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夜的心就這么被他給呢喃散了，比她當(dāng)年被人傷得徹底還要痛不欲生。世界上真有這樣的男人么，她江月夜當(dāng)年那樣執(zhí)著怎么都沒遇上。而為什么這個勢必被情負(fù)累的角色要是她的侄子。有情總比無情苦，雖然這個想法自私，但她仍舊希望她的兩個侄子是薄情的，哪怕傷了別人，總好過要像現(xiàn)在這樣被別人傷。

    江承沐從鏡中看過去，知道又是刺激到了江美人的心坎上，說一絲都不愧疚是不可能的。

    做了全面檢查后，確定是胃出血，雖然還有營養(yǎng)不良的現(xiàn)象，其他都還好。

    醫(yī)生是跟江月夜關(guān)系很好的同事，這把年紀(jì)的人了不關(guān)注娛樂圈，搞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只以為是年輕人為情所困，沒深沒淺的，把自己搞成這個模樣。對著江月夜連連嘆氣：“怎么把孩子折騰成這樣的？嘖嘖，心疼死人了，好好說說你侄子，身體是自己的，這么個糟踐法可不行。眼見都成什么樣了。”

    江月夜之前一直哭，這會兒眼眶微紅，一個勁的點頭不說話。其實這回的事她也摻與了，一直不覺得自己老了，這會兒覺得自己是真糊涂了，江承沐雖然處事一直靠譜，但怎么說都是個孩子，她怎么能跟著一起胡鬧呢。不僅應(yīng)了他的請求，還違反規(guī)定聯(lián)系相關(guān)人員將意外死亡無家屬認(rèn)領(lǐng)的尸體拿去頂包，這等糊涂事長這么大都沒干過，這回算讓自己的侄子給帶溝里去了。雖然帖妥得準(zhǔn)保不會出事，但把自己的小侄子坑到這個地步，她比什么都難受。

    而且劉啟明給她打電話了，聽說也從國外趕回來了。能不回來么，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能看出來他也很疼他那個外甥，一尸兩命啊，想想都夠寒心。也不知這些孩子積了多大的冤仇至于把事情做到這個決絕的份上。當(dāng)年就覺得自己瘋狂，可是那一代人跟現(xiàn)在的人還沒法比，這種驚心動魄的事想想就挺慎人，但江承沐沒完沒了的纏著她，又不忍看自己的侄子那么難為?？傆X得自己這回有點兒喪良心了。

    以至于劉啟明再來電話她都不太敢接了，感覺是對不起容家，對不起他。她沒見過那個容巖，如果見到了，非愧疚得落荒而逃不可。其實她有些擔(dān)心，甚至多想了自己心里都會犯起忌諱。兄弟兩人最忌憚的事就是愛上同一個女人，無非是件傷感情的事，太多因此而決裂的了。她不敢想，不敢想自己這兩個寶貝侄子因為什么而決裂的景象，只怕一家人都得跟著揪心不已。怎么能不多想呢，江承沐生來就不是愛多管閑事的人，清清淡淡的長到這么大，為一個不相甘的女人出這么大的力，還是頭一回見。不是不相甘是什么，白君素是江承煜的青梅，他怎么寶貝著她老早就知道，可是跟江承沐扯不上什么關(guān)系的。莫非只為了江承煜？也太兄弟情深了。何況聽他說跟容巖還是頂好的哥們，這幾個人攪到一塊去了，感情傷大了，事情也越發(fā)亂套。要是讓他的哥哥們知道她一個長輩也跟著胡攪了，就算一直寵她，這回也不會給她好果子吃。

