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黑衣人紛紛跳下墻頭,忽聽有人低喝道:“是誰在那里?”
這幾個黑衣人互相對視一眼,立刻就分散到高墻附近的死角。..co們動作迅速,一看便是訓練有素,頗有默契。那個巡邏經過的侍衛(wèi)提著燈籠慢慢走近了來查看,他借著燭火看了看空無一物的高墻,又揉了揉眼睛,他剛才真的看到一道黑影從墻上躍下,可現在卻一個人影都沒有,難道真的是他眼睛花了?
“這里有情況?”別的侍衛(wèi)發(fā)覺他站在那里,就轉頭詢問。他們都是太子府上的侍衛(wèi),專門侍奉太子殿下的,這些侍衛(wèi)本事不算高,卻因為太子的身份擺在那里,平日出府的時候根本沒人敢給他們臉色看,有些小官甚至還要恭維他們,給他們送禮,想讓他們在太子面前當值的時候能夠說上幾句好話。就連這位從南詔過來的長樂郡主,今日也好吃好喝地供著他們。是以,他們都沒有碰上過棘手的情況。
“沒……可能是我眼花了,我剛才竟看到一個黑影跑過去?!蹦鞘绦l(wèi)笑呵呵地往回走。
“我看你真的是眼花了,”另一個道,“該不是晚飯時候喝多了,現在還暈著吧?”
“我看不是醉酒,是醉了美人,不但南詔郡主長得美,就連她身邊的侍女也美得冒泡,那個皮膚黑些的娘們可真是風騷,老子就愛這樣的……”
幾個人湊在一起,嘴里說著葷話,都低低地笑起來。
“從前都說蕭家嫡女有多美多美,看她副死魚一樣的樣子,自然不如那個妞夠勁?!彼f著說著,忽然覺得有一點不對,周圍突然變得特別靜,剛才還在耳邊笑的聲音突然都消失了。他猛地轉過身,只見自己的身后正站著一個黑衣人,那人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雙閃著兇光的眼睛,他正要喊叫示警,卻已經來不及了。那個黑衣人一把捏住他的脖子,往右邊用力一擰,只聽一聲清脆的咔擦,手里的人已經眼珠爆出,沒有呼吸。
“走--”他一揮手,又有不少黑衣人從墻上落下,他們彎下腰,飛快地沿著墻邊前進,中途碰到一股人數較多的巡邏侍衛(wèi),兩人交上手,但太子府的侍衛(wèi)到底只是尋常的武人,哪里能跟這些江湖上二三流的武者相比,現在他們的人數占了優(yōu)勢,但總會有抵擋不住的時候。
“快去保護郡主!”太子府的侍衛(wèi)首領見就要抵擋不住了,當機立斷,先分出一撥人來護送南詔郡主離開,又派了兩三人出去通知五城巡使和太子,自己則留下來拼死搏殺。若是南詔的郡主受了一點傷,他以死謝罪都不夠,還要連累家人,還不如干脆拼了這條命,換得太子賜下的撫恤。
那些黑衣人的目標就是楚昭華,根本不想跟這些侍衛(wèi)多糾纏,在占了上風之后,就有一半人突然脫離戰(zhàn)場,朝后院沖去。
行館的地圖他們早已默背下來,攻破了巡邏侍衛(wèi)的防線,就沖向主院梓塢院。梓塢院的院門緊閉,里面的人肯定也聽到了外面的動靜,可就算把門反閘上了也根本沒有半點用處。
黑衣人的首領一揮手:“撞開!里面的人一個都不能放走!”
