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頭看看前方，易莊最后亮著的那盞燈也熄滅了，那個院子曾經(jīng)那么熟悉，如今已成昨日云煙，再不可能踏入，回頭望望自己的村莊，隱約還亮著一盞燈，那是母親住了一輩子的院子。今夜的燈光，為她照亮去西天之路，讓她不再害怕、不會孤單，這是兒女們能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想起被痛罵的情形，居老四十分生氣：怎么罵我都無所謂，但辱罵母親、詛咒她死了活該，怎能讓人容忍，那是我的親娘啊！她臨終留給世人這樣的壞印象，不是讓她死不瞑目嗎？

    我做了壞事得罪你們，可母親沒有得罪，雖說她打了些小算盤，但那是往好的方面算計。為什么要罵她？她那么好，看到你們辛苦勞累，就讓我來幫忙。母親對冰花那么好，認(rèn)她當(dāng)干閨女，娶她作兒媳婦，難道她的好心你們看不到？

    居老四為母親去世而懊悔，又為三奶辱罵而惱怒。

    初春的夜晚，天還比較冷。母親去世沒及下葬，卻遭此惡毒辱罵，這口氣著實(shí)令居老四咽不下去！

    越琢磨心里越不是滋味，三奶對自己的痛恨、對母親的詛咒，不停在腦海中浮現(xiàn)，居老四想起她還說要去告狀，讓自己蹲大牢，心中頓生陣陣寒意。

    雖說沒蹲過大獄，但常聽人說起，監(jiān)牢絕對不是人待的地方。別說你多么厲害，無論你有多少錢，也不管你身居何等高位，只要進(jìn)去了，所有人都一樣，除了聽從命令、接受懲罰外，沒有任何自由和尊嚴(yán)。

    居老四心里明白，自己一點(diǎn)火就發(fā)飆的脾氣，進(jìn)了大牢肯定沒好果子吃。他暗下決心，不能讓他們把自己送進(jìn)去，堅(jiān)決不能！怎樣才能阻止他們？陷入沉思的他，在橋上來回走動。

    他突然回轉(zhuǎn)身，朝易莊方向跑去。

    整個世界一片漆黑，天際線下，村莊的樹木、房屋，構(gòu)畫出一個黑洞洞的所在，與大地連成一片。在母親被詛咒臭罵的侮辱下，在三奶要去公安局控告的恐嚇下，在對冰花的絕情極度失望的刺激下，幾乎失去理智的居老四，打算實(shí)施報復(fù)恐嚇行為！

    他的步子既大又快，很快來到易莊村口。在快速前進(jìn)途中，居老四差點(diǎn)兒被絆倒，一股無名火瞬間竄上來，心想：這個世界怎么都和我作對！氣得他用腳使勁踢了一下。那個東西順著腳勁，撲愣愣向前滾了好遠(yuǎn)。沿著東西滾動的方向，借著晚上微弱的夜光，他彎腰低頭查看到底是什么玩意。到了跟前，看到是一塊半截磚，他伸手將磚頭拾起，掄起胳膊就想甩出去?？蓲嗟揭话霑r，他突然停下來，掂掂手中的磚頭，然后緊緊握住，繼續(xù)往易莊走去。

    他邊走邊想，敢罵我的老娘，敢把我攆出來，敢和我斷絕關(guān)系，敢送我進(jìn)大牢。你們絕情，我也讓你們看看我的厲害！我一定讓你們后悔，一定要讓你們看不到明天的太陽！

    一眨眼功夫，居老四就來到大門外，三爺家院墻很矮，輕輕一躍就翻了進(jìn)去，穩(wěn)穩(wěn)地站在院里。為不驚動三爺，他很小心，動作也非常輕。落地后并沒有沖向堂屋，而是在院里仔細(xì)觀察，確定沒有任何動靜，他才躡手躡腳靠近堂屋門口。用手推了推堂屋門，門從里面關(guān)著，根本推不動。居老四扭頭往廚房走去，試圖找出那把菜刀。結(jié)果摸了半天也未能找到。

