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章：走火
頂樓。
唐克站在樓梯入口，卡辛加側(cè)身距唐克5米遠(yuǎn)，歐陽鐸蹲在十幾米開外的位置。
陣陣微風(fēng)吹拂著三張面無表情的臉，三雙眼睛透露出截然不同的心態(tài)。唐克的目光狐疑，卡辛加的目光形同游絲，歐陽鐸警惕地看了他們一眼，低頭打開了老式svd狙擊步槍瞄準(zhǔn)鏡的蓋子。
m9手槍掛在唐克的食指，飛快轉(zhuǎn)動，無論卡辛加抽身拔槍，歐陽鐸抓起svd，他們的速度絕對不會超過和槍械打了十幾年交道的唐克，他有充足的時間擊斃他們。
“卡辛加，告訴我，你們在說什么？你剛才用軍人的榮譽發(fā)誓?！眒9手槍在唐克的手指上轉(zhuǎn)動的更快了。
卡辛加拼命用微笑掩蓋驚恐“我把卡納莉斯經(jīng)理的命令告訴了瘸狼，讓他知道唐克組長親自為他保駕護航，這小子還不信。”
“真的？”唐克斜眼瞄著歐陽鐸，他松開了svd，拿著望遠(yuǎn)鏡觀望對面的街口。
“真的?！笨ㄐ良庸首鬏p松地拍拍自己的口袋，他沒帶煙。
“是啊，小狼崽仔，你走了他媽的狗屎運，第一次執(zhí)行任務(wù)就讓老子給當(dāng)保鏢?！碧瓶孙@然相信了卡辛加的話，大步朝歐陽鐸取走，順手掏出香煙和打火機丟給了卡辛加。
唐克停在歐陽鐸身邊，拿起觀察手用的望遠(yuǎn)鏡，向下瞭望，通往奧力莫區(qū)的街口被兩輛撞在一起的車堵死了，兩個司機各自站在車外抽煙，他們都是古德里安小組的成員。
“為什么總是車禍？一點創(chuàng)意都沒有?！碧瓶肃止玖艘痪?，打開了耳麥的控制開關(guān)，絲絲聲音代表卡納莉斯要和他通話。
唐克身后的卡辛加打了幾次打火機才點著了煙，他狠狠吸了一口煙，擦掉了鬢角的冷汗。
“黑桃小組行動了，在騎士橋?！笨{莉斯微微喘著粗氣，她編了好幾個理由才提前離開杰克遜的家，平時她要幫杰克遜系領(lǐng)帶，打掃房間后才準(zhǔn)許離開。
唐克怔了下“咱們的人怎么樣？我沒收到他們的報告?！?br/>
“不要管他們。”卡納莉斯走進車子，點火，加大油門，恨不得飛出停車場。
“為什么？”唐克大喊。
“他媽的！”卡納莉斯終于破口大罵“聽著，我不喜歡你的任何問題。記住我的話，黑桃小組的人出現(xiàn)在奧力莫區(qū)的街口，一定讓瘸狼射殺一個。把耳麥給他?！?br/>
“給他？你確定黑桃小組的人能到這兒？”唐克好像擔(dān)心自己忍不住發(fā)問，惹惱卡納莉斯，連忙把耳麥塞進了歐陽鐸的耳中。
“瘸狼?！?br/>
“是?！睔W陽鐸扶正了耳麥，眼睛仍盯著樓下，他渴望見到黑桃小組成員，他想念這些戰(zhàn)友，他又怕見到他們，那時他的svd將會把他變成徹底的罪人。
“如果有黑桃小組的成員出現(xiàn)在你的瞄準(zhǔn)鏡里，殺死他?！?br/>
“你在逼我。”歐陽鐸的話冷颼颼的，唐克挑起眉頭看他。
卡納莉斯輕笑著“我在救你。不談咱們的合作，你現(xiàn)在是黑水公司的傭兵，是戰(zhàn)俘，你必須用事實證明你的價值，證明你的忠誠?！?br/>
“西西里島的黑幫常用種方法檢驗成員的忠誠吧？”歐陽鐸本想把最后一句話咽在肚里里，他臥倒在地，幾個熟悉的人影出現(xiàn)了。
卡納莉斯沒有回話，聯(lián)絡(luò)終止。
“西西里島的黑幫？和行動有關(guān)系嗎？”唐克扯掉耳麥，塞進耳孔，左手忽然握緊了望遠(yuǎn)鏡“黑桃小組的人！看到了嗎？”
唐克認(rèn)識庫尼，早在圣多美行動后他的圖像就被黑水公司各特別行動小組的組員所牢記。
歐陽鐸當(dāng)然看到了。
