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燭昏暗，四更天里，外間靜的連雞叫犬吠的聲音都聽不見一絲。

    李氏的耳房中點起了燭火，將還在夢里神游江寧的蕓娘輕輕推醒，悄聲道：“快些，入宮可是大事……”

    耳房這邊剛有了動靜，房門便被人敲響，上房左老太太的丫頭水仙略帶焦急的聲音傳了進(jìn)來：“二小姐，就等你了?！?br/>
    李氏隨意珉了把頭發(fā)，上前打開房門，凜冽寒風(fēng)倏地將人吹透。

    水仙凍的扣扣搜搜，向這李氏行了個半禮，催促道：“老夫人都快準(zhǔn)備好了，穿上大衣裳就準(zhǔn)備出發(fā)了呢?！?br/>
    李氏往邊上一讓路，水仙便帶著兩個小丫頭從門里進(jìn)去。

    兩個小丫頭各端了一個紅漆盤。

    一個上面放的是疊的整整齊齊的幾件衣裳，從襦衣、冬裙到斗篷應(yīng)有盡有。

    另一個上面放的是一碗銀耳湯并一些包子饅頭。

    水仙吩咐小丫頭將紅漆盤放下，轉(zhuǎn)頭瞧見蕓娘還凌亂著毛發(fā)坐在炕上打瞌睡，半點沒有要入宮的緊張，不由著急催道：“小姑奶奶，就等你了呢！”顧不得自己是上房專門侍候老太太的人，帶領(lǐng)著小丫頭便為蕓娘梳頭、換衣、上起妝來。

    蕓娘在這般折騰下，終于才有了絲清醒，忙忙回頭喚著火盆邊的李阿婆：“阿婆，我的蝦，還有花生米！”

    正月初一一大早，蕓娘要隨著左家兩位誥命夫人入宮，這是蕓娘昨日便知道的事情。

    昨兒臨睡前水仙被左老太太派來傳話，讓她初一早早起身莫睡懶覺。

    因著年夜飯上，她同左家人當(dāng)場起了齟齬，攢下一肚子氣，蕓娘便未打算再配合左家。

    左右她不過是個掛名嫡女，進(jìn)不進(jìn)宮，有甚大不了。

    她在門內(nèi)的一聲“滾”字，將水仙罵離，惹得李氏伸手捏著她手臂嫩肉擰了一把，是以在水仙又帶著左老太太的“口諭”第二回上門時，蕓娘的態(tài)度便放緩了許多。

    至少耳房的房門是打開了的。

    水仙送上花生米、炸果子等零嘴，擠出個笑臉道：“老夫人說，二小姐明兒個直接在這處收拾停當(dāng)就直接去二門坐馬車，不用去上房。”

    左老太太算是看明白了，在“護(hù)娘”這件事上，蕓娘做的十分到位。便是左夫人那樣隨意說些不中聽的話，蕓娘也是半點不能忍的。

    不讓蕓娘去上房，減少同左夫人碰面的機(jī)會，好歹將這入宮之事順利應(yīng)付下去。

    水仙交代了老太太的吩咐，順便將進(jìn)宮的注意事項做了充分解答。

    除了那些少說話、莫抬眼看貴人這類的話，蕓娘記得最清楚的倒是水仙的這幾句話：“四更起身，到晌午才能回來。這其中受冷這些事就不說了，便是等著開宴都要等好幾個時辰，宴席上能飽腹的也無幾樣菜式。二小姐明兒早上起來可一定要多吃?！?br/>
    此時蕓娘被像提線木偶一般被人折騰著，李阿婆為蕓娘在火盆上烘烤的包子香充斥著整個屋子，蕓娘自然便想起頭一日水仙關(guān)于餓肚子這件事的叮囑。

    在頭一日睡前，李氏已同李阿婆將存下的各式點心零嘴用小布袋裝好。

    蕓娘吃剩下的油燜大蝦，被李阿婆就著火盆烤干，用油紙包裝好，等蕓娘進(jìn)宮餓了或閑了吃。

    行裝準(zhǔn)備到一半，蕓娘先飽飽吃過早飯，這才在彩霞等人的侍候下，套上冬裙。最后在穿大腰封之前，將蕓娘要帶走的那些零嘴布袋綁到了腰間，再用腰封一遮擋。

    水仙皺著眉盯著蕓娘腰間兩眼。

    看著沒大問題，可總歸腰粗了一點。

    管不了那么多，披肩一遮擋，也就瞧不出什么。

    五更天的夜色依然濃黑如墨。

    馬車壓在雪地上，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而這吱呀聲并不只有一輛馬車發(fā)出。

    自左家四兩馬車從尚書府發(fā)出，一直往京城最中央的皇城而去的路上，持續(xù)有樹輛馬車加入到了打算入宮的隊伍。

    大年初一這一日，是皇家用來慰勞朝中重臣之日。

    不但三品以上的官員要入宮接受皇帝款待，各位誥命夫人也有幸入宮，接受皇后與皇太后的垂詢。

    蕓娘這個小輩有幸跟去宮里，純粹是因為當(dāng)今老太后喜歡熱鬧，各家知道這一點，故而專程帶著家中未成親的女兒，好讓老太后高興高興。

    馬車吱吱呀呀不知行了多久，小停片刻一停，前方便傳來極大的一聲“下——”各馬車上隨侍的下人們紛紛下了車，留在了通往宮里的第一道宮門之外。

    外間天色已白，馬車外的甬道上，守宮的侍衛(wèi)們一列又一列站的整齊。

    馬車再往前行了不多時，便聽見另外一聲“下——”，不知又是何意。

    蕓娘探出頭去，便見外間甬道上，熙熙攘攘沾滿了近百婦人和女童，各個都身著華服，裝扮的靚麗肅穆。

    未幾，她的車簾便被從外掀開，左老太太的聲音傳了進(jìn)來：“蕓丫頭，下來吧?！?br/>
    雪勢幾停，只偶有房檐和墻頭上的浮雪隨風(fēng)起舞。

    眾人所站的甬道上，積雪已被清掃干凈，偶有宮娥成隊經(jīng)過，不沾染一絲泥濘。

    諸位官眷在宮娥的引領(lǐng)下結(jié)隊前行，沒有一絲人語，只有低沉的腳步聲。

    前方漸出甬道，忽然聽到一聲尖細(xì)悠揚的“避——”，整條隊伍便呼啦啦貼著墻跟跪倒。

    蕓娘跪在左老夫人身旁，便聽老太太低聲叮囑：“低下頭，莫亂看?！?br/>
    她慌忙低下頭去，便聽得靜默聲中，有一簇極輕的腳步聲轉(zhuǎn)過甬道而來。

    腳步聲越來越近，不多時，便停到了左家人眼前。

    有什么聲音輕輕落地，帶著雷霆萬鈞的壓力。

    一個有些耳熟的聲音驟然響起：“兩位夫人好啊……”

    左老夫人從大衣袖下松了捏著蕓娘的手，對著面前跪拜下去，口中呼道：“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一語之下，引得諸位女眷齊呼萬歲。

    蕓娘心中奇道：人人都說皇帝老兒、皇帝老兒，她原以為皇帝真的是老頭，怎地聽聲音竟極其年輕。

    想到在江寧時皇帝南巡，她拉著青竹滿大街的尋老皇帝，可見是認(rèn)錯了年齡。

    心中如是想，她不由自主便抬了頭，眼中觸及御攆上一團(tuán)明黃的同時，便見攆上的皇帝正嘴角帶笑、眼中灼灼的望向她。

    這……皇帝怎地同“王公子”那般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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