    原來，居老四再次不該出現(xiàn)，讓冰花特別惱怒，等把他攆走后，她就把事情全告訴了父母。三奶聽后感覺害了閨女、讓閨女變“壞”的，還有廚房那把菜刀，于是來到廚房，找到那把菜刀并藏在隱蔽地方。

    沒找到菜刀令居老四十分沮喪，剛剛消耗不少體力，心中那股怒火不自覺消褪不少。他轉(zhuǎn)念一想，沒找到菜刀更好，說不定找到刀卻未能控制住，沖進(jìn)屋里把一家人全砍了，這事就鬧大了。殺人容易，可誰愿給人償命呢！雖然居老四沒有文化，也不懂法，可農(nóng)村千百年來的古訓(xùn)：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他又不是不知道。把別人殺了自己難逃一死。年輕的居老四還沒活夠，他才不愿被判死刑、挨槍子一命嗚呼。

    丟掉殺人的念頭，居老四并不甘心就此放棄。因?yàn)闆]想到更好的報復(fù)辦法，他惱火地甩起胳膊，這時發(fā)現(xiàn)手中還提著剛拾來的半截磚。

    掂掂手中的磚頭，他突然高興起來。磚頭真是個好東西，東西不顯眼，甩出去不會造成太多傷害，但有一定的破壞作用，恐嚇威力也不算小。只是手里的半截磚頭，應(yīng)該朝哪里使勁呢？砸門？不合適，會把三爺吵醒，自己也可能逃不掉。砸窗戶？和砸門效果一樣！

    找不到破壞點(diǎn)，居老四又撓起頭來。他下意識地朝天上望了望，夜黑黢黢的，天空與屋頂連接處黑白分明。看到房頂時，他的腦袋一下開了竅。目標(biāo)找到了：房頂！

    對著房頂，他后退幾步選擇合適的站立點(diǎn)，打算把半截磚扔上去。當(dāng)居老四準(zhǔn)備扔磚頭時，接著又想到這里雖然可以將磚頭輕松甩到屋頂，但也容易驚醒三爺，說不定還沒跑出院子，就被發(fā)現(xiàn)或逮著了。居老四雖然不懼怕他們，但被人抓到面子不好看，好歹自己也是個大男人，這樣偷偷摸摸、無聊掉價的事不能干。再說，跑到院里砸黑磚也確實(shí)太欺負(fù)人，萬一得罪全莊人、惹了眾怒，那就得不償失了。

    翻過院墻跳出去后，居老四站在院子前面，他發(fā)現(xiàn)三爺家和前面住戶——木匠家的房子距離太近，根本掄不開胳膊。用不上勁就扔不遠(yuǎn)，磚頭扔不到房頂，就達(dá)不到報復(fù)、嚇唬人的目的。他又繞三爺家轉(zhuǎn)了幾圈，試圖找到一個好位置實(shí)施計劃?？商觳凰焖?，三爺家房子前面和左、右兩側(cè)均有住戶，距離相隔都非常近，根本不適合撂黑磚，即便撂了，也不方便逃離。

    居老四暗罵：媽的，倒霉透頂，干個壞事也不能讓人如愿。

    來到屋后時，他意外發(fā)現(xiàn)這里可以輕松把磚頭扔到房頂，扔完后也方便跑開。但居老四感覺不過癮，近距離投擲磚頭力道太輕，磚頭落到房頂聲音很小，根本達(dá)不到任何效果，他再次放棄這個新位置。

    三爺家屋后的池塘南北約十米，池塘北有條寬約五米的小路，道路兩側(cè)均有房屋。繞過池塘來到小路上，居老四一下子找到了感覺！站在池塘北岸，可以將手中的磚頭投到南側(cè)。居老四本就身強(qiáng)力壯，加上整日勞作，胳膊上力量尤其大，將手中半截磚頭扔到對岸房頂，應(yīng)該是件非常輕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