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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武三年（1647年）五月十八日下午，廣東清遠縣城

    此刻，四面城門均已緊閉、吊橋拉起，一派如臨大敵之景，四周彌漫著一股足以令人窒息的緊張氣氛。而城周圍則是黑壓壓的大軍，步騎交加、嚴陣以待，所有官兵都在默默地注視著眼前的這座城池，眼中的貪婪、殘忍之色顯露無疑。密密麻麻的軍陣上空，如林似海的旗幟在風(fēng)中獵獵作響，透著一種咄咄逼人的威勢。同時，軍旗的顏色也毫無懸念地表露了這支軍隊的身份——滿清綠營兵。

    西門城頭，一名四十余歲、頭戴烏紗帽、身著青色鸕鶿團領(lǐng)補服的中年人看著城外那黑壓壓的清軍大陣、神色嚴峻，兩道濃眉幾乎擰成了川子。在其身旁，則是幾名頂盔披甲的武將，都是一身的塵土、滿臉的疲憊，鎧甲和披風(fēng)上甚至還有隱約的血跡。

    中年人扶著垛口看了城外一會兒，轉(zhuǎn)過身對身邊的幾名武將嘆息道：本官無能，連累得幾位將軍也陷入此絕境！對此，本官實在是愧疚萬分。

    左側(cè)的一名武將趕緊說道：陳大人說這話便見外了！清虜入粵，陳大人以一腔報國熱血、甘愿置自身安危于不顧。率先組織義師維護大明江山社稷，此等高義，著實令末將嘆服！先前一戰(zhàn)。由于李虜勢大、敵強我弱，我軍才落入此不利局面，實在與陳大人無關(guān)。更何況，我等身為朝廷武將，食君之祿自當報效君恩，哪怕戰(zhàn)死沙場也是理所當然，大人萬勿因此自責！

    右側(cè)一名武將也開口道：王總兵說的是。陳大人不必為此耿耿于懷了！陳大人的高義，末將也是佩服的。先前作戰(zhàn)失利，末將等也有責任。怎會對陳大人心存抱怨？大不了我等與李虜拼個魚死網(wǎng)破便是！況且，眼下鹿死誰手還未可知，韃虜若是來攻城，我等也定會讓他們付出慘重代價！

    有了這兩名武將帶頭。其余幾名武將也紛紛勸慰起了那名中年文官。表示愿與清遠城共存亡。見武將們在遭受失利之后還能有如此勇氣，中年文官不禁大受感動，拱手與眾將相互勉勵了一番。一句句慷慨誓言使得當前的緊張氣氛中又增加了一絲悲壯。

    這名被稱作陳大人的便是隆武朝兵部職方司主事陳邦彥，那兩名帶頭勸慰的武將分別是韶州總兵王東日、清遠團練總兵曹天琦。

    陳邦彥是廣東順德人，去年在清軍入侵福建之前受隆武帝指派前來廣東老家募兵。后來，清軍攻占整個福建，隆武帝移駕湖廣，陳邦彥本來也準備前往衡州追隨之。但由于年底李成棟入侵，兩廣局勢糜爛不可收拾。陳邦彥便繼續(xù)留在了廣東，利用自身的威望和家族的一些人脈組織民壯抗擊清軍，先后聯(lián)合了余龍、霍師連等部義師，一度攻克清軍據(jù)守的順德縣，兵鋒直指省府廣州。但自從上個月李成棟率主力回師廣東之后，陳邦彥、余龍、霍師連等人所指揮的抗清義師作戰(zhàn)便接連受挫。

    本月初，李成東部進抵順德，陳邦彥和余龍揮軍出戰(zhàn)，卻被李成棟部的主力迅速擊敗，余龍戰(zhàn)死。但陳邦彥并未有絲毫氣餒，繼續(xù)移師江門，會同霍師連部攻克清遠、三水等縣，以此作為基地。卻不料，李成棟隨后繼續(xù)率本部主力追來，于昨日（五月十七日）抵達清遠縣。義軍首領(lǐng)霍師連率水師沿北江對清軍進行堵截，卻被清軍利用火攻擊敗，霍師連本人也不幸戰(zhàn)死。主帥一死，霍部義師頓時戰(zhàn)意全無，驚慌逃散，被李成東部俘殺大半，逃回城者寥寥無幾。陳邦彥親率麾下義師和清遠團連總兵曹天琦部出戰(zhàn)，但由于義師乃倉促組建而成，缺乏訓(xùn)練和武器裝備，遠遠不能和李成棟麾下的正規(guī)軍相抗衡，沒幾個回合便徹底敗下陣來，損失慘重、兵員逃散大半。隨后，早在十余日之前便得到陳邦彥求援書信的韶州總兵王東日率軍趕到，很快也遭到了李成東部優(yōu)勢清軍的圍攻。王東日部的戰(zhàn)力雖然不弱，但由于所帶來的援兵只有三千余人，在李成棟的兩萬大軍面前顯得于事無補，經(jīng)過好一番浴血拼殺才得以在天黑前殺出重圍與陳邦彥、曹天琦等部一同退入清遠城中。

