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游先是驚訝住了,沉默了少許,方才嘆息道:“唉?!?br/>
沒想到林桓逸傻則傻矣,心思卻不笨,傻里傻氣的他竟然暗中掉包了真假賬簿。
林桓逸好奇地忍痛坐了起來,雖然看不清陸游臉上的表情,但是卻感覺到陸游并沒有因為本子沒丟而開心,不由得詫異問道:“陸大哥,這東西不是很重要嗎?怎么你還嘆氣呢?”
“奸佞當?shù)?,國之不國,就算氣沖斗牛,奈何武曲文曲未降,江南偏安?!标懹文舆^林桓逸手中的賬簿,不知道在思考著什么,良久才沉吟道:“功名夢斷,卻泛扁舟吳楚。漫悲歌、傷懷吊古。煙波無際,望秦關何處?嘆流年又成虛度妒!”
明顯能夠感受出陸游那種大義哀愁的心理,聽出了陸游詩詞當中的那種莫名的憂傷,林桓逸感到夜里的露水也彰顯出了一種悲壯的氛圍,久久不能自已。
“這本東西,又真的能扳倒誰呢?本來他們就是一丘之貉,當今圣上又誤聽誤信,不想光復北伐?!标懹卧掍h一轉,將手中的賬簿撕了個稀巴爛,拋灑上半空。
林桓逸焦急地急忙要阻止陸游的動作,卻根本就無法動彈太大的動作,只能‘哎哎哎’地對陸游大聲道:“陸大哥!你不能撕了它!你撕了它干嘛?!”
“幾害了林兄弟,留著何用?人心不復,有了證據又如何?遺民淚盡胡塵里,南望王師又一年?!?br/>
林桓逸聽出了陸游語氣中的消極成分,又聯(lián)想起平時肖心蘭對自己講的那些民族大義、個人氣節(jié)的教誨來,想也不想地對著陸游吼道:“陸大哥!你千辛萬苦得來的東西怎么能說沒用呢?既然沒用,你干嘛還要去得到呢?!說了不做,那么就是白做!做了卻退縮了,那就是輸給了自己!一個連自己的內心都輸了的人,談何家國?談何大義?”
出奇地,陸游沒有反駁點什么,而是將林桓逸的一只胳膊盤在自己的脖子上,順勢將林桓逸帶起,邊踽踽而行,邊轉移話題道:“林兄弟,這世道險惡,有些事情并沒有那么簡單。其實,俠之小者,獨善其身也罷,兼濟天下也行,終歸是要尋到心中的那點光亮,你說是也不是?”
帶著傻勁的林桓逸搖了搖頭,知道陸游肯定也有滿腹的心事,只好將之前的事情作罷,待到有需要去弄明白的時候,自然就明白了,不是么?
這也許就叫做傻人有傻福吧。
緩緩走出這一片荒嶺,林桓逸也沒再深究月總管和王統(tǒng)領所尋為何,而是轉而道:“陸大哥,你怎么也來這里了?”
似乎怕陸游不明白,林桓逸還特地補上一句:“我是說,陸大哥你是從哪里來的?”
“紹興沈園一別,皆是斷腸舊事,不如到這北國風光一遭,興許能忘卻一些傷痛,夙償北定中原的書生意氣?!标懹翁岬缴驁@一詞之時,眉頭緊鎖了一下,幸虧是林桓逸看不到自己的神情,陸游便略過了緣由,而驚奇地問道,“得勢舍車方有益,失先棄子必無成。林兄弟剛才算計了王統(tǒng)領時候的步法可謂高妙得緊,猶如那弈棋時候的走法一般,不知道林兄弟能否略微講解一下?”
林桓逸聞言,只是嘿嘿傻笑著:“我也不清楚,只是情急之下的權宜而已,沒有像陸大哥說的那樣了啦。反正我就是覺得那樣好像跳舞一樣,挺好玩的?!?br/>
陸游一聽,不知道是不是林桓逸不愿意說,還是說林桓逸根本也只是湊巧,不過也不細究,而是感嘆道:“象棋易學最難精,妙著神機自巧生。他強己弱須兼守,彼弱吾強可橫行?!?br/>
“陸大哥,你怎么開口閉口都非要引經據典呀?我,我這個人,腦瓜有時候特別笨,那文縐縐的話,聽著,嘿嘿,嘿嘿,就是覺得有點深奧?!绷只敢菀膊幻靼诪槭裁醋约簳杏X和陸游那么投緣,以至于說話都像相處了很多年的舊友一般毫無遮攔。
陸游聞言不覺莞爾:“哈哈,林兄弟說的是,陸某受教了。對了,不知道林兄弟之后有什么打算呢?”