幾名黑衣人立刻沖上前,用肩膀撞在院門上,嘭得一聲,門閘跳了一下。
楚昭華攏著袖中的長劍,阮綃等玄衣教的人剛好布置好所有蠱蟲,都慢慢退到她身后,她握著劍柄,朝他們微微一笑:“不要怕,烏合之眾而已。”
門外,有三四十個黑衣刺客,就算他們的身手只能算得上二三流,奈何人數眾多,若是沖殺起來,玄衣教的人卻不擅長真刀實劍的拼殺,楚昭華就算功夫再高明,她到底只有一個人,可當她說完這一句話,他們的眼中就只剩下信任,完沒有一絲恐懼。
他們信任她。不知從何時起,這些桀驁不馴、四分五裂的蠱師都信任她,根本不會懷疑她所說的每一句話。她說對方是烏合之眾不足為懼,那就是真的。
她往前一步,直接迎向了搖搖欲墜的大門。
在轟然巨響中,塵土飛散,大門倒塌,楚昭華攏著袖中的長劍,露出了一個淺淡的笑容:“夜色已深,霜重露寒,各位真是好興致?!?br/>
為首的黑衣人大步踏進院子,冷笑道:“郡主也是好雅興,明知霜寒,卻還要站在門口親自相迎?!?br/>
“因為,我想死個明白,不行嗎?”楚昭華挑眉,“若是換了閣下,也是不希望死得不明不白?!?br/>
“這原因你還不如等下了地府再去問閻羅王!殺!”他一揮手,身后的三十來個黑衣人沖了進來,每個人都虎視眈眈地盯著楚昭華。
梁繼賢給他們的第一目標就是取楚昭華的性命,其次才是滅口,若是辦不到滅門,只要取了楚昭華一人的性命也有重賞。這些人好多都是江湖上窮兇極惡之輩,最愛看對方瑟瑟發(fā)抖,最愛看鮮血濺起的殷紅,最愛聽垂死掙扎的哀求,他們?yōu)樨?,梁繼賢為權,兩者的利益都是一致的。
楚昭華不慌不亂,又踏前兩步,輕聲道:“你是領頭的吧,竟然要這么多人一擁而上來對付我這一個女子,難道你怕死?這樣,你怎么還有臉分賞金?”她知道,如果真的是那些有名望的高手,或是有希望躋身高手行列的人,怎么會愿意聽從梁繼賢那種給自己捐了個小官的人的調遣,哪怕太子李疏親自去請,恐怕都請不到。
這些人不是走投無路、惡貫滿盈的惡人,就是一些身手還看得過去的地痞流氓,跟他們說什么以多欺少根本沒用,只能用賞金來挑撥。為首的黑衣人若是還想保住目前老大的位置,鎮(zhèn)壓住底下人,就必須要跟她單挑。
她頓了頓,補上一句:“莫非你真這么膽小,要靠手下人給你壯膽?”
為首的黑衣人露在黑巾外的眼睛閃著兇光,獰笑道:“就怕你等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br/>
楚昭華亮出了袖中的長劍,慢慢地起了個劍式,原本存有警惕之心的黑衣人首領立刻咧嘴笑了,眼睛里更增惡意和輕視:所謂起手劍式,不過是那些貴族子弟學來表示禮節(jié)和敬重之用的,根本是多余的昏招,他還以為楚昭華有多厲害,梁繼賢還千叮萬囑說她有些本事千萬不要輕敵,眼下看來,不過如此,梁繼賢根本就是言過其實。..cop>她起完劍式,又用了崇玄天子劍法中的一招變招,崇玄的天子劍法本來就是花哨多余實用,連本門弟子都不學,就算學了也不會用,變招又特別多,很多人都認不出來,同時,劍招中的破綻也多得一言難盡,總而言之就是看看就好的一門連雞肋都不如的劍法。
黑衣首領見她隨便一招就出現好幾個破綻,眼里輕視的意味更濃了,手中染血的重劍呼得朝她身上劈去。
楚昭華衣襟帶風,整個人似乎都要被這迅猛的招式帶起的氣旋給刮走了,但她就這樣眼睜睜站著不動,一直到劍鋒就要劈在她身上之時才猛地往前一沖,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竟一下子出現在了黑衣首領的一步之遙的地方,她手起劍落,直接一劍洞穿了對方的額頭,飄然回身,將劍鋒上的一串串血珠拂落。
黑衣首領結實高大的身軀啪得倒在地上,手上帶著煞氣的重劍也咣當一聲掉在地上,他雙目圓瞪,臉頰肌肉抽搐,似乎完沒有想到自己會這么快慘敗,他甚至連一招都沒用完……
楚昭華挽了個劍花,漫不經心地開口:“原來只是這樣的貨色。不如你們就一起上吧,一起上,起碼我還不至于這么無聊?!?br/>
阮綃湊近楚寧襄耳邊,狠狠道:“瞧她裝的,可勁地裝!我都見多了,看以后還能裝出什么花樣!”
