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月22日,正月初一。
拜年,收紅包是中國人的傳統(tǒng)。既然還沒有上大學(xué),還沒有自己開始賺錢,那邊還算是小孩子,那就是可以收長輩的紅包的。幾人之中,梁辭便是跟著徐筱墨,吳筆便是跟著何清,四人走了一天的親戚。而這一天下來,兩位男生聽到的最多的話,就是“找到了這么好的姑娘,真是便宜了你小子。”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也是逐漸平靜下來?,F(xiàn)在的人,大多也是改掉了胡吃胡喝的習(xí)慣。但也正是因為如此,那本就越來越淡的年味,便再是被削減了一番。
這般日子過得倒也是快。但本來平平淡淡的節(jié)奏,卻是在正月初七,突然被吳筆的一句話給打破了去。
“什么?你要回云南一趟?”一日,何清正與吳筆在略顯蕭索的街道上走著,聽聞此番話,突然就是有些驚訝地回問道。
“嗯。時間應(yīng)該就在最近吧。我想,回去見見我媽媽。有些事,我逃避不了。成年了也有一段時間了,我該去面對,去解決掉一些事了。”吳筆點點頭,堅定地道。殊不知,他為此事,也是一直思索到了今天。
何清嘆了口氣,也是緩緩點頭。她知道吳筆那略顯執(zhí)拗的性子,自己的三言兩語,定然是改變不了什么。于是便只能道:“行,回頭我讓筱墨給你弄張票。我再和他們說上一聲?!?br/>
“沒有飛機票,火車票也行……”吳筆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隨即又是補充了一句道,“最好是……兩張。”
何清想了想,卻是想不通這第二張票買來,究竟是給誰所用。最終也只能保持了沉默,二人繼續(xù)向前走著。
隨后的氣氛略顯沉默,何清也是知道一些,吳筆此次回去必定是和他的母親有關(guān)系。說起來,那還是她的婆婆呢。不過若是后者未提起來,那她也是只好保持緘默。因為,吳筆的童年,注定了他將擁有著一份被另類定義過的親情。
二人隨后返程回家。此時,也是有著一縷縷的冷風(fēng)吹打在吳筆的臉上。不過與那天在天壽陵園的寒風(fēng)與那種絞心的痛對比起來,倒是有些顯得微不足道了。在看著那些行走在上海街頭的眾多勞動者,也不知道他們是已經(jīng)已經(jīng)過完了短暫的新年,回到此處,還是根本沒有回去過……
徐筱墨爸爸的速率很快,第二天早上,終究還是給吳筆弄了兩張飛機票出來。吳筆簡單地與幾人告別之后,也是說了自己會在一段時間后回到上海。而除了吳筆之外,另外一張機票的歸屬,竟然是屬于……蘇媽。
以后者不喜出行的性子,竟也是十天內(nèi)一次性調(diào)換了三個地方。對此事,就算是連蘇沁潯都是感到困惑無比。但蘇媽僅僅是笑著囑咐了些蘇沁潯什么,并且麻煩梁辭在開學(xué)之前把她帶回去北京。而什么時候吳筆回上海了,她也會回到北京。僅此而已。
此行,二人,同一個人,類似的心結(jié),或許就會因此而一次解開。
吳筆人生中的第三趟航班落下,深吸了一口氣。四年多了,再次踏足這片故土之時,竟是會因為記憶之中本就不那么清晰,但偏偏深刻到,致使自己,還是要回到這里的那個人嗎。
呼。
吳筆的拳頭漸漸握緊,還是堅定地和蘇媽一同走出了昆明長水國際機場。
是的,那個遠逝而去的人,與其一,血脈相連,卻早早分開;與其一,廝守十余年,彼此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與記憶。
從昆明一路走到玉溪,頗還有一種返璞歸真的感覺。記憶中的那座小鎮(zhèn),那間梯田前靜靜矗立著的小平房,雖說模糊,但吳筆在短暫搜索后,還是涌上了一些與其相關(guān)的回憶。只是此刻他已是摸清了方位,下定了決心,但偏偏還就是在此刻,出現(xiàn)了一絲的躊躇與不決。
在這一切面前,吳筆最終還是動搖了。
這時,一張因為長期勞動而略顯粗糙,但還是很溫暖的手便是握住了吳筆,并且有著溫度的聲音也是在此時傳了過來:“呵呵,阿筆,走吧。我也很想見見你的母親,你也是有些話,該對她說說了。無論你在不在乎。想必能被甸泉看上照顧的女子,也不會過得太差呢。”
阿筆……
這個記憶中,兒時熟悉的稱謂終是將吳筆心中的最后一絲猶豫緩緩化去。顯然,蘇媽現(xiàn)在能對他說出這一切,也是因為先前二人已是交談過所致。對啊,此時此刻,無論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蘇媽,我必須邁出這一步!