    江月夜得了心病，整顆心臟都七上八下的。

    江承沐從病房里出來，要去外面抽根煙，看到江月夜站在走廊里失神，過去攬上她一臉抱歉：“江美人，這次是我不好，是我欠了你的。我知道你心里壓力很大，放心，日后我做牛做馬補償你?！?br/>
    到這個時候還說這些有什么用，只要是他開口了，再難的事她肯定會幫她。其實他一早也是料準(zhǔn)了她非上賊船不可，才沒皮沒臉的纏了她一個下午，最后到底是軟下來了，決定幫他。從小都這樣，什么難為的事哥倆兒都來求她這個姑姑，就算是犯天條的事，最后也能如愿以償。江承沐心里不是個滋味，攬得她緊一些：“江美人，江承煜那小子將來怎樣我不管，我一定會養(yǎng)活你，一直陪你到老的?！?br/>
    瞧瞧，她的侄子就是這樣會討好女人，不僅臉生得漂亮，嘴也甜。她的心里終算踏實一些，但還是得問：“你為什么這么幫白君素，主意是你想出來的么？你知道小煜有多愛她?！?br/>
    江承沐怔了下，眨眼恢復(fù)如常，看不出情緒有半點兒波瀾，只給她定心丸吃：“江美人，我什么樣的人你還不放心么。你擔(dān)心的事永遠(yuǎn)不會發(fā)生，我可以跟你保證?！敝劣谂w偷梁換柱這件事還真不是他想出來的，只是那一天白君素去找他，沒說別的，就說讓他看好江承煜，那段時間發(fā)生的事實在太多了，她就料定江承煜不會對她的那些不幸視而不見。倒是個有情有義的丫頭，只是不想拖累江承煜，怕把他給毀了，便求他把人看得好好的，等到一切都結(jié)束之前不要讓江承煜做出什么事來。難得見到這樣的女人，磊落得讓人心疼。其實猜到她已經(jīng)有了打算，便問她想怎么做，金蟬脫殼！好厲害的法子，能想到這樣的計策，可見不是一般的女人。容巖什么性格他了解，但凡他不想放手的，想逃脫只有一種法子，那便是死。可她怎么能真的死呢，她記得對容巖的恨，也記得對容巖的愛，她既要讓他痛，還要保存他的血脈。愛恨在她看來是兩碼事，不會相互吞噬與混淆。

    實則江承沐有些慶幸，是她腹中的孩子保存了她的性命，否則她真的可能為了報復(fù)容巖，脫離他的掌心而決絕的將自己火葬了。他幾乎是急迫的說：“好好活著把孩子生下來，尸體的事我把你弄。”每年都有那么多無人認(rèn)領(lǐng)的死者，以他們的人脈這真的算不了什么。

    他這么做也是想保全人命，拋卻他心底深處的想法不說，就算一個僅是熟悉的人，也不忍心看一個孤獨無助的人拿生命抗?fàn)帯Ｈ輲r太強(qiáng)大了，于她而言本來就是螞蟻撼樹，他中間出了一下手，并不覺得有何不妥。

    這些恩怨情仇跟江月夜說不著，只安慰她：“放心，我挑起的亂子，我會擺平它。不會讓你再傷懷了，小煜這一關(guān)早晚都得過。難為你了江美人。進(jìn)去看看他吧，睡著了，我出去抽根煙?！?br/>
    江月夜輕手輕腳的進(jìn)去，折騰到現(xiàn)在明顯精力透支，就一直昏昏沉沉的睡著。也好，否則以他的性格只怕不會這么乖乖就犯。

    在床前看了一會兒，見人睡得安穩(wěn)，就先出去了。江家?guī)讉€人給她打了電話，從江承沐那邊突破不了，就來攻克她，知道她跟那兩人走得近，有個風(fēng)吹草動的就都找她。下意識也想幫江承沐摭掩著，否則以他大哥的脾氣，本來就疼寵江承煜，再知道他這樣半死不活的，非一股腦的怪到江承沐頭上不可。

    劉啟明晚上又打電話，聽聲音很倦怠。

    “一起吃飯吧?！?br/>
    江月夜哪還有那個臉面，推脫：“算了，改天吧，這兩天很忙吧？這頭也是，我侄子住院了，得照顧他。”停了一下又問：“這次打算在國內(nèi)多呆幾天？”

    劉啟明嘆氣：“我外甥狀態(tài)不好，家里人跟他都說不上話，我這個當(dāng)小舅的怎么能這個時候離開?！?br/>
    “哦。”江月夜心虛的不得了，半晌才說：“沒事先掛了，改天有時間了我請你吃飯吧?！?br/>
    劉啟明握著電話發(fā)了一會兒呆，一抬頭看到符叢允坐在不遠(yuǎn)處的沙發(fā)上愣神。他坐過去一些，摸摸他的小腦袋：“叢允是不是不高興了？想阿姨了對不對？”

    符叢允抬起頭，一張小臉滿是倔強(qiáng)：“我是很想阿姨，我在等她，她會回來接我的?！?br/>
    一句話說紅人的眼眶，劉啟明心里一陣泛酸，不知道該怎么跟一個孩子說起了。想了一下，把他抱到懷里：“叢允，阿姨對你很好是不是？”

