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這個村的男女是分開埋葬的，早上我們?nèi)タ吹耐跸壬谧迥谷?，實際只埋葬了他那個宗族嫡出的男性（怪我疏忽，沒仔細看墓碑上的字），而女性則分開埋葬，村里重男輕女加上經(jīng)濟原因，確實對許多女性的下葬，只是挖個洞把骨甕埋進去便算數(shù)，所以剛開始，他們對王先生要埋葬其母的提議才不以為然。

    那他們?yōu)楹我绱酥v究地為阿嬤尋找利官運的風(fēng)水寶地呢？這是因為土改后，宗族里嫡出的本家只剩王先生一人，而他不在村里，于是這些年以本家身份在村里發(fā)號施令的，是原本身為旁系的八哥，村長也由八哥的小兒子，也就是那年輕人的父親擔(dān)任。

    “難怪對官運那么看重?！蔽倚÷曕止荆悄贻p人看上去才18、9歲，竟然也對官運如此迷信，實在沒想到。

    十七嫂又聊了些其他的事，我想起八哥先前關(guān)于大屋風(fēng)水的話，便問她家里出了哪兩個大學(xué)生？十七嫂說，就是她的兩個兒子，一個學(xué)法律，一個學(xué)物流，都在城里上班。

    提到引以為傲的兒子，十七嫂的話匣子打開得更大了，說了不少兒子讀書的事。

    我一直覺得十七嫂跟這里很多人不同，她開朗率直，又很勤勞，屋里的大事小事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條，她的話中也時常流露出對子女教育的重視，與其說是這里的風(fēng)水成就了她兒子，倒不如說是她的性格影響了兒子，試問一個開朗勤勞，又重視教育的母親，養(yǎng)出來的小孩，會差到哪里去？

    晚上吃過晚飯，其他人在屋里打牌和看電視，我嫌里面熱，便出來到院子里納涼。

    農(nóng)村就是這點好，院子大、空氣好，我在院里轉(zhuǎn)悠，不經(jīng)意間看到院外的小竹林里有人，大屋的燈光照不到那么遠，但能看到兩個煙頭的火光在一亮一暗。

    誰在那抽煙呢？我走過去，看到一個熟悉的高大背影，是周師傅。而在他對面邊抽煙邊說話的，竟然是何老頭！

    “鬼鬼祟祟在那里做啥子？”何老頭首先發(fā)現(xiàn)了我。

    “我、我出來隨便走走?！弊詮谋缓卫项^笑話過后，我在他面前始終有點直不起腰。

    周師傅抽了口煙，問我：“沒跟他們一起打牌？”

    “太吵了，而且今天的事…;…;”我想說今天的事讓人提不起勁，感覺我們好像被耍了一樣，但在何老頭面前我開不了口。

    “今天的事怎么啦？占了便宜還賣乖?！焙卫项^不客氣地說。

    我有點生氣，什么叫占了便宜還賣乖，明明是你串通那爺孫，把我們騙得團團轉(zhuǎn)，早曉得那爺孫想要利官運的風(fēng)水，你指給他們就是，還要喊我們跑兩座山，害我多走了那么多路！

    我正要罵出口，忽然覺得中間好像有什么不對勁…;…;

    對了，何老頭為什么不直接為那爺孫指點風(fēng)水呢？明明是那爺孫把他請來的??！

    仿佛看出我面上的疑惑，何老頭噴出一口白煙，幽幽地說：“唉，我本來是不想把那處風(fēng)水指給他們的?！?br/>
    什么？這到底是為什么？

    根據(jù)那爺孫之前的所作所為，我瞬間腦補了他們橫行霸道，魚肉鄉(xiāng)里多年，風(fēng)水先生何老頭不愿為虎作倀，再三拒絕為他們選風(fēng)水的英雄畫面。

    但何老頭打破了我的想象：“因為那處風(fēng)水不能葬人?！?br/>
    嗯？我?guī)е鴿M眼的問號望向周師傅：“不是說那里利官運么？”

    周師傅正好把最后一截?zé)煶橥?，他把煙頭丟到地上用腳碾滅，然后說：“現(xiàn)在利官運，以后可能變成殺官運，風(fēng)水是會變的?！?br/>
    我完全不能理解，那座山的風(fēng)水那么好，周師傅跟何老頭為什么一直唱衰它？