此時已是接近晚上的飯點,此處小鎮(zhèn)已是幾乎空無人煙。十五元宵還沒過呢。這般景象,倒真的是和沒過年別無兩樣。
三拐兩拐過后,吳筆和蘇媽終是在一扇門之前停下。吳筆的右手直接是如雷霆般舉起,但又是在頃刻間如遭雷擊般地停在空中。他望著面前的那道鐵門,再是回首一看,眼波微微蕩漾,隨即慘笑一聲,道:“小時候舅舅家那道破門倒是換掉了,隔壁鄰居也都是搬出或不知是回家了。我的那條小黃,也是不在了……”
“原來我們一家的住處,應(yīng)該是已經(jīng)拆掉了。”
“我真的是不知道此處對我還有什么必要和意義,再次回來這里!很多很多的東西都變了。我都依稀還能辨認,但真的物是人非了……而且,面前的一切,還給我一種,很難受的感覺……”
“許多東西匯聚在一起,一起涌了上來……我有些想吐,有點想暈過去……我真的想快點離開……”
“嗯。解決掉了,就快點離開吧。我已經(jīng)是有了自己的一片小天地,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人了。此處便也無所謂值得眷戀這一說?!?br/>
在吳筆自言自語,心潮波瀾起伏不定變換之時,蘇媽僅僅是在一旁看著,從未出聲勸言,抑或是打斷。而也就在她那心疼的目光注視下,下一刻,那扇門,重視被吳筆敲響。
“誰???”
這道聲音和三四年前卻是有了很大的變化了。吳筆感覺這道聲音沙啞了很多,也老了很多。
他就這般在門外耐心地等著,等著房內(nèi)之人前來開門。
“誰啊?不說是誰不開了?!?br/>
吳筆沒有說話,只是在那鐵門上再度輕叩了一番。
只聽得房內(nèi)終是有著輕微的拖鞋踢踏聲傳出。片刻之后,那門,終是被打開了。
“誰?。俊边€是與之前一樣的問句,一位和蘇媽身高相仿,但格外瘦削的女子身影便是在半開的門前顯露了出來。掃了一眼后方的微胖女子,開門女子終是將目光轉(zhuǎn)向前方的灰發(fā)少年。而在自習(xí)端詳了其一番后,前者的眼睛里居然也是泛起了劇烈的波動。
本來右手中一個用塑料袋套著的遙控器不自覺地掉落在了地上,瘦削女子口中有著不可思議的聲音傳出:“你……你……你是,阿筆?”
“見到我很不可思議吧,媽媽?我自己也是覺得來到這里,很是不可思議?!眳枪P笑了一聲,回應(yīng)道。
“我們可以進來講嗎?”吳筆隨即問道。但還沒等到那瘦削女子的回答,吳筆便已是徑直走入房間。蘇媽看了看后者,猶豫了片刻,便也是尷尬一笑,跟著吳筆走了進去。
……
“阿哥,阿哥,你今天下班了快點回來啊……啊,不要管你的老板了,今天什么都不要管了。我告訴你,阿筆回來了!啊……對,他真的回來了!”進了房內(nèi),吳筆的媽媽也是不知道如何招呼。當(dāng)即想起一件事,便是去做。這不,就立刻給吳筆的舅舅,打了個電話。
電話的那頭本是忙于工作的吳筆舅舅也是有著難以掩飾的震驚。初八,本是其假期結(jié)束,開始上班的第一天。然而,第一天上班的一切煩悶情緒,似都是在此刻被轟然打破。
吳筆和蘇媽也是尋了個位子坐。原本記憶中舅舅家的靠背椅現(xiàn)在已經(jīng)全部換成了板凳。聽得二人的對話,吳筆也是淡淡地道:“媽,我在這邊也不會待太長時間……所以……”
“阿筆,就算你待的時間再短,也不能短過今天晚上吧。等下一定讓舅舅好好看過你。你啊,這一出去就是好幾年。當(dāng)時,要不是有你舅舅攔著,我早就……哎。”
