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為肆無忌憚,何為無法無天?曹杰的行為就是完美地詮釋。
人性自私,尤其是在階級分明的封建時代,一人和另一個人之間的差距往往是天與地的區(qū)別。富人可以欺壓窮人,貴族可以剝削百姓,強者可以掠奪弱者的一切,包括性命!
曹杰說的沒錯,他殺掉一個老鴇和殺一條狗確實沒什么區(qū)別,就算是當著皇帝的面,從律法的角度來講,也沒有任何問題。因為這就是規(guī)則——這個時代的規(guī)則。
這個道理在場的所有人都明白,那些噤若寒蟬,瑟瑟發(fā)抖的舞女丫鬟們明白,臉色煞白的鴇娘們明白,師駱也明白。
那個被殺死的老鴇子想必也很清楚,或許是在這座紙醉金迷,到處都充滿奢靡氣息的聽雨樓待的時間太久,她已經(jīng)忘記了她自己的身份是何其的卑微。
平日里,每個人都樂呵呵的,就算是有時會給她點臉色,那也沒多大事情,頂多就是笑臉相陪,這種虛假的‘和善’讓她丟失了心里的那份敬畏——人,需要敬畏,敬畏宇宙、敬畏天地、敬畏神祗,敬畏生命。
人最強大的時候是對任何事物都沒有半點敬畏的時候,但與此同時,也是他最接近毀滅的時候。
無涯與魏鞅坐在對面,隔著一條竹簾,里面發(fā)生的一幕幕他們都看在眼里,魏鞅五指握拳,牙關(guān)緊咬,瞳孔上布著幾條血絲,他雖一言不發(fā),但眼中時不時閃過的冰冷殺意表明他的內(nèi)心此時是如何的憤怒。
“我說的話,你都聽進去了嗎?”無涯細品了口茶,斜著眼問魏鞅道。魏鞅喉嚨微動,悶聲悶語地嗯了一聲。
無涯很滿意地點了點頭“孺子可教也。”
“這是一種恥辱,他草菅人命,出口不遜,我魏靈韞若不雪此恥,誓不為人!”無涯一口茶還沒喝進去,魏鞅便抬起頭,瞪著猩紅的眼睛沉聲吼道。
無涯先是楞了一下,看著他那張原本俊秀的臉龐因為憤怒此時變得卻有幾分猙獰,隨后他一口茶直接噴了出來大罵道:“蠢材!”
還沒等魏鞅反應(yīng)過來,無涯便跳起一腳將他踹倒在地,怒火攻心的魏鞅正欲起來發(fā)飆,卻又被無涯給摁在了地上。
“想你魏家先祖,穰候魏冉一代英才,一生戎馬,征戰(zhàn)天下,輔佐昭王,使秦揚名于諸侯之間,戰(zhàn)功赫赫不說,論智計那也是萬中無一,一生四任秦相,天下人,哪個不知,哪個不曉?
你父魏無忌,威名遠播,輔佐仁宗皇帝,開疆拓土,保國安民,是為大渝軍神,為何到了你這里,就變成了河底的爛泥,泥中的朽木?簡直愚不可及?”
無涯坐在魏鞅的背上,每說一句就敲一下腦袋,每敲一下,就‘梆’的一聲,好像是和尚敲木魚一樣。
魏鞅掙脫不得,腦袋生疼,心里的怒火瞬間消了大半,他雙手抱頭,求饒道:“先輩的榮光,靈韞片刻不敢忘,只是,我自認為剛才沒有說錯,曹杰囂張跋扈,視人命于草芥,此人不除,天理何在?”
“還敢頂嘴?敢情我剛才說了這么多,你就聽見了曹杰?哼,汾田候算什么東西,一個小小的三品軍候而已,老夫還沒放在心上?!?br/>
(注:軍候,因軍功封侯者)
魏鞅狐疑地看著無涯,對他這番高談闊論好像頗為懷疑,要知道,金陵曹家那可是老牌世家。故燕之時,曹氏一門就已經(jīng)名滿京都,雖說和其他朝代更換一樣,高祖皇帝起兵滅燕,連帶著抹掉了許多名門望族。
曹氏在那場浩劫中也元氣大傷,但俗話說的好,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曹家雖然沒落但底蘊仍在,更何況,當今大渝的掌權(quán)者,皇太后與曹家還是血親。
有這兩座靠山,大渝有誰敢小視汾田候的分量?老頭敢把曹氏說的猶如土雞瓦狗一般無二,也由不得魏鞅懷疑。
“不信還是咋地,覺得我在吹牛,說大話?嗨,老夫還真沒晃你——”無涯冷哼一聲,挑了挑眉毛,將他松開。
被摁在地上摩擦了好久的魏鞅揉了揉腰,摸了摸頭,打著擺子坐到椅子上,用茶漱過口后,他齜牙咧嘴對無涯說道:“有何指教?”