兩個**著上身的男子快步走到撞車的地方，和兩名車主嚷嚷了幾句，之后無奈地?fù)]舞著手臂往回走，那是帶著傷員率先離開的庫尼和一名梅特約老兵。
搶劫傷員讓他們的身上沾滿了血，只能脫掉上衣。
“他媽的！附近還有其他路嗎？”庫尼的右手捂著右腿，褲子上有一大塊血跡。
“最近的也要13分鐘。”老兵焦急地望著他們的車子，茶色車窗里躺著幾個生命垂危的同伴。
“走吧，咱們得快點?！睅炷嵴泻衾媳刈?。
橫亙在兩人面前的寬闊的街道，街道前是高聳的高檔住宅樓，歐陽鐸的svd就架在樓頂。
庫尼和老兵的步子邁得很大，按照他們的步速，不超過十秒鐘就會鉆進自己的車，無論對于他們還是歐陽鐸，這十秒是黃金十秒，是生死十秒。
“聽清卡納莉斯經(jīng)理的話了吧？還等什么？”唐克蹲在歐陽鐸身邊，m9手槍停止了轉(zhuǎn)動，平端在手里。
歐陽鐸看到了庫尼，瞄準(zhǔn)鏡里的庫尼焦急萬分。
他為什么來到這里？車?yán)镅b的什么？行動失敗了還是成功了？狙他？不，他是我的戰(zhàn)友！卡納莉斯到底想干什么？倔驢會知道嗎？他一定會殺了我，我們還會見面嗎？
無數(shù)的念頭在短短幾秒鐘里在歐陽鐸的腦子里翻滾，沸水一般。
用戰(zhàn)友的生命換取自己的生存？已經(jīng)是可恥的戰(zhàn)俘，難道要變成真正的叛徒？也許卡納莉斯沒有說謊，只有自己在黑水公司站穩(wěn)了腳跟才能幫助黑桃小組打敗黑水公司，倔驢會理解嗎？
歐陽鐸不愿意射殺庫尼，更擔(dān)心陶野無法理解自己，對于血性軍人，失去陶野這樣戰(zhàn)友的友誼比死還難受。
“射擊！”唐克的槍用力頂在歐陽鐸的太陽穴，他最多有四秒鐘時間。
卡辛加向前走了幾步，悄悄解開手槍套的蓋子，他的手在打顫。
“射擊！”唐克的槍口對準(zhǔn)了歐陽鐸，歐陽鐸又一次感到了死神降臨的溫度。
隨著唐克的喊聲，svd響了，扣動扳機的瞬間歐陽鐸忽然轉(zhuǎn)動槍口對準(zhǔn)了老兵。
“砰！”滿天飛血。
眉心中彈。
老兵走在庫尼左前側(cè)，他好像憑空摔了一跤，槍聲像是抽走了他的骨骼，軟軟地倒了下去。
看著濺到身上的血點，在老兵身下擴散的殷紅血跡，庫尼懵了。
不是第一看到被槍殺的人，不是第一次看到戰(zhàn)友倒在自己腳下，卻是第一次毫無準(zhǔn)備地看到自己的兄弟像空氣一樣消失在眼前，連悲傷和痛苦的機會都沒有。
沒有準(zhǔn)備的悲傷像是烏云隆重，庫尼的世界一片漆黑。
女人的尖叫聲和逃命的慌亂腳步聲驚醒了庫尼，他發(fā)瘋似的沖到車子前，拉開車門，扛起突擊步槍朝四周的天空漫無目的狂掃。
“出來！出來！噠噠噠噠……”
人群中的尖叫聲更大了。
打光子彈的庫尼抱起老兵的尸體朝相反的方向跑了十幾米，又向車流湍急的馬路上跑了幾步，一連串的汽笛聲終于喚醒他的神智，他抱著尸體回到車?yán)铩?br/>
車子狂飆。
十幾分鐘后，庫尼回到了隱藏住所，他和幾名通過黑幫雇傭的地下醫(yī)生忙著給車?yán)锬切├媳臅r候一滴眼淚都沒有。
“色棍，哭出來吧。”一名受傷不重的老兵用繃帶蓋住了被歐陽鐸擊斃老兵的頭，血糊糊一片。
庫尼一把扯掉了繃帶，直勾勾地看著尸體，咬牙切齒地咕噥著“眉心，眉心，眉心中彈！”
“原諒我！”歐陽鐸合上瞄準(zhǔn)鏡的蓋子，抱著svd，眼淚嘩啦啦落在地上，身體篩糠似的顫抖。
“怎么換了目標(biāo)？”唐克大吼。
“說！”唐克抓著手槍用力砸在歐陽鐸的額頭，血一下就流了出來。
卡辛加跨步上前，準(zhǔn)備掏槍。
“別動！”唐克猛然躍起，手里的槍在歐陽鐸和尚未拔槍的卡辛加之間移動“都別動！”
卡辛加準(zhǔn)備掏槍的手放在身后“組長……”