阮綃沒有克制音量,楚昭華自然也聽見了,便朝她看了一眼,她其實也不是想要裝模作樣,她還要幫李毓拖延時間,雖說他說至多半個時辰,可是這個時間要掉撥人馬,并不是這樣容易的,既然要做戲,自然要做到最足,還有什么比官府帶人來,看到這一幕要戲更足呢?
她這一手展露得太震撼,那個黑衣人既然能為首領,自然是因為他能夠鎮(zhèn)壓住底下的人,這些窮兇極惡之輩,光憑手段和智慧是根本降不住的,只有武力,粗暴的武力才可以降住。而楚昭華剛才的一劍,把他們都暫時震住了。
但是很快,事成之后的賞銀,還有首領已死,這個位置已經空懸,楚昭華看上去不過是弱女子,這些因素很快占了上風,剛才那一劍的恐懼卻減少了許多。富貴險中求,不求,怎么知道能不能成事?
很快,就有按捺不住的黑衣人沖上來。
楚昭華這回沒有再次一擊必殺,而是游斗。那些人近不了身,奈何不到她,偶爾會被輕飄飄地剜上一劍,但不至于傷到要害,還有些觀望的黑衣刺客終于也加入了戰(zhàn)圈,人人都抱著就算高手也會有疏忽,被菜刀砍死的僥幸。
楚昭華東一劍西一撥,把對著她劈過來的刀撥到另一邊,對準了朝她刺過來的一劍,時間一久,那些圍攻她的黑衣人動作越來越慢,他們自己卻然不覺,而從院外還不斷地涌進人來,除了那些黑衣刺客之外,還有太子府的侍衛(wèi)。
侍衛(wèi)隊長身都掛著血口子,硬撐著拼殺,見楚昭華被裹挾在一群人中,整個人都是木的,但他根本來不及多想,迎面又是一刀過來,差點把他劈成兩半。
他們的布置下的蠱已經生效了。那種蠱是何長老親手煉制的失敗品,本來是想仿效國師的惑心蠱,結果惑心蠱沒煉制出來,反而出了好些新品種。其中一種就是中蠱時間越長,肢體便越是無力,人體還很難覺察到,若是氣血運行加快,蠱的作用速度就會翻倍。楚昭華劈昏一些,刺死一些,剩下的就一直拖著,偶爾還擊一下,就算練手都要嫌棄他們動作無力遲緩。
眼見太子府的侍衛(wèi)要支撐不住了,她就上前解個圍,畢竟太子那頭的侍衛(wèi)可不能死完了,死了,誰向太子報告今晚的事情?
終于門外有馬蹄聲響起,可能是長安城中的巡邏兵終于發(fā)現行館的異狀,紛紛朝這里趕來。
那些黑衣侍衛(wèi)呼哨一聲,轉身想逃。
楚昭華根本不給他們這個機會,閃身攔在出口的必經之路,但凡有想要出逃的,便被她一擊斃命。
很快,行館周圍都被明火執(zhí)仗的巡邏兵包圍了,一群帶著彎鉤鐵網的士兵沖進內院,一張巨大的鐵網撒開,直接把大半黑衣人都圍起來,那些黑衣人知道若是被抓住只有死路一條,更是紅著眼睛拼命。一百來名黑衣刺客,共殲九十六人,剩下十來個活口,行館滿地鮮血,那些血跡很快結成了冰,宛若白墻上的朱砂,一道道映得人眼底發(fā)紅。京兆尹是被五城巡使派人請來的,走進這座行館的時候,被血腥氣熏得腿軟,差點就要絆倒在門檻上。
他越是往里走,路上橫著的尸首就越多,很多是太子府上的侍衛(wèi),腰上都掛著太子府的腰牌,還有一些是黑巾蒙面的黑衣刺客。待到內院,那鮮血更是涂滿了地,他一腳踩了上去,差點滑倒,幸好有人扶了他一把,才沒直接五體投地人前出丑。
楚昭華坐在院子中,回廊的布景都被破壞了,到處都是碎裂的假山和零落的花木。她攏著暖手爐,身邊擺著好幾個正燒得火熱的銀絲碳盆,儀態(tài)閑雅,似乎并沒有被滿地鮮血影響到。
“下官見過郡主。”京兆尹上前行了個禮,又轉向五城巡使,“林大人?!本┱滓墓俨凰愦笠膊凰阈。人巽暩叩乃桓夜?,比他官銜低的如五城巡使,他也得罪不起,算來算去勉強還能得罪的人也就是從南詔來的長樂郡主,可是這位郡主現在成了裴相親口承認的親生女兒,裴相他是絕對得罪不起的。
寒冬臘月,他不知不自覺竟出了一身冷汗。
楚昭華面無波瀾,輕聲道:“京兆伊大人所治的長安,原來就是這樣的?!?br/>
京兆尹心里咯噔一聲。
她又道:“若是我今日死在長安,想必對大人來說是最好的,畢竟南詔不過是個邊陲小國,到時候把死因說成得了因疾病而亡,想必就這樣推脫過去了,我的身份,又怎么能夠跟朝中重臣相提并論?”