“我剛才是在跟你講一個道理,人要心存敬畏?!睙o涯背負著手,走到窗戶前,他并沒有接剛才的話茬。
魏鞅覺得他這一番話,意味深長。那蕭索而又固執(zhí)的背影,滄桑卻不減豪情的眼神似乎在暗示著什么,這一刻,他倒真像一個高人。
無涯指著窗戶邊擺置的一盆略顯枯黃的蘭花緩緩說道:“你看這盆蘭花能想到什么?”魏鞅瞥了一眼,甕聲甕氣道:“蟲子”
“還有呢?”
“蘭花?!?br/>
無涯拍手道:“你說的不錯,就是蟲子與蘭花?!彼哌^去從花株中翻出一條青蟲,放在眼前打量一番。
在魏鞅驚恐的注視下,他將青蟲扔進口中,咀嚼翻動,好像在品味美食一般,嘴里還不停念叨著‘不肥不瘦,肉質(zhì)鮮嫩’云云。
魏鞅臉都快抽到一起了,無涯舔了舔舌頭,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他在花盆里四處翻找,嚇的魏鞅忙阻止道:“有話好好說?!?br/>
無涯翻了幾下,沒找到第二條蟲子,神情很是失落,他攤開手,無可奈何道:“現(xiàn)在呢?還剩下什么了?”
“蘭花”
“蟲子呢?”
“被你,吃了”
“它為什么會被老夫吃掉呢?”
魏鞅的臉青一塊,紫一塊,活像便秘,他強忍著胃里翻滾的難受,低吼道:“老頭,有話直說?!焙貌蝗菀讋偛旁谛闹薪⑵鸬母呷诵蜗螅幌伦訜o影無蹤。
無涯狡黠一笑“很惡心是不是?”魏鞅沒有說話,他的眼神已經(jīng)說明了一切,無涯嘆息一聲“可,誰又不是蟲子呢?”
他這句話轉(zhuǎn)折的很突然,魏鞅先是一愣,隨后他的瞳孔猛然間縮小,整個人呆呆地站在原地,似是有所感悟。
“對蟲子來說,整株蘭花就是它的全部,就是它的天下,蘭花離開了蟲子,它會長的更好,但蟲子離開了蘭花,只有死路一條。蟲子如此,人又何嘗不是呢?”
“是啊,人和蟲子又有什么區(qū)別呢,相較于宇宙,人只不過是滄海一粟,比蘭花上的蟲子還要渺小,相較于天地百姓,大渝這一隅之地又何其小也?相較于大渝朝堂,一個汾田候又何其微不足道?”
“宇宙毀滅,人便到了末日,天怒人怨,大渝便要滅亡,人神共棄,一個家族就要絕后,我們是如此的弱小,怎能不心存敬畏?”
魏鞅閉上眼睛,過了許久,他折斷一條花枝扔給無涯道:“老頭,蟲子很好吃吧?這里還有許多,不要客氣。”
“滾——”
無涯眉頭緊皺,胡須不停抖動著,額頭青筋直跳,一顆顆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滲出,那張老臉漸漸變成了紫色。
他也便秘了,魏鞅拾起碟中的一根雞腿,發(fā)出咀嚼的聲音,無涯終于忍不住了,哇的一聲全吐了出來。
那條被折斷的花枝下,還有兩條肥碩的青蟲蠕動著。
...
無涯病了。
病的很突然,當天晚上,便不見了蹤影,無涯留下書信告訴魏鞅,他要離開金陵養(yǎng)病,短時期內(nèi)不會回來,信的最后兩行特別解釋了,他生病不是蟲子的原因。魏鞅看信的時候,一開始笑,最后開始哭——很傷心的哭。
無涯的用心他不能說全部明白,卻也弄懂了幾分,他最缺的不是能力,不是見識,更不是膽量,而是為人臣最基本的覺悟,敬畏。
這是一個君主受命于天,牧狩萬民的時代,皇帝雖然也是人,但和別人還是不同的。
魏鞅將今日發(fā)生的一切詳細地寫在了密文上,看著那本劉邦稱之為‘密碼本’的《尚書》,他不由將腰桿又挺了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