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嚕嚕?！?br/>
    水從四面八方涌來。

    明明是清涼柔軟的水波，涌到體內(nèi)時，卻燒得喉嚨口鼻火辣辣的，嗆得桃樂絲幾乎不能思考。

    比無處不在的水更可怕的是轉(zhuǎn)校生。

    水面之上，他的面容平靜到了冷酷的地步。

    任誰見了這張臉，都想不出他竟在一手按著人，不讓她呼吸。

    他在等，等她什么時候咽氣，這等待于他，不比等花落下枝頭更沉重。

    桃樂絲很快不再掙扎。

    李垂下頭查看她的情況。

    有個人在叫他，聲音隔著水面有些失真。

    “李，你找到她了嗎——??！你！”

    桃樂絲猛地跳起來，先是頭槌，然后并指猛擊太陽穴，從小學的防身招數(shù)給他全來了一遍。

    他似乎沒有料到她還有偷襲的力氣與心勁，毫無防備，捂著腦袋半跪在地上。

    桃樂絲很想讓他也嘗嘗溺水的滋味，但對方人多勢眾，她還是先逃為上。經(jīng)常在這玩飛釣，她對地形熟得很，不一會就摸清了該怎么跑回車子。

    全身濕淋淋的，衣服不斷滴水，沉得她想罵娘。風吹過，桃樂絲打了個噴嚏，一頭鉆進了車里，黑貓?zhí)嫠l(fā)動了車子，一氣沖出叢林。

    一路上桃樂絲不斷看后視鏡，生怕出現(xiàn)哈森的越野車。

    他們沒有追上來。

    為什么沒有追上來？

    桃樂絲喘息漸平，她剛襲擊李逃跑的時候，那兩人完全可以攔住她。她的體力耗得差不多了，根本沒法和兩個男生抗衡。但她奔入?yún)擦?，背后卻沒有足音跟隨。

    男生尋到李時的一聲驚叫在她腦中反復(fù)響起。

    他究竟看見了什么？

    桃樂絲那時剛從水里出來，視線模糊，完全憑借經(jīng)驗才找準下手的方位，得手后也只顧逃跑，頭也不回，根本沒看清李有沒有異常。

    帶著滿肚子疑惑，桃樂絲回到了家。

    浴缸已經(jīng)放好熱水，黑貓難得貼心一回。桃樂絲甩下身上濕透的衣服，像拋走一天的糟心事，一頭扎進浴缸。

    事態(tài)急轉(zhuǎn)直下，還要從意外撞見哈森說起。

    本來她不想跑，跑只會露怯，不如分他們幾條魚吃，趁人還懵著，拿不準怎么對待她的時候離開。

    哈森等人一腳把裝魚的水桶離開，罵她現(xiàn)在假好心太遲。他們認定是她報的警——前腳發(fā)完惡作劇短信，后腳警察上門，不是桃樂絲也得是桃樂絲。

    這下是不跑也得跑。

    他們分頭追趕，只有轉(zhuǎn)校生捉住了桃樂絲。

    事情因他而起，他還愣頭愣腦，恩將仇報。

    想到她扔出的魚，拋下的釣竿，失去的清凈飛釣場地，桃樂絲心里直滴血，看他就來氣，一踢水，“看什么看？只你一個人，還不放我走？”

    他轉(zhuǎn)身欲走，但太遲了，水比人快，已經(jīng)濺他一身。

    “你沒事吧?！碧覙方z本以為就算他不站在自己這一邊，也不至于與自己對立，沒想到轉(zhuǎn)校生忽然變臉，回身時直撲上來，痛下殺手。

    泡沫在浴缸上聚散。桃樂絲掬起一捧，看它滴滴答答從指縫淌下。

    態(tài)度的轉(zhuǎn)變是因為……水嗎？

    桃樂絲再度發(fā)出疑問：他究竟是個什么東西？

    第二天是禮拜天。桃樂絲難得去了一回教堂，心里一沉。

    哈森一行七人，失蹤了一個。

    事情比她想象的嚴重。

    下落不明的不是李，是哈森的一個跟班。她記不清他的聲音，不知道是不是找到李，發(fā)出驚呼的哪一個。

    昨天發(fā)生的事瞞不住了，桃樂絲被叫去做筆錄。

    可惜，她還想報復(fù)哈森他們，既然警察介入，她也只得暫緩計劃。

    桃樂絲的外表很有欺騙性，她看上去很瘦弱，又勢單力孤，警察并不懷疑她，只是例行公事。桃樂絲并不隱瞞自己和他們起了沖突，她身上有掐痕，有淤傷，叢林里有水桶有釣竿，都是痕跡。

    包括有人找到李，她才趁機逃出去。桃樂絲一點沒隱瞞，如果真有什么事，她坦陳一切，失去被滅口的價值，才能得到安全。

    她還交了ai的記錄。

    “我不敢去醫(yī)院，也不敢報警。他們就是說我報了警才打我。其實我沒有。我一直是自動駕駛，所以帶了ai，后面泡了水，可能聽不清了?！焙诎l(fā)的少女瘦骨伶仃，神情恍惚，仿佛風一吹就倒，激起了對面女警的慈愛。

    后來李也失蹤了。

    所有人都懷疑是他狂性大發(fā)，殺了跟班，知道查到他頭上了，才畏罪潛逃。

    警方發(fā)現(xiàn)轉(zhuǎn)校生根本不是李，他只是一個冒用李的身份的人。知道自己和一個來路不明，很可能還是殺害外孫的兇手同吃同住了數(shù)天后，李的外婆心臟病發(fā)作，進了醫(yī)院。