“郡主,此事萬萬不可能發(fā)生的!郡主金枝玉葉,既然來了西唐,自然是以上賓之禮相待!”
楚昭華站起身,一拂袖子:“是嗎?五城巡使林大人親眼見了,這些人是非要置我于死地,不然為何闖進刺客的不是別家府上,而偏偏是行館?這么多人突然闖入,五城巡使的人馬和京兆尹大人都未覺察,這讓本郡主不得不懷疑是否是有人想要破壞西唐和南詔的議和,這才毫無顧忌地下手!”
她先是點明了自己才剛從南詔到西唐,就算想要得罪什么人,也還來不及去得罪,再暗指五城巡使和京兆尹故意對這么多名黑衣刺客潛入內城視而不見,最后還把一件刺殺事件無限拔高到破壞兩國之間的議和。
京兆尹看了看身邊的五城巡使,他的臉色也是黑的,這位長樂郡主言辭如此鋒利,估計也給了他不少言辭上的難看。并且,這么多刺客潛入內城圍攻行館,作為維護京城治安的五城巡使和京兆尹竟然毫不知情,光是玩忽職守這個罪名也足夠丟掉頭上這頂烏紗帽了。
現在被行刺的人雖然只是南詔郡主,可是別的位高權重的世勛之家也會產生聯想和擔憂,若是他們碰到這種情況,是否還能夠保住性命,這樣一來,他們被貶官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楚昭華又道:“若是今日沒有太子府上的侍衛(wèi)護我周,恐怕我也只能等兩位大人前來幫忙收尸?!?br/>
真是睜眼說瞎話……太子府上的侍衛(wèi)默默在心里道,他們的眼睛都沒瞎,都看到楚昭華一人所剪滅的刺客比他們所有人加在一起的都多。但是她這句話也是給他們臉上貼金,雖然損傷慘重,總算不辱太子殿下的聲名,他們不敢,也不能反駁。
“郡主稍安勿躁,眼下寒風凜冽,不如先讓下官為郡主重新安排住所?”五城巡使林媵揚道,“那些被捕捉的刺客,將由京兆尹杜大人審理,不用多久,必能給郡主一個交代?!?br/>
楚昭華剛才已經氣焰囂張過了,再這樣囂張下去,那就討人厭了。她順勢接下這個臺階:“既然如此,便聽從林大人和杜大人安排?!?br/>
林媵揚松了口氣,若是楚昭華繼續(xù)咄咄逼人,事情的確有點不好收拾了。現在她松了口,他們就能用一個拖字決,把大事化小,只要能把這件案子定性為流寇作亂,到時陛下震怒的程度也會大大減少。否則,有人在長安城豢養(yǎng)了這么多刺客,而作為五城巡使竟然毫不知曉,這其中要牽扯的人事就嚴重得多。
誰知他這口氣還沒松多久,下一刻便聽楚昭華道:“既然本郡主牽扯在這件案子里,還請大人在審理犯人時,讓本郡主在旁觀看?!?br/>
京兆尹擦了擦額上冒出來的汗,勸阻道:“審理犯人的場面難免有些血腥,郡主還是不要看了,等到查出了結果,下官定會立刻告訴郡主?!?br/>
楚昭華嘴角一彎,本來還想說“再血腥能比現在的場面還要血腥嗎”,耳中卻聽見有不少人離行館不遠了,那些腳步聲拖沓雜亂,聽起來倒像是喝醉了酒,便把這句話咽了下去。這么冷的天,時辰也不早了,怎么還會有人經過行館?不是李毓安排好,借故把人帶來,還能是什么?