“那你為什么始終沒有問過我的一切情況,也沒有來找過我呢,甚至是沒有聯(lián)絡(luò)過我呢?”吳筆卻是在此時淡淡反問道。但一時有時又是覺得心里有著記憶的波瀾泛起,便也是先行將其給壓了下去。
“這……”吳筆媽媽一時也是無法反駁,只能匆忙地道,“這……確實是媽媽的錯。但你要相信,媽媽始終是不會害你的,媽媽一直都是關(guān)心著你的。你今年應(yīng)該十八有余了吧?媽媽一直記得的。阿筆,真的很驚喜你這次能夠回來。你要記住,這邊的家,永遠是你的……”
這最后一句話吳筆媽媽說打一半,似是如鯁在喉,在無法吐出半個字。隨后眼神有些黯然地向下看去,心里甚不是滋味。
因為,她也是知道,自己,可能還并沒有資格,去對一位遠離身邊數(shù)年的親生孩子,期間還是沒有任何交集的親生孩子說這句話。
說得難聽點,也就是她不配。
可誰又知,吳筆媽媽承受了多少?
吳筆聽聞此言,也是有些悵然,隨后感慨自己的印象與記憶之中,其實他的親生父母都不是惡人。而且可以說是相當(dāng)好的那種人。但玉無完璧,人也總歸會有闕漏,會有合不來之處。只是這種正正得負所造成的不可挽回的后果,卻是給這么一個家庭,造成了多么大的傷害……
吳筆一陣沉思,也是鼻尖一酸,隨即道:“媽媽,你永遠是我的媽媽。我也希望,我們以后可以多多聯(lián)系。但此次一行,我更多的,也是想弄清一些,我爸爸的消息?!?br/>
吳筆媽媽聽聞此言,短暫一愣,竟也是像一個小孩子般笑了起來。其實,吳筆這種就算是間接的原諒,放在她這么一位內(nèi)心早已冰涼多年的離異之人,實則是守寡之婦,已是足夠在其心間燃起一簇溫暖的火焰。將多年的冰封,徐徐融化;將其余之雜念,一并散為灰燼。
“我……在這邊起碼待到元宵吧。應(yīng)該還會更久一點?!眳枪P也終是淡淡一笑,道。只是,這個笑容對于吳筆媽媽來說太珍貴。因為在記憶之中,從小時候她夫妻二人吵架過后,這般類似的天真無邪的笑容,便是愈發(fā)少得出現(xiàn)在了吳筆的面孔之上。而今日一見,又恍若,那個小男孩,就在眼前。
“嗯。依你?!眳枪P媽媽也是用力地點點頭。而吳筆也是在這時發(fā)現(xiàn),媽媽瘦削的面容上,眼角旁,皺紋似是更深了。
“媽,我還有一位我的長輩沒給你介紹呢?!眳枪P突然在此時笑著道,隨即轉(zhuǎn)向一旁一直笑著靜聽闊別多年的母子二人之談話的蘇媽。
吳筆媽媽也是先前一時忽略,這在反應(yīng)過來。要怪,也只能怪吳筆今天來到此處,最終還是沒有堅定自己最初的意愿。那份故土的熏染,那份溫情卻遲到多年的歉意,就這么簡單地,暫時隨風(fēng)而去。而吳筆,也是最終不吝嗇自己的笑容,將其灑在云南的土地之旁,自己和真正意義上親人的心坎之上……
……
目光回到上海。
幾乎所有的中小學(xué)生似都是不約而同地討厭一個節(jié)日——元宵節(jié)。這當(dāng)然是與元宵節(jié)其本身毫無關(guān)聯(lián)。但只因是開學(xué)的時間總是在元宵節(jié)之左右,這就會讓得當(dāng)日芝麻餡滿溢的雪白元宵,都是沒有那么香了……
嗯?;蛟S待得以后什么時候元宵節(jié)不開學(xué)了的話,或許記憶中的元宵就又是那么軟糯甜口了。
不過今年讓得徐筱墨感到有些抓狂的是,她們高中的高三學(xué)生在初十開始便是要進行補課,而她們這些高二的學(xué)生,竟也是被連帶了進去……
這還能不能讓人在假期的最后幾天,再好好放松一下啦?