“閉嘴！”唐克朝卡辛加惡狠狠地作出撕咬的動作“你以為我沒聽到你們說什么？蠢貨！”
歐陽鐸趴在地上，任由額頭流血，只是無聲流淚。
唐克輕蔑地抬抬下巴，槍指卡辛加“卡內(nèi)其的哥哥？上帝啊，你的忍耐力真讓我驚訝，我殺了你弟弟，你還像狗一樣跟著我，天天舔我的**，了不起，真他媽了不起。”
卡辛加臉色醬紫，仿佛內(nèi)臟都在怒火中焚燒“雜種！你的死期到了，我們有兩把槍，你只有一把?！?br/>
所有的擔(dān)憂和彷徨在這一刻變成了同歸于盡的決心，只要歐陽鐸站起來，他要首先開槍，就算被打死，只要唐克死了，他就滿足了，上天堂，下地獄在所不惜。
“哈哈，兩個？……人？”唐克被狂笑嗆得連咳幾聲，他的槍口不停虛點著卡辛加的胸口“你行嗎？看看你這副熊樣？你還能舉槍嗎？舉起槍能擊中我嗎？虧你跟了我三年，屁都沒學(xué)會！”
期盼已久的復(fù)仇時刻來臨，掩蓋了幾年的殺弟之仇在瞬間像火山似的爆發(fā)時卡辛加無法控制自己，他渾身都在抖，顫抖中的手指離槍套只有幾寸，卻像隔了幾萬里，永遠(yuǎn)也無法觸及。
“還有小狼崽仔。”唐克瞇著眼睛看歐陽鐸“你行嗎？你是第一次殺人的雛？還他媽哭鼻子，你有什么臉哭，你有流眼淚的權(quán)力嗎？大便一樣讓人惡心的俘虜，死皮賴臉跟在卡納莉斯經(jīng)理后面，是不是想當(dāng)個小白臉？告訴你，我最看不起俘虜，知道日本人怎么對待被俘，他們寧可剖腹，寧可死也不會被俘！你早就該死了，我讓你多活了這么長時間，你應(yīng)該感謝我，放心，我肯定一槍打死你，我不會讓你這么惡心的東西多活一天。”
歐陽鐸從地上爬了起來，坐在地上一下一下擦眼淚，唐克永遠(yuǎn)不能理解他的心情，戰(zhàn)友情，兄弟情，在唐克的眼里一分不值。
陶野是個幸運兒，黑桃小組里個頂個是血性真男兒，歐陽鐸是不幸的，他遇到了卡納莉斯，唐克這類國際傭兵中的敗類。
歐陽鐸曾經(jīng)也是幸運兒，他是黑桃小組的一員，但他被俘了，榮譽和生命，尊嚴(yán)與友情，如果是你，你怎么選擇？
唐克有些緊張，槍口對準(zhǔn)了歐陽鐸頭部“給你機會，用刀割斷自己的喉嚨，我保證給你風(fēng)光大葬！來吧，像個男人，臨死前挽回軍人的榮譽?！?br/>
唐克希望歐陽鐸自殺，這對他是最好的結(jié)果，他完全可以編造卡辛加逼迫歐陽鐸自殺，又試圖向他射擊，出于自衛(wèi)他槍殺了卡辛加。黑水公司有著層層無可告人的黑幕，然而黑幕屬于高層，下層的管理者和傭兵必須嚴(yán)格按照公司規(guī)定行事，卡納莉斯可以保住他一次，黑水公司絕不會容忍連續(xù)有傭兵莫名其妙死在他的小組。
歐陽鐸不哭了，人還是失魂落魄。槍響后他注定失去了一切，失去了最寶貴的戰(zhàn)友情誼，失去了陶野的友誼，失去了軍人的榮譽和中國軍人的自傲，趴在地上時他想到了死，但是死可以結(jié)束很多事，卻不能結(jié)束恥辱。
歐陽鐸開始起身，動作很慢，像是被鋪天蓋地的悲傷淹沒了，在無邊的海水中起起伏伏。
“不許動！”唐克大吼，右手食指搭上了扳機。
歐陽度沒有停止，他雙手撐地，身體前弓，如同準(zhǔn)備起跑的田徑運動員，他渾身肌肉繃緊，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卡辛加微微側(cè)身，手指悄悄接近槍套。
“不許動！還有你！”唐克慌了，手槍來回在兩人之間快速移動。
無論誰面對一名經(jīng)驗豐富的傭兵和歐陽鐸這樣恐怖的狙擊手都會歇斯底里。
“操！”卡辛加怒吼，手落在槍套上，拔槍，手心全是汗，竟然滑脫。
