道，“咱們還是繼續(xù)說稠粥的問題吧?！?br/>
    皇帝見她顧左右而言他，不由拉過她的手放在掌心里捂著。這雙手是這樣溫暖，在他最無助的時候始終緊緊握著他的手，讓他有勇氣繼續(xù)支撐下去，他心頭極為動容，望著她沉聲道，“南泱，你前些日子說的話我都記下了，不管你當(dāng)不當(dāng)真，我是當(dāng)真了?！?br/>
    被他這么專注深情地瞧著，南泱只覺得渾身都要燒起來，她臉皮薄耳根子軟，最經(jīng)不起他這個模樣。女人有時候真的是奇怪，分明氣到了極致，要死要活地說不肯原諒，可他重傷之時的模樣她這輩子也忘不了，她知道自己放不下，又有些惱，垂著頭苦澀道，“我知道你是皇帝，后宮不可能只有我一個人，我既然逃不了也只能認(rèn)了?！?br/>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是一國之君，只要是你想要的，普天之下就沒有我給不起的。”他的薄唇勾起一絲笑，“你想要一生一世一雙人，我同樣能給你?！?br/>
    “……”她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怔怔地看著他，“你什么意思？”

    “待回宮之后，我便下旨恩準(zhǔn)后宮女眷離開陌陽宮?！彼性诖差^望著遠(yuǎn)處，帳門被五月的風(fēng)吹拂起一角，透出外頭一方湛藍(lán)的天，萬里無云一片晴空，今日是個難得的好天氣。又微微一笑定定看著她，“你說好不好？”

    南泱眼眶一陣濕潤，捂著嘴不可置信地望著他，顫聲道，“你是認(rèn)真的？”

    “不然呢？”他臉上帶起一抹挑達(dá)的笑容，戲謔道，“我都吊死在你這棵樹上了，留著一大片林子又有什么用呢？”

    “那……”她仍是有些不敢相信，追問道，“那些女人出宮之后，你可有什么安排？”

    皇帝清漠的眼半瞇起，“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各安天命吧?！?br/>
    這真是天底下最令人開心的事情了！

    南泱雀躍異常，猛地將他緊緊抱住望他臉上狠親一口，“你怎么就這么討人喜呢？”

    她的姿勢生猛異常，直直拉扯到了他的傷處。萬皓冉卻絲毫不以為意，順勢將她摟住啄了一口那張紅艷艷的小嘴，“我怎么就這么稀罕你呢？”

    她很認(rèn)真地思考起來，扶著下巴很正經(jīng)地說，“因?yàn)槲颐利悇尤税??！?br/>
    “……”萬皓冉非常自覺地忽略了這句話，腦子里卻忽地想起了另一樁事，眼中的神色驟然冷下去，抱著她半瞇著眸子道，“你還記不記得，北狄夜襲那日，有個人去給你通風(fēng)報信？”

    他不提她還給忘了呢！南泱細(xì)細(xì)一忖度，臉上也冷硬了幾分，“看來是有人想害我?！?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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