    “你在那座山頭歇息過，記得是坐在什么地方嗎？”周師傅問。

    我撓撓頭：“坐在哪？坐在地上啊，我累得一屁股坐下來揉腳…;…;”

    “你坐在石頭上?！敝軒煾堤嵝训?。

    哦，對，確實是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我想起來了，當(dāng)時那座山有很多石頭，山上有一些樹，但更多的地方只覆蓋了薄薄的土壤，土壤中裸露著青白的山石。

    “水土流失！”我脫口而出。

    周師傅點點頭，何老頭“哼”了一聲，表示同意。

    “那座山有嚴重的水土流失，雨季很容易發(fā)生山體滑坡，這種地方不能修建墳?zāi)?。”周師傅說，“至于它的風(fēng)水，確實左邊青龍高，右邊白虎低，但青龍位的山峰尖銳兇狠，暗含為官不仁、咄咄逼人之意?！?br/>
    周師傅雙手交叉在胸前，靠在竹子上悠悠地說：“可以說官位有多高，惹的眾怒就有多大，雖然白虎低首，眾人迫于形勢敢怒不敢言，但只要時候一到，就會被人打翻在地。”

    我不解道：“‘時候’是指…;…;”

    周師傅說：“就是風(fēng)水發(fā)生改變的時候，那座山一旦發(fā)生滑坡塌方，山石便會堵塞山下小河使其改道，地形一變，風(fēng)水自然就改了?！?br/>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有句話叫‘風(fēng)水輪流轉(zhuǎn)’，原來風(fēng)水會隨地形的自然變化而改變?！毕肓讼?，我又問：“那為什么何老…;…;前輩要帶我們?nèi)タ催@個風(fēng)水？”

    何老頭吐出一個煙圈：“哦，我就是為了看看你們有沒有真本事。”

    這老頭！我不悅地看著他，真是吃飽了撐的，盡干些無聊事。

    “只是沒想到，這件事被阿強放在心上，認為我給你們挑了兩塊好寶地，硬要分一塊走?！焙卫项^低頭彈彈煙灰，嘆口氣，“唉，我早跟他家說過，這附近真的沒有什么利官運的寶地，他們就是不信?！?br/>
    “周師傅，你當(dāng)時為什么不把這些事說出來？”我問，說出來他們肯定就不會選這塊地了。

    周師傅笑了笑：“那塊地現(xiàn)在確實能利官運，只是將來會改變風(fēng)水而已，他只問那兩塊地的好處，我也只能照實回答??！”

    我用懷疑的眼神看著他，周師傅這個人吧，看上去挺和氣，其實內(nèi)心很難捉摸，因為他總是一臉淡定，看不出他有沒有生氣，但在你自以為挑到軟柿子使勁捏時，你已經(jīng)加入了他心中的黑名單。

    那對爺孫確實很討厭，可眼睜睜看著他們往火堆里送，又有點于心不忍，畢竟他們除了話說得苛刻外，沒做出什么傷人的事。

    我小聲說：“要不，明天把這個事告訴他們吧…;…;”

    “誰去告訴？你去嗎？”周師傅又掏出一根煙，叼在嘴里。

    我從兜里掏出打火機為他點煙，順便拍拍馬屁：“我去了人家也不把我放在眼里，要您出馬他們才肯聽?。　?br/>
    想了想我又覺得，不能把這個擔(dān)子壓在我們周師傅一個人身上，于是又轉(zhuǎn)向何老頭點頭哈腰：“何老前輩的話也是金科玉律，他們信服得很呀！您二位一塊去，肯定馬到成功…;…;”

    何老頭沒說話，周師傅抽了一口煙：“你原來不是很看不上他們嗎？”

    我吶吶地說：“看不上是看不上，但明知道那里是兇地，還故意不告訴他們，是不是不太好？”

    周師傅“呵呵”笑起來，何老頭也終于動作了，他拍拍我的背，露出笑容：“好小伙子，有良心！”

    唉，良心是什么，多少錢一斤？

    我只是不想為一個工作，把人家害得那么慘，雖然本質(zhì)來說是他們自己的選擇，但如果沒有我們的“引導(dǎo)”，他們不會那么快下決定。

    何老頭說：“我來，就是為了找你們周師傅商量這個事?！?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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