    符叢允點點頭，問他：“我阿姨什么時候回來？”

    劉啟明由心不想跟一個孩子說這話，可是沒有辦法，盡量將聲音放得柔軟：“叢允，阿姨不會再回來了，以后你就跟爺爺奶奶一起生活，她去了很遠(yuǎn)的地方。”

    上一次符明麗出事之后，白君素就是跟他這樣說，他雖然小，卻早已琢磨出那個概念，符明麗不是去了遠(yuǎn)處，而是已經(jīng)死了?，F(xiàn)在又有人跟他說這樣的話，但他不信，他相信白君素不會騙他，她說會接他的，就一定會來。

    符叢允有些不高興了，從他懷里跳下來。

    “我阿姨沒有死，她一定會回來的，她說過了，不論去哪里，都會回來接我的，我會等著她來?！闭f完就要跑開，才一轉(zhuǎn)身被不知什么時候進(jìn)來的容巖接進(jìn)懷里，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慢慢的蹲下身，薄唇抿了一下：“符叢允，白君素不要你了，以后你跟我一起生活?！?br/>
    符叢允哭了，說話很大聲：“我不許你們說我阿姨死了，她說過無論多久一定會回來找我的，她跟我保證，讓我好好的等著她。你們騙你，你們都是大騙子。我不喜歡你們了。”他使出全力推開容巖，轉(zhuǎn)身就往樓上跑。這還是符叢允第一次任性。

    容巖怔了一下，低著頭久久的回不過神。良久，站起身，一臉神傷的落寞，像很疲憊。

    劉啟明叫他到沙發(fā)上坐一會兒，邊說：“叢允還是小孩子，這些事他接受不了，得慢慢的跟他說，別太往心里去。”

    容巖一直沒有說話，掏出煙點上。他最近格外能抽煙，時不時掏出一根點著，拿在手里又總是想些其他忘了抽，煙身一直燒到指身，燒得他那么的疼。接連心就開始跟著顫抖，事實上他想不清楚，大火燒在身上是什么感覺？會不會疼得要命，她那么怕疼，一點點的疼都要大呼小叫，是怎么受得了？是不是很害怕？怨恨他沒有在身邊，不曾愛過她，也不曾對她好？容巖蹙起眉頭，頭又開始隱隱的疼。

    劉啟明把他的煙抽出來按進(jìn)煙灰缸里。

    “少抽點兒煙，以前也不見你抽得這么勤，能不頭疼么?！?br/>
    不知他來老宅干什么，什么也沒說，站起身就要走了。

    劉啟明叫住他：“這就走了？吃了飯再回去吧?！狈凑膊蝗ス?，回去早了也是出去買醉。

    正好容母帶著符叢允下來，也喚他：“剛來就走？飯做好了，一起吃吧，你爸一會兒也下來?！弊哌^來了，又問：“剛才又?jǐn)[你那張冷臉給叢允看了？小孩子懂什么，別把不痛快撒在孩子身上。這些天了，你再大的痛也得轉(zhuǎn)好了，總不能以后都這么半死不活的過?！比菽赣行┗鸫螅@些天不止聽一個人說容巖不在狀態(tài)，景原股票一再大跌，股東會都有不滿情緒了。他整天不去理事，時不時就喝得爛醉，有兩次酒吧的人打來電話，還是劉啟明把人接回來的。而且白君素這件事很多揣測都指向他，對他的名聲有不利影響，他再不振作，說不上得出什么亂子。

    容母想一想心里就不痛快，白君素自從進(jìn)來容家，沒一件事做得讓她瞧著順眼過。才有點兒喜事，結(jié)果轉(zhuǎn)身就成了當(dāng)頭一捧，致命一擊，她都懷疑她是不是故意來糟蹋容家的，分明就是前世的冤仇。容父還因此大病了一場，漸漸的容母的心里生了怨念，白君素都多大的人了，就那么不小心？

    “容巖，我可告訴你，白君素這一頁就算翻過去了，你以后該怎么生活還得怎么生活，娶妻生子，不能因為這一出事就完了。我知道她很慘，可是也不值當(dāng)多可憐。她跟我們?nèi)菁覍嵈驅(qū)嵉囊粚υ┘?，這一世就是來糟蹋容家的。在她身上坦上的事還少么，小楓一家毀在她手里，現(xiàn)在容家的骨血又因為她的冒失葬身火海，不是冤家是什么，以后……”