    今日天亮之后，李成棟暫時沒有發(fā)動進攻，而是一面令大軍暫作休整，一面派出多股游騎搜補散布在周圍的義師和明軍潰兵。

    今日的戰(zhàn)事雖未開始，但陳邦彥也深知當前形勢的嚴峻：目前，自己麾下的義師只剩下了三千余人，且戰(zhàn)力孱弱，遇到李成棟軍根本接不上幾個回合。清遠團連總兵曹天琦部也是新近招募不久，戰(zhàn)力與剛由民壯轉(zhuǎn)化成的義師相差無幾，兵員總額事先便未能招滿，經(jīng)過先前的一戰(zhàn)之后，只剩下了一千余人，估計也起不了不大作用。唯一可與李成棟軍戰(zhàn)上一番的便是剛剛來援的韶州總兵王東日部，但由于人數(shù)有限，也不能改變當前的敵我力量對比。或許，只要李成棟部發(fā)起全面總攻，城破便不可避免。

    既是如此，那便只有血戰(zhàn)到底、以死報國了！陳邦彥看著城外不可一世的清軍，攥緊了拳頭，暗暗發(fā)誓道。

    此時，清遠城外的清軍又以西門外為最多，足足有七八千人，陣型也最為嚴整。整個軍陣的中軍位置，一面繡有李字的大旗顯得格外顯眼。旗下，一員身著精良鐵甲、身材高大壯碩如狗熊、滿臉橫肉的清將騎在一匹通體烏黑的良馬上，看向城頭的目光中不時地露出蔑視、得意之色，這便是大名鼎鼎的滿清兩廣提督李成棟。而在李成棟周圍，則是一幫同樣頂盔摜甲、身形彪悍、騎乘良駒的戰(zhàn)將，其中有大將杜永和、李漢貴、張岳、楊大甫等等。這幫人都是從陜北農(nóng)民軍時期便跟隨李成棟的老部下，幾乎個個身上都散發(fā)著經(jīng)過長期沙場血戰(zhàn)而養(yǎng)成的暴戾之氣，面露冷漠或殘忍之色，聚在一起更是足以令常人心驚膽戰(zhàn)，尤其是在面對那些倉促組建而成的抗清義師時，即便未曾一戰(zhàn)也已從氣勢上將對方壓倒。

    而在城北，則是由李部大將張道瀛、閻可義、張友德等所率的五千余清軍。這五千人幾乎全是新歸降的原廣東明軍。今年年初，當李成棟率軍順風(fēng)順水攻入廣西時，張道瀛、閻可義率軍攻打韶州卻在王東日手下吃了敗仗。得知這一消息的李成棟勃然大怒，待回師廣東之后，對張道瀛、閻可義等人狠狠地執(zhí)行了軍規(guī)，并將原來交給他們統(tǒng)率的本部老兵全部收回，只讓他們統(tǒng)率這些新近接受改編的前明軍戴罪立功。

    城東的清軍也有五千余人，也是去年才降清的前明軍。只不過，他們不是廣東降軍，而是原來鄭芝龍的舊部，由原來鄭芝龍的麾下大將武毅伯施福、黃廷、洪習(xí)山等率領(lǐng)，去年底跟隨李成棟一同自福建進入兩廣。本來，施福等人也算盡心盡力，進入兩廣之后多次擔任主攻、攻城克地，立了不少大功。但李成棟卻一直看不起他們這些南蠻子，有戰(zhàn)事的時候便派他們前去沖鋒陷陣，沒有戰(zhàn)事的時候便橫加排擠、刁難，甚至連連糧草也遲遲拖著不發(fā)，并且還在給清廷的奏疏中將他們等人貶得一文不值。對此，施福等人也感到氣奮異常，還曾經(jīng)向清兩廣總督佟養(yǎng)甲反映過。但很可惜，佟養(yǎng)甲和李成棟同為北人，自然也就不會向著南蠻子說話，此事也就不了了之。鑒于李成棟的權(quán)勢，施福等人也無可奈何，只得暫且忍氣吞聲。

    此外，城南還有李部大將梁得勝等所率的兩千新歸降的原廣東明軍，實力算得上最弱。不過，南門外緊鄰北江，回旋的余地不多，并且李成棟事先還把附近江面上的船只移向了上游，如果明軍從這個方向突圍的話，完全是自尋死路。因此，李成棟對這個方向倒也很是放心，只留了這么些人進行監(jiān)視。

    雖然早在幾天前，李成棟便得知了隆武帝新任命的兩廣總督楊廷麟率軍入粵支援的消息，但他對此也沒有太過擔心。早在前來清遠的路上，他便不停地派出大批哨探在清遠周圍數(shù)十里的范圍內(nèi)巡邏打探，至今沒有發(fā)現(xiàn)大股明軍的蹤跡。更重要的是，今日清晨，部署在北面的哨探俘虜了幾名明軍信使，截獲了一封楊廷麟寫給陳邦彥的親筆信，上面還蓋有兩廣總督大印。楊廷麟在信中告訴陳邦彥，請他務(wù)必在堅持一些時日，援軍大概會在五月二十二日或者二十三日左右抵達清遠。之后，李成棟又親自對這幾名被俘的明軍信使進行拷問，從他們口中得知的明軍援兵行軍推進速度果然和信上所說相差無幾。如此，李成棟便不再把楊廷麟督率的援軍放在心上，二十二日或二十三日？那時候，清遠縣城早就被自己踏平了！(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