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房子終于快要造好了，小結(jié)巴拉著男生的褲腳管，帶他去看大房子，“你來，你來?！?br/>
男生卻不耐煩地將他撣開，目光一刻也沒有離開畫紙。他不能停下，除了手中的畫筆他什么都沒有了，他要繼續(xù)畫、繼續(xù)畫。還要畫得更多、畫得更好，這樣的話……
小結(jié)巴哎喲一聲被撣了個四腳朝天，沾了一身灰。陸知非急忙想過去，商四卻伸手?jǐn)r住他，對他搖了搖頭。
“可是……”
“再等等。”商四語氣堅定。
這時，小結(jié)巴自己從地上爬了起來，好像一點兒也不介意似的，拍拍身上的塵土，又過去拉男生的褲腳管，“跟我來，你跟我來好不好？有大房子，你的畫變成了大房子！”
聽到“畫”這個字眼，男生的神情終于有了一絲動容。
小結(jié)巴再接再厲，“快來快來！”
男生終于被他拉動了，手里攥著畫筆走到了殿宇前。
殿宇一共有一個正殿兩個偏殿，此時殿內(nèi)的燭火漸次亮起，掛在廊下的燈籠也一樣。負(fù)責(zé)點燈的小妖怪們架著梯子到處跑，最后一盞燈籠亮起的時候，騎在屋脊上的一個小妖怪恰好蓋上最后一片瓦。
“蓋好啦！”他歡呼著，整個殿宇的小妖怪們也一起歡呼起來。
點點燈火倒映在男生的眼睛里，有照亮了富麗堂皇的殿宇。那一瞬間，塵世仿佛被這燈火隔離，時間的概念在這里變得極為模糊，所有人的腦子里，都只剩下了這光華流轉(zhuǎn)的殿宇。
男生快步走上臺階，指尖拂過朱紅的柱子和漂亮的紙窗，腳步難掩興奮。小結(jié)巴緊緊地跟在他后面，眼里閃爍著期待。
“那個就是小結(jié)巴的主人？”陸知非站在不遠(yuǎn)處，問。
商四凝眸看著，“心魔在他身上，小結(jié)巴雖然打不過，但他的幻境能把這個人和心魔一起困在里面，阻止他們對其他人造成傷害?！?br/>
打不過，就把心魔圈禁起來，這也是一種辦法。但是那個男生呢？一個人怎么能被永遠(yuǎn)困在幻境里？
陸知非不由往男生的腳下看，那里，沒有影子。
他忽然想起小結(jié)巴說過的話，“主人他走了”，所以這個男生是因為抵御不過心魔，所以已經(jīng)死了嗎？陸知非的臉色沉凝下來，“我在校的這幾年，好像沒有聽說過有人去世的消息?！?br/>
“也許是在更久之前?！鄙趟牡?。
但是不管是多少年前，死亡是事實。在最好的年紀(jì)，在心里仍然懷有夢想的時候死去，所以才會那么不甘愿吧？
即使死了也依舊緊握畫筆，不停地畫、不停地畫，分不清現(xiàn)實與幻境，或許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jīng)死了。
男生近乎狂熱地參觀完整個殿宇，他仔細(xì)看過每一個雕刻著花紋的細(xì)微之處，甚至爬上屋頂去欣賞鱗次櫛比的瓦片，然后他攥著畫筆跑下來，抓起白紙迫不及待地想要作畫，嘴里還喃喃自語著：“還不夠好、不夠好，我要畫更好的，那個細(xì)節(jié)還能更好，這樣不行，還不夠……”
小結(jié)巴看他這么開心，自己也特別開心地笑著，眼里像盛著小星星。他忍不住仰著頭問他：“你開心嗎？喜歡嗎？明天我們還造大房子好不好？”
此時的小結(jié)巴，就像一個渴望得到表揚的孩子，每一個細(xì)胞都填滿了雀躍。
“明天？”男生的眼神卻忽然透出迷惘，他轉(zhuǎn)頭看著小結(jié)巴，“我要畫得更好對不對？明天、明天還要造大房子，我要畫得更好……對，我這樣畫得太爛了，這樣不好，不好，我要畫得更好，我需要靈感，我要一直畫下去，需要靈感……”
說著，男生忽然瘋了一樣的把他剛剛畫好的稿子全部撕了，紛紛揚揚的碎紙像雪片一樣落下來，落進小結(jié)巴的眼睛里化成水。
他手忙腳亂地去撿紙片，可是紙片太多了，他怎么也撿不過來。一轉(zhuǎn)頭，男生痛苦地揪著自己的頭發(fā)，囿于靈感的枯竭而無法得到救贖。
小結(jié)巴又急又心疼，爬上他的手臂抓住他揪頭發(fā)的手，緊緊地抱著手指安慰：“很快就有了，很快就有了……”
然而他的聲音傳達不到男生的耳朵里，他兀自瘋魔著，手臂一甩就把他甩了下來。
小結(jié)巴再次從地上爬了起來，忍著眼淚看著男生，一點點往他那兒挪，又害怕又不肯放棄。等到男生瘋魔的狀態(tài)好似平靜了一點，他又快步往上湊，摸摸男生握著畫筆的手，看他這次沒有把自己推開，就窩在他手邊像順毛一樣繼續(xù)安撫他。