林桓逸想也不想地脫口道:“反正我也不知道該去哪里,如果陸大哥不嫌棄我,那就帶我一把吧?”
“好!陸某也覺得和林兄弟投緣得很,我們就結伴而行,路上陸某也就不會淡出個鳥味來了。哈哈?!标懹涡睦镌缇蛯に贾?,林桓逸一個不會任何武功的人,在素不相識的情況下都能將自己的所托看的那么重,正是性情中人的性子,而自己也不可能看著他一個人走吧?
在林桓逸的記憶里,幾乎都是和肖心蘭一起度過的日子。而現(xiàn)在,似乎在為自己以后就是行走江湖的人了而感到興奮,林桓逸也是哈哈大笑,絲毫沒有想到自己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陸大哥這樣說話,就有點爽朗的樣子了。咱們行走江湖的,就應該是大個碗喝酒,大塊秤吃肉?!?br/>
“好!既然林兄弟都開口了,那咱們就尋個酒肆喝個痛快,當是為咱們的相識不醉不歸,何如?”陸游豪氣頓發(fā),一只手拍著林桓逸的后背開口道。
不料林桓逸卻是突然苦著一張臉,小聲道:“陸大哥,呵呵,這個喝酒嘛,喝酒嘛,就免了吧?”
其實林桓逸還有下句話沒有說出來,那就是‘蘭姐不許我喝酒的,而且我也從來就沒有喝過酒?!?br/>
記憶之中,林桓逸對于這些江湖中人的事情,那都是肖心蘭以前在街坊茶博士那里聽來,然后講給自己聽的。
如今結識了陸游這么一個武功高手,林桓逸自然就將以前的那些聽到的話語繪聲繪色地描述了出來,自己根本就沒有實踐過,更甭提什么喝酒吃肉的了。
而且,大塊吃肉,大碗喝酒,那只是那些爽朗的江湖大漢才會做的事情,而肖心蘭也僅僅是在留坊那里做些手工女紅那么一點工錢,剛好能照顧自己,哪里有大塊肉吃?有時候都要許久才能吃到一次肉的。難道林桓逸能說‘蘭姐有時候罰我沒肉吃的時候,我就會鬧著不依不饒地要肉吃’嗎?
“怎么,林兄弟是覺得陸某不夠意思,還是說你看不起陸某?”陸游見林桓逸推脫,還以為林桓逸是有其他的什么想法,于是哈哈笑著調侃著說道。
林桓逸當然知道自己的尷尬之處,卻是脫口而出說道:“我,我,我沒有銀兩?!?br/>
陸游先是一愣,然后開懷大笑道:“我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我既然兄弟相稱,那么陸某的不就是林兄弟的?”
“我,我,我……”林桓逸的傻勁一沖上腦門,就開始結巴起來,偏偏想不出該說什么好,許久之后才轉移話題發(fā)問道:“對了陸大哥,你的武功那么高強,你師傅肯定也很厲害吧?”
“哦?哈哈,不怕林兄弟見笑,陸某這點微薄的功夫只是堪堪入目,算不得高手。老師他老人家那才是真正的厲害呢?!标懹魏敛患芍M地說道,語氣里滿是敬愛的味道。
林桓逸一聽陸游的語氣里的那種推崇的意味,急忙又追問道:“那,那陸大哥的老師叫做什么???”
不過話到中途,林桓逸才醒轉過來,知道問別人師承是一件很令人忌諱的事情,自己居然還是口無遮攔地問了出來,要是陸游反感的話,那可如何是好。
不過陸游豈是那種小氣之人,從他那一言一行之中就可以看出他是一個溫文儒雅的人,書生意氣之中又帶著點狂傲不羈。
“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标懹翁唛_腳下的比較大的石頭,不讓它絆到林桓逸,徐徐道了一句詩,接著說道,“洛東陽?!?br/>
“洛東陽?”林桓逸反復讀了幾遍,覺得這名字說不出的親切,又想不起為什么會覺得親切,感覺到陸游將臉側向自己,只好喃喃說道,“這名字聽著好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