不過何清對此確實沒太多的感覺。而且初八吳筆離開,她也便是覺得少了點什么感覺。正好,進了學(xué)校,換個環(huán)境看一些自己感興趣的東西,也不用上課,倒也不失為一件美事。
也正是結(jié)合了自身的感受,何清也終是在一天和徐筱墨二人閨蜜聚餐之中說出了徐筱墨內(nèi)心的最真實想法:“怎么,雖說你本來就不喜歡讀書,但現(xiàn)在學(xué)校決定發(fā)布下來的提前開學(xué),還真能對你的心情造成這么大的影響?”
對面的徐筱墨一邊吃著碗里的飯菜,一邊是嘟著嘴道:“本來就學(xué)不會,也不怎么想學(xué)。這下好了,還沒休息夠呢,就又是要關(guān)回牢籠了?!?br/>
“筱墨,你要記住啊,讀書讀到底,也是為了自己而好。而且若是你僅僅把學(xué)校當(dāng)做一個學(xué)習(xí)的副載體,而把自己當(dāng)做主載體的話,相信我,你的體驗將會大有不同的。”何清則是喝了一口右手邊的橙汁,隨后眼睛睜得大大的,頗為認真地道。
“少給我來大道理……你就是喜歡念叨……”徐筱墨對此則是有些嫌棄地道。
“那行。我也不跟你賣關(guān)子了。不就是異地戀嗎,難道你還真想讓梁辭留在上海不成啊。就算是人家愿意為了你如此,但梁辭大哥的損失,恐怕不會少。更何況,還有個馮盼妹妹也是剛上高中不久。光是她,就是耽誤不得?!?br/>
“而且,你以為以梁辭大哥那略有些倔強的性子,會因為你家庭那放在上海都是不錯的背景和財力,就因此少了自己的一腔熱血與奮斗?”
何清說完這番話,也是將橙汁一飲而盡,隨即有些隨意地看向徐筱墨的目光。發(fā)現(xiàn),后者此時,卻是是有些眼神復(fù)雜地看著她。
“……你可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蟲?!毙祗隳唤@么道。
“異地戀,若是熬過去了,就是一輩子。記住我這句話。而且相信我,屆時,你們的那份感情,或許比起我和吳筆,都是猶有勝之?!焙吻逵质茄a充了一句。
“才不是呢。”徐筱墨卻是在此時明媚一笑,旋即道,“我們四個呀,沒有誰高誰低之分的。到時候,都會是世上最幸福的兩對。”
“不過……還是得謝謝你這句話?!?br/>
“也謝謝你這句祝福。”何清也是一笑,道。
隨即二人杯中橙汁再次斟滿,便是再度舉杯。這一次是為了純粹的友誼而相碰。
身邊有個能夠知我心,理解自己的朋友,那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之一。
北京那邊也是和上海相差不多的開學(xué)時間。那日二人的聚餐之后第二天,梁辭便也是帶上了蘇沁潯和馮盼二女,踏上了回京之路。短暫的離別,是為了更長久的未來。不過,徐筱墨也是和梁辭說好了,到了北京給她報個平安,之后每天雙方都是要打個電話;早安和晚安的問候必不可少,聊天的頻率若是下降了,也定饒不了梁辭這個家伙!
梁辭對此也是笑著盡數(shù)應(yīng)下,心里卻是喜憂參半?,F(xiàn)在的他,已是開始計算和盤算著暑假之前的一切節(jié)日,他該有何作為,何表示了。
所幸,這次的離別并沒有原本徐筱墨想象中的那么傷心,有的,僅僅是一抹淡淡的失落。
那天,徐筱墨的爸媽也是來到機場,目送了基本已成定局的自己將來的女婿的航班遠飛而去。他們女兒的眼光,他們可是一道來信得來。而他們女兒的決定,饒是以他們長輩的身份,也是要思慮再三,不過盡管如此,還是鮮有干涉。
徐筱墨和梁辭的異地戀終于是開始了。從二人先前在北京相識,結(jié)緣,再到上海一齊過年,現(xiàn)在終是到了分開的地步。
但,那份熱戀的心,卻是不能失了火燙的溫度!
畢竟,不懼老來丟了牙,就怕青澀少甜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