果然,她心里才剛默數完三下,就聽有人哀嚎道:“是誰往門外倒水,想摔死小爺我嗎!”
五城巡使林媵揚的臉色更是黑如鍋底,京兆尹杜子肖的背后又濕了一層。這個時辰,內城早已宵禁了,可是內城住的都是些高官權貴,那些高官權貴子弟往往都是不顧宵禁的,現在估計才剛剛尋歡作樂回來。只是早不來,晚不來,為何就偏偏撞上現在這種麻煩的時刻?
那個摔倒在門口的人安靜了片刻,突然又爆發(fā)出更大的動靜:“媽的怎么是血?!”
林媵揚忍耐地閉了閉眼,大步當先,朝門外走去,只見門口正堵著七八個世家子弟,年紀都不大,一個個錦衣華服,還有一個正直愣愣地坐在地上,滿手都是鮮血。
楚昭華就跟在后頭,先前聽到那兩嗓子,已經在憋笑了,現下走了出來,衣帶當風,容貌秀美,和身邊大腹便便的京兆尹杜大人一對比,每一步都不像走在狼藉的血跡上,而是走在繁花盛景、月色清華里。
這些世家子弟中,她只記得一個蕭祈蕭五郎,還有一個是裴家的裴紹恒。
蕭祈正盯著腳下那灘血跡,猛然抬起頭,正瞧見楚昭華走了出來,眼神亮了一下,上前一步:“長樂郡主可有受傷?”
楚昭華回了一禮:“有勞蕭五公子相詢,并沒有……”她停頓了一下,抬起左手來,只見纖纖玉手上有一道刮擦的痕跡,破了皮隱約有些血絲,她把手上根本不算傷口的傷口展示了一遍,答道:“一切安好?!?br/>
站在她身后的太子府侍衛(wèi)隊長滿身鮮血:“……”
蕭祈轉過頭,義憤填膺道:“林大人,長安城的治安便是這樣的嗎?若是長樂郡主有什么不妥,就是破壞我西唐跟南詔的議和?!?br/>
林媵揚的臉色更黑了:“……下官知錯?!?br/>
“眼下行館是不能住了,”蕭祈對著楚昭華,語氣立刻轉柔,“郡主可有別的去處?”
楚昭華還沒答話,忽聽一道清朗的聲音道:“各位為何都堵在行館門口?”聲如其人,來者如芝蘭玉樹,又如青柏翠竹,一身數不盡的風流矜貴,挺拔雅致,那些世家子弟立刻讓開了一條道來,讓說話的人走到最前。
京兆尹杜子肖幾乎都要昏死過去,那些世家子弟中有不少在監(jiān)察司任職,監(jiān)察司本來就是皇帝設立了專門彈劾官員和監(jiān)察民情的,本來他想再把事情大而化之就已經很難了,可是現在,連楚王李毓都到了,他這頂烏紗帽肯定是保不住了:“微臣參見楚王殿下--”
“下官參見楚王殿下?!绷蛛魮P立刻行禮。
李毓面帶微笑,他容顏俊秀,眼角那顆淚痣更為他增添了幾分溫柔繾綣,他和太子李疏、秦王李琉的性情完不同,他幾乎都不曾在人前動怒,即使動怒也是因為他必須動怒,一個能如此苛刻地克制自己情緒的人,絕對不可能是城府淺薄的。
杜子肖并非太子一派,從前也不曾和秦王走得近過,他的出身不能同那些門閥世家相比,但他向來把中庸一道發(fā)揮得淋漓盡致,這么多年在高官門閥云集的長安,他能一直在京兆尹這個位置坐下去,也是有他的能耐。他和裴相一樣,不站隊,口中常常掛著為當今圣上赴湯蹈火。
林媵揚卻是太子一派的人,五城巡使的官職不高,不過區(qū)區(qū)正六品,手下的守城士兵有兩萬人上下,這樣的人數在長安城內完可以跟禁衛(wèi)軍一較高下了。李毓現在手握三十萬大軍的兵權,可這三十萬大軍都不能進入長安界內。若是五城巡使不站在太子那一派,太子早就大勢去矣。
李毓掃了一眼地面上的鮮血,又盯著后面被結結實實捆起來的黑衣刺客看了一會兒,語音低沉:“長樂郡主初來乍到,到底是何人想要傷害郡主?莫不是想要破壞兩國之間的關系?”