陸知非在一旁看著，幾次想走過去，又忍住了。小結(jié)巴心里在想什么呢？他一定覺得這是自己的責(zé)任，所以即使被推開一次又一次，他也不愿放棄。
因為這是他與心魔的戰(zhàn)爭，屬于他的戰(zhàn)爭。
過了一會兒，男生終于平靜下來，重新拿過一張紙在面前攤開。只是他的手在不停地顫抖著，筆直的線條抖成了波浪。他卻沒有再發(fā)脾氣，抿著唇，左手用力握住右手，緩慢而堅定地畫下了第一根線條。
一根、一根，又是一根，筆直的、彎曲的，仿佛構(gòu)成了他的整個世界。
四周又再度平靜下來，男生就著殿宇里透出來的燭光畫著畫，跟每一個走在追夢路上的學(xué)子一樣，平凡又不平凡。
可是他畢竟……已經(jīng)死了，陸知非于心不忍，“心魔能根除嗎？”
“難?！鄙趟蔫F口直斷，“小結(jié)巴的這個辦法，只是不斷地安撫心魔，并不能治本。不過，鑒于心魔的宿主已經(jīng)死了，我這兒倒有一個非常便捷的辦法?！?br/>
“什么辦法？”
“把他們一起殺了?！?br/>
商四神色平靜，陸知非知道他不是開玩笑。既然人已經(jīng)死了，各方面的顧慮就小了很多，與其讓他在這里飽受心魔之苦，不如讓他早點解脫。
可是……
商四看著陷入沉思的陸知非，平靜的眼底藏著陸知非沒有看到的溫和，“如果是你，你想怎么做？”
“我？”陸知非楞了楞，如果是他的話，他會怎么做呢？是干脆利落地斬魔嗎？好像不是，那不是陸知非能辦到的事情。不論他是否擁有商四那樣強大的力量，只要看著男生這么鍥而不舍的樣子，他就下不去手。
如果他是男生的話，會希望得到怎樣的結(jié)局呢？
陸知非想了很久都沒有得出答案，或許他這樣代替別人去思考結(jié)局的行為本身就不對，每個人的結(jié)局都應(yīng)該由自己來選擇。
“我想先跟他談?wù)??！标懼钦髑笊趟牡囊庖姟?br/>
商四抱著太白太黑，抓著他們的小胖手揮了揮，“祝我家圓圓馬到成功?！?br/>
“你不幫忙嗎？”
“小結(jié)巴找的是你，可沒叫我?guī)兔Π ！鄙趟臒o辜地眨眨眼，“放心，我給你加油。來，小胖子，給你們陸陸唱首加油歌?！?br/>
太白太黑很給面子，拉開嗓子就唱，“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陸知非很果斷地轉(zhuǎn)頭就走，正好小結(jié)巴聽到歌聲探出頭來，兩人四目相對。陸知非朝他招招手，他猶豫了一下，然后就朝陸知非跑過來。
“你主人叫什么名字啊？”陸知非蹲下來問。
小結(jié)巴歪著頭想了一下，搖搖頭，“不知道?！?br/>
“那他這樣多久了？”陸知非又問。
小結(jié)巴仍是歪著頭不明所以，“主人，走啦?！?br/>
“我知道他走啦，我問你他是什么時候走的，你還記得嗎？”陸知非耐著性子解釋。
“很久很久啦。”小結(jié)巴記不清楚時間，說著說著，聲音就帶上了點哭腔。他好像想起了從前的事情，剛剛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淚就流下來了。他抽抽嗒嗒地抬手去抹，陸知非這才看到他手上還有擦傷，像是剛才在地上擦出來的。
陸知非心疼地揉了揉他的腦袋，輕輕地把傷口附近的臟東西擦掉，然而就在這時，小結(jié)巴問了他一個問題，讓他當(dāng)場怔住。
“你知道我主人在哪里嗎？”
“他不是在……”陸知非不由看向那個男生，話說到一半，忽然想到另一個可能，“你是說你的主人不是他？”
小結(jié)巴點點頭，“主人走啦。”
主人走啦，這句小結(jié)巴一直重復(fù)的句子，在此刻儼然擁有了別的意思。暗搓搓跑過來偷聽的商四也不禁輕咦了一聲，他們剛開始都以為這句話的意思是這個人死了，反而忽略了它的字面意思。
那個人不是死了，他就是走了，離開了。
可是心魔又怎么會出現(xiàn)在現(xiàn)在這個人身上呢？
陸知非連忙再問：“那你知道這個人是誰嗎？”
可是讓人失望的是，小結(jié)巴依舊搖頭，但他隨即又用他的方法解釋道：“主人他好難受好難受，然后就走啦，什么都不要啦。然后破破，破破在墻外面，砰地跟大車子撞在一起，他就從身體里飄出來，然后到這邊來啦。”
“破破？”陸知非試探著問：“破破是誰？”
小結(jié)巴伸手朝作畫的男生一紙，“破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