    如此詭譎離奇的事件，自然被小鎮(zhèn)上的人討論不休，傳出了好幾個版本。神父和失蹤者一家交好，在禮拜時把他夸成了“挺身而出，英勇拯救少女”的道德楷模。桃樂絲在社交網(wǎng)絡(luò)上看見這套說辭，惡心了好幾天。

    那些談?wù)撝皇怯囗?，引起震蕩的罪魁禍首，任她搜刮再多信息，卻始終謎團重重。

    人們探不出他的來歷，也尋不到他的去向。

    也許世上的事，并不是非得有一個結(jié)果的。桃樂絲再不甘心，也沒有辦法。

    轉(zhuǎn)機發(fā)生在桃樂絲半夜撿了個大美人之后。

    她最近迷上了一支地下樂隊，跑到酒吧聽完live后就驅(qū)車回家。自從出了李的事情，小鎮(zhèn)來過一批一看就精明老練的警察，狠抓過一陣治安，因此桃樂絲半夜回家很安心。

    她家靠近碼頭，有一側(cè)沒有人住，久而久之被她壘起垃圾堆，盡是壞了的家電，被她拆拆裝裝，殼下露出電路，下次缺什么零件還能卸了拼一拼。桃樂絲稱之為百寶箱。當初還被外來的警察當做重點掃過一遍。

    她只隨意一瞥，黑貓告訴她，百寶箱里躺著一個人，桃樂絲差點剎住了車。

    她手拿防狼噴霧，腰揣繩索，左手表式便攜ai為她照出一線光明。

    高高低低的家電殘軀包圍中，那人脊背朝天，濕漉漉的黑長發(fā)，銀色緞面裙，赤足，腳腕陷進土里，仿佛是從海里一路爬來的。

    燈光下，她一動不動。

    桃樂絲自己就裝死偷襲過人，自然不敢放松，一步步走近，隨時防備她暴起傷人。

    她捆了對方的手，撥開長發(fā)，抬起她的臉。

    女人沒知覺似的由她擺弄。

    滿面沙礫，難掩美貌，在桃樂絲手上怎么也不醒，像個售價不菲的玩偶。

    “你覺不覺得，她有點漂亮？”桃樂絲嘀咕，“莫非哪個幫派的性|奴逃到了我家？她真沒死吧。”

    桃樂絲不光覺得她美，還覺得她面熟。

    這人一身傷，傷里還都是沙子。桃樂絲給她治傷前，先把她拖進了浴缸。

    當然沒松綁。

    不僅沒松綁，還很不客氣地把人的腳也綁住了。

    熱水涓涓，沖去了泥沙。明燈之下，桃樂絲看出點問題了。

    都是泥也就算了，怎么還有海藻貝殼？

    莫非真從海里爬來的？

    浴缸里很快放滿一缸海鮮湯。桃樂絲苦著臉給撈出去，放著不管，會堵住下水道。

    她剛剛俯身，便愣住了。隨著水流漲起，女人的雙腿化作魚尾，魚鱗從緞面裙內(nèi)，一路攀爬到露在外面的手臂和脖頸，連臉上也沒有落下，除了口鼻雙眼外，一點縫隙也沒留下，全都填滿了。

    藍得清凌凌、冷冰冰，藍得令她喉嚨發(fā)燒，臟腑作痛。

    桃樂絲深吸一口氣，摸了下對方的頭發(fā)。

    嚯，是頂假發(fā)。白洗了半天。

    她拽下來，扔到馬桶蓋上。

    “黑貓，少看點科幻驚悚片？”

    黑貓不吱聲。

    她尋尋覓覓近一年的謎題，還是主動撞進她家來了。

    桃樂絲原本打算等水泡開了緞面裙，替人解了，簡單擦洗擦洗再治傷，還搬來了醫(yī)藥箱，這下衣裳也不脫了，傷也不治了，翹腳捧一杯熱可可喝，等他醒來。

    等了五分鐘，人，或者說人魚沒醒，桃樂絲不耐煩了?！澳阏f我能不能回報當年溺水之仇，給他也試試溺水的滋味？”

    黑貓：“他有腮，不怕水。”

    “就是有腮才怕呢。貓貓不裝死啦？”桃樂絲刮了刮他的臉頰，“咦，惡心。”

    他做人時清清爽爽，變成人魚后，倒是和魚靠得很近，也開始分泌粘液了，桃樂絲在他裙子上胡亂揩幾下，彈了彈手指頭。

    桃樂絲啜一口熱可可，“少看點科幻驚悚片？”

    黑貓知道不讓她狠狠嘲笑一番，這篇是翻不過去了，蔫蔫喵喵幾聲，轉(zhuǎn)移話題道，“他快醒了?！?br/>
    “就這遇水就現(xiàn)原形的德性，還敢到河邊啊?！碧覙方z想明白了為何他突然翻臉，心里依然很不痛快。腳尖一下下踢著浴缸，想著待會怎么讓他還回來。

    “說你呢，怎么還敢到河邊啊。怎么還敢上我家自投羅網(wǎng)啊?！?br/>
    一條人魚，老老實實待在水里不好嗎，怎么非得上岸，她可不信他出現(xiàn)在自家后院是巧合。

    李醒來，面對的就是一臉不善的少女。

    他沒回答問題?！澳銖哪膶W來的？”

    沒有眼鏡遮掩，他眼神非人的鋒芒更厲了。但他一身傷，雙手雙腳被縛（自從見他化出魚尾，桃樂絲怕他抽人，就把雙腿搬到浴缸外固定住了），再厲也厲害不起來。

    “學來什么？怎么捆人嗎？”

    “怎么打人。那天你打我的招數(shù)，跟誰學的?！?br/>
    哦——沒見識的鄉(xiāng)下人魚，他是為這個回來的，他還以為是什么不傳的絕招呢。桃樂絲托著下巴，自覺首次審訊大有可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