這是第三個扣大帽子的人了。杜子肖抹了把臉,低頭答道:“殿下,下官正打算把那些刺客帶回去連夜審問,盡快給出一個交代來?!?br/>
“杜大人辛苦?!崩钬诡D了頓,又道,“既然杜大人打算連夜審問犯人,本王自然也不好只在一旁看大人辛苦,不如大人為主審,本王在旁聽取案情,也做個見證。”
林媵揚是太子一派的人,這件事既然同太子無關,他其實也沒必要去阻止楚王旁聽案情,他當時最早趕到行館,看到太子府的侍衛(wèi)滿身浴血,拼死保護長樂郡主,李毓就算要拖太子下水,恐怕也是辦不到的,可他就直覺哪里不對勁,這些門閥貴族子弟都來得太巧了,似乎就像故意等在那里一樣:“夜深露寒,殿下盛情,下官心領,只是問訊犯人本就是微臣等二人的分內職責,殿下體恤微臣,微臣卻不能就此領受?!?br/>
說得倒還真像有這么回事。楚昭華知道李毓安排了這么多,就是想要插手這件案子,不然的話,何必讓她拖延時間,非要讓五城巡使的人當場制服那幾個刺客。
“林大人有所不知,”李毓示意兩人借一步說話,雖然杜林二人都不知道他到底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可是這點面子還是要給的,三人便走遠了些,“其實今日本王插手,不是為了別的,而是為了長樂郡主。本王已經請了太后懿旨,想要求娶郡主,可惜裴相對本王一直都有些誤解,還給本王好大的臉色看。今日既然撞見了,自然要盡一份力,將來再向裴相提親才有話說?!?br/>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壓到最低,又背對著楚昭華,她聽不見他們說什么,就連說話的口型都看不清,只是等三人回過來,感覺他們看自己的眼神都有點怪。
她還想跟著他們一塊去審案。李毓朝裴紹恒看了一眼,裴紹恒立刻走到她身邊,輕聲道:“郡主不如先隨我回裴家?伯父知道消息定會著急,只有親眼看到郡主安,才能夠放心?!?br/>
楚昭華又看了看李毓,李毓只是含笑望著她,微微點頭。
他是想要支開她?為什么?有她在場不是更好?她疑惑地看著李毓,兩人之間狀似眉目傳情,看在杜子肖和林媵揚眼里,倒像是有這么回事。前段時間鬧得紛紛揚揚的裴相自請官降三級、罰俸三年只為認回長樂郡主,現在長樂郡主的身份不再是南詔被扣押在西唐的質子,她同時還有裴家為后盾,別說太子和楚王有所思,就連別的世家子弟都有了想法,唯一的阻礙就是長樂郡主才剛進入長安這個門閥世家的圈子,大家都還不清楚她的性情和才智到底如何,所以還沒采取行動,不然的話,裴府的門檻都要被踩平三寸。
“請郡主體諒伯父一片苦心。”裴紹恒直接搬出來一個老父的期待,她無法拒絕,只得帶著一群人去裴府。
裴紹恒思慮周,早就讓身邊的小廝先回去報信,沒等他們走多久,裴府的馬車便來接人了。他親自打起車簾,扶她上車,自己則坐在車夫身邊,同她隔了一道厚重防風的簾子。楚昭華看著眼前搖晃的車簾,輕聲道:“堂哥何必這樣客氣?馬車里足夠寬敞,不如一道?”