唐克的槍指向卡辛加，這時歐陽鐸也動了，動作快的驚人，唐克的槍下意識掉轉(zhuǎn)，準(zhǔn)備射殺歐陽鐸。無論唐克的言語多么惡毒，對他多么恨之入骨，歐陽鐸才是他最忌憚的人。
手撐，腿蹬，歐陽鐸像箭一樣射了出去。
“砰！”唐克的子彈射在了svd狙擊步槍上，歐陽鐸卻離開了。
空中騰躍的歐陽鐸快速拔槍，射擊，子彈穿過唐克的左胸，擊中心臟。
歐陽鐸落地，唐克倒下，卡辛加的槍還沒拔出來。
頸椎，心臟，頭部，三個可以一槍致命的部位，頸椎是最理想的射殺部位，戰(zhàn)斗中的敵人不可能永遠(yuǎn)把頸椎暴露出來。越戰(zhàn)時，一次滲透行動前，一名狙擊手寫完遺書后對自己的戰(zhàn)友說，如果我受了重傷，打我的頭，別打心，我不怕丑。
子彈擊中頭部人立即死亡，擊中心臟人還有幾秒到十幾秒的殘喘，這名最終犧牲在戰(zhàn)場上的中國狙擊手寧可落得腦袋像爛西瓜的下場也不愿意感受臨死前的恐怖和黑色飄渺。
卡辛加臉色慘白，唐克身體不時劇烈抽搐，血從胸口的洞一股一股向上冒。
歐陽鐸走到唐克身邊，蹲下，淡然看著他漸漸擴散的瞳孔：“剖腹的日本軍人？五十年前就被我的祖輩打敗了?！?br/>
卡辛加第一次知道歐陽鐸來自中國，書籍報紙記載的抗日戰(zhàn)爭，朝鮮戰(zhàn)爭讓他了解中國軍人的彪悍與無畏，現(xiàn)在他知道為什么日軍占領(lǐng)中國八年還是被趕走了，中國軍人的骨子里刻著密密麻麻的堅忍。
“愣什么？布置現(xiàn)場。”歐陽鐸用手套擦掉了手槍上的指紋，接著把svd搬到十幾米開外，那個角度射出的子彈只能從肋骨穿過。
歐陽鐸趴在svd狙擊步槍上，繼續(xù)哭。
卡辛加拿起望遠(yuǎn)鏡，走到歐陽鐸身邊，半跪著，做出瞭望的姿態(tài)，他的手心全是汗。
幾名黑水傭兵很快爬上了樓頂，間隔時間過長的兩聲槍響引起了他們的警覺。
“組長。”幾名黑水傭兵傻了，躺在地上的唐克從來沒這么安靜過，竟然沒說臟話。
卡辛加半跪在地上，似乎還沒反應(yīng)過來，直勾勾地看看唐克，又看看黑水傭兵們，他努努嘴“怎么回事？”
警笛聲從遠(yuǎn)處傳來，黑水傭兵們沒有時間了，他們用相機從各個角度拍下死亡現(xiàn)場，收拾尸體和家伙，撤了。
卡辛加向卡納莉斯報告了任務(wù)執(zhí)行經(jīng)過和唐克的死“瘸狼擊殺一名黑桃小組成員，唐克組長死了?！?br/>
“死了？他怎么會死？你們遇到伏擊了？”卡納莉斯的驚訝比意料中更嚴(yán)重。
唐克干笑著“不知道，他一直站在我們身后玩槍，你知道，他總喜歡把槍套在手指上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槍響以后我們回頭一看，他死了?！?br/>
“留在巴黎，我馬上趕過去?！遍_車的卡納莉斯雙手用力拍在方向盤上“fuck！”
卡辛加帶著黑水傭兵們在一個廢棄的工廠藏身，黑水傭兵們對唐克的死沒有激烈的反應(yīng)，驚訝，幸災(zāi)樂禍，不可思議，絕對沒有痛心疾首。
黑水傭兵們不時用揣測的眼神看歐陽鐸和卡辛加，還有人話里有話地咕噥著“要是我殺了人，現(xiàn)在跑來得及?！?br/>
歐陽鐸和卡辛加確實有一段獨處的時間。
歐陽鐸問卡辛加“如果你拔出了槍，你會開槍嗎？”
“我不知道?！笨ㄐ良訉嵲捇卮穑瓶藥Ыo他的心理陰影不僅僅是弟弟的死，更多的是畏懼。
歐陽鐸點點頭，唐克的死讓他明白，長期暴力不是最好的辦法，卻很有效。
“瘸狼?！笨ㄐ良咏凶×俗哌h(yuǎn)的歐陽鐸。
歐陽鐸轉(zhuǎn)身，他看到黑大個咕咚跪在自己面前，重重磕了一個頭。
“謝謝?！睗M臉是血的卡辛加笑得很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