裴紹恒聽她叫自己堂哥,就沒再客氣推辭,一撩車簾便進來了:“多謝郡主關心?!?br/>
楚昭華的目光落在裴紹恒臉上,他的容貌十分清秀斯文,雖然不如裴瀟,但也算是位翩翩君子。裴家沒有支持任何一個皇子,就連李毓這樣母妃是裴家人,都被拒之門外??墒桥峤B恒竟然在所有人不知情的狀況下為李毓辦事,而表面上,他所待的禮部還是被太子把控著的。她這位堂哥也不是個簡單人物。
“郡主不必掛心,殿下定會就今晚之事給郡主一個公道。”
楚昭華支著腮,依然盯著他看,直到裴紹恒有點不自在起來,這才慢悠悠地開口:“若是想要公道,我自己就能討回來,何必要楚王殿下操勞?”
裴紹恒被她這句話給說得呆了一下,她說得是沒有錯,想要公道,就先要自己給自己一個公道,若是做不到這點,只是指望旁人,最后就不要怪人不予公平。可這句話從一個女子口中說出來,就有些怪異,他強壓下這種怪異的感覺,笑道:“作為女子,有時候是不必太要強的。既然殿下金口玉言承諾過了,就一定會為郡主辦到的。”
“堂哥對我……倒是挺好的?!边€主動出言指點于她。
“將來裴家如何,這副重擔還是落在堂妹身上。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便是這個道理。”
楚昭華不動聲色:“堂哥對楚王寄望頗深。”
裴紹恒微微一笑:“我只是對堂妹寄望頗深?!?br/>
楚昭華也笑,她知道自己容貌還好,但是也不至于好到一直可以獨占未來天子的寵愛,她現在正是青春年少、容顏正盛,可將來總是會變老的。在這個世上或許很多事都是憑借勤勉都有回報,無非是回報大小罷了,可唯獨感情,虛無縹緲,不知從何而起,也不知從何而終,多少青春伉儷以為會一輩子相愛,最后卻落得互相怨恨終成怨偶。
說話間,裴府也到了。
裴紹恒當先跳下馬車,伸臂讓她相扶。此時已經打過第一次更,裴相站在正門相迎,見她下了馬車,忙仔仔細細看了她一遍,皺眉道:“我聽紹恒說今夜行館受襲,可有受傷?那些刺客的來歷查出來了嗎?”
裴紹恒不方便在一邊聽他們父女說話,告了個罪就先進門了。
楚昭華任裴相仔細看了半晌,才亮出手背上那道破了一點皮的擦傷:“這就是我受的傷了。刺客的下落京兆尹大人還沒查出,說盡快給我一個交代?!?br/>
裴相知道京兆尹杜子肖的為人,雖然不是什么敢作敢為的風骨人物,但也不算個糊涂蛋,便道:“行館暫時不能住,你就住在家里吧,還有你從南詔帶來的人,為父都會安排好住處,陛下那里為父自會交代。”“楚王殿下,兩位大人,這是剛錄的口供?!?br/>
李毓看著那張薄薄的訴狀書,上面寫了那些刺客是在白天就跟上了長樂郡主,一時起了貪念,才會有夜晚殺人劫財的事情,最后被捕的幾個刺客都畫了押。
“殺人劫財,按律要判流放三千里,還要牽連家眷,不過這些都是亡命之徒,沒有負累,直接便判流放和刺字便是。”杜子肖看到這訴狀,不由松了口氣,他本來還怕那些刺客會咬出什么了不得的人來,現在只是流匪作惡,倒也不算是最糟糕的。
“杜大人該不會覺得此案只是這么簡單?”李毓的手指敲擊著桌面,臉上似笑非笑,“為何那些刺客在白日里突然起了貪念,卻等到晚上才動手?”
“青天白日動手極為不便,所以才等到天黑,這也并不奇怪?!绷蛛魮P道。
“本王剛才只說了第一點。第二,何等流寇會有膽量進入內城作亂?第三,他們是如何進入內城?”李毓挑眉,語氣也越來越強硬,“敢問林大人,為何會放這樣一群烏合之眾出入內城?倒讓本王懷疑是否林大人和流寇互相勾結。”
林媵揚站起身,厲聲道:“絕無此事,望殿下慎言!”
李毓亦是毫不相讓:“有無此事,一審便知,若是真同林大人無關,本王自然會向林大人賠禮道歉?!?br/>
京兆尹看著爭鋒相對的二人,只覺得才收進去的白毛汗又要部跑出來了,兩人一個是權勢正如日中天的楚王,另一個則是太子手下的得力干將、代表著太子一派的臉面,他都得罪不起。
“微臣不敢領受殿下的賠禮道歉,既然殿下如此不依不饒,就按照殿下的想法辦吧?!绷蛛魮P自己沒有做過這件事,而那些刺客來襲的時候,還靠著太子府的侍衛(wèi)浴血奮戰(zhàn),太子跟這件事顯然是沒有關系的。楚王現在要親自審案,他不能阻攔,只要看著他不做小動作便是了。剛才他也去地牢看過審問犯人的過程,那些刺客都是硬骨頭,獄卒都甩斷了兩根鞭子,他們都沒松口,直到用沾了鹽水的鞭子動手的時候,他們才愿意招供。
李毓等的就是這句話,轉頭便問杜子肖:“杜大人是否愿意讓本王一試?”
杜子肖還能說什么,只好擦了擦腦門:“殿下請?!?br/>
“取筆墨來,審問犯人之前,有些東西還要準備?!崩钬菇舆^遞上來的筆墨,筆走游龍了一番,拿起墨跡未干的宣紙遞給侍從,“按照上面寫明的來準備?!边@一準備幾乎花了半個時辰。杜子肖已經瞌睡連天,連呵欠都不敢大聲打一個,只不停地灌濃茶。林媵揚是武官出身,腰背筆直地坐在椅子上,表情漠然。等到侍從上前通報一切準備就緒的時候,李毓當先站起,朝著地牢走去。
地牢里,作為活口的刺客被五花大綁、結結實實地綁在刑柱上,衣衫破爛,滿身鮮血,之前那幾頓鞭子,已經把他們打得皮開肉綻。而刑柱前,正擺著一只烤爐,烤爐上架著一張鐵絲網,底下的木炭燒得正旺,偶爾還有幾點火星爆了出來。
李毓拿起火鉗,放在烤爐上烤了一會兒,那枚火鉗就燒得微微發(fā)紅。林媵揚道:“莫非殿下想得法子就是用火鉗去燙犯人?”
他搖搖頭,復又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本王曾看過太史令記下的關于酷吏的記載,十大酷刑之首便是剝皮。”炭火映在他的面上,卻更顯得他眼神冰冷,似乎直直地穿透過面前被綁在刑柱上的犯人:“先把人的下半個身子埋入土中,再取一鋒利剃刀在頭頂上開個小口,把水銀從小口灌入,水銀重,便會把皮膚和血肉生生分離,犯人痛不欲生,更會猛力掙扎,最終從土中脫身,最后只留下一身皮囊在土里?!?br/>
早在幾十年前,西唐的確會出這樣一位酷吏,官拜大理寺,天性殘忍涼薄,就喜歡想些折騰犯人的法子,最后著書一冊,把那些匪夷所思的刑罰都流傳下來。而那些刑罰,即使流傳下來,也很少有人愿意去用。
只見李毓微微一笑:“只是,本王覺得剝皮之刑實在殘忍,應當禁用才對?!?br/>
那幾個捆在刑柱上的犯人幾不可見地松了一口氣。
他們在出發(fā)之前就對好了口供,一旦失敗又或被俘虜,是堅決不能說出本來的目的和背后的主謀的,一旦招供,他們幾乎就沒活路了,而殺人越貨在西唐律中只是流放,在流放途中,梁繼賢完可以派人來營救他們。
而挨幾頓鞭子,最多傷筋動骨,等養(yǎng)好了傷,就又是一位好漢??扇羰且軇兤ぶ獭馐窍胂攵忌蝗缢?,毛骨悚然。
“于是,本王想了個又暖和又不那么殘忍的方法?!崩钬辜由盍诵σ?,可是眼睛卻是一片冰封,他語氣輕柔,聲音又低,聽起來卻是十分的溫柔,“本王府上有位門客,刀工不錯,能把一頭豬削下三百多片,那豬都還能活著?,F在把對象改成人,想來也不會太差?!?br/>
杜子肖臉色有點白了:楚王殿下的意思……該不是他想得那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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