    “夠了！”“怦”一聲響，劉啟明摔了茶幾上的杯子最先爆怒了，這樣還是頭一次，劉家也是大家戶，從小教育良好，劉啟明雖然是個男孩兒，卻一直讓著姐姐，從來沒失過禮貌的跟她大聲講過話。這一次著實讓容母嚇了一跳，身體抖了一下，驚怔的看向他。

    就連樓梯上下到一半的容父也震了一下，不禁停下步子。

    劉啟明雙眼都快被氣紅了，極度憤怒的看著自己的姐姐，冷冷問她：“你夠了沒有？你是什么時候變成這樣的？尖酸刻薄，你的人性呢？隨著年月的增長都被磨滅了是不是？你是大街上沒有教養(yǎng)的潑婦么？誰是容巖的冤家？白君素？她是你的兒媳婦，慘死在一場大火里，難怪你就沒點兒惋惜傷心的感覺嗎？她對你不夠好？還是對我姐夫不夠好？你有什么臉面這樣大呼小叫，你的兒子在那之前跟人牽扯不清，你便不覺得愧對她么？還有臉怨懟。如果沒你這個另你厭惡的兒媳婦，我告訴你，你比誰去的都早，早不會站在這里罵人了。是君素，是她給你捐獻(xiàn)的骨髓，你那么對她，她還是義無返顧，毫無怨言的給你捐獻(xiàn)了骨髓，就是你眼中的冤家續(xù)了你的命。你住院的那些日子她哪里都沒去，就在醫(yī)院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借口，她怕你知道了會收受得心有不安。我也是看著心疼，才謊說她跟我去了日本，你收受了別人什么，竟還那樣不滿的埋怨。姐，你是什么時候變得這樣惡毒的？要是君素知道她人都死了，而自己的婆婆還這樣惡言惡語的詛咒，你還想她冥目么？”劉啟明再說不下去了，伸手抹眼角的淚。

    容母被罵得有些暈頭轉(zhuǎn)身，或者根本就是被這真相震蕩得癡傻了，只呆呆的問：“是真的么？是君素給我捐獻(xiàn)的骨髓？”

    劉啟明傷了心，不想多跟她說話。

    “你們?nèi)菁也皇橇瞬坏?，自己去醫(yī)院查啊?！彼D(zhuǎn)身就走，一秒鐘都不想再多呆下去。

    容父扶著扶手的指掌不斷收緊，喃喃的罵了一句：“孽障?！痹俣葧灥惯^去。

    管家連帶幾個下人連呼帶叫的沖到樓梯上，背起人上樓，并趕緊叫救護(hù)車。

    容母站著不動，眼里全是難以置信的疼痛，搖了搖頭：“不可能……我那么對她，她怎么可能救我的命……她一定巴不得我早死早好的，搞錯了，一定是哪里搞錯了……”容母像得了失心瘋，不停的搖頭，不停的喃喃自語。

    容巖也不動，怔怔的盯著不知明某處，一切紛亂與他無關(guān)，只聞所不聞。良久，嘴角動了動，牽出一個細(xì)微的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懊悔，心疼，還有那么多的難舍與嘲諷。為什么要這樣愚弄他？就因為他錯了么？連改過的機(jī)會都不給他，這樣殘忍。

    不管別人信不信，他是信的，怎么會不信，那一夜她字字柔情的對他說，只要她身上的東西有人需要，她會通通的捐獻(xiàn)出來，把它們還給別人，還給杜小楓。她什么都沒有做錯，卻要拿自己用來贖罪用來補償，償?shù)氖莿e人的債，該有許多不甘的吧？一轉(zhuǎn)首，全世界都欠了她的。她這樣，簡直天大的本事。

    容巖不聲不響，轉(zhuǎn)身向外走去。

    容母恍然回神，叫他：“容巖……”

    容巖步伐飛快，頭也不回的扎進(jìn)廳門的如血殘陽里。

    江承煜整整一天一夜才醒過來，靠注入葡萄糖維系生息，即便醒來整個人看著也是奄奄。

    江承沐守在一旁，江月夜也守在一旁。

    看他睜開眼，江月夜還是沒忍住哭起來，拉上他的手：“小煜，是姑姑不好，姑姑對不起你。”

    江承煜半晌目無焦距，緩緩的轉(zhuǎn)過頭，看清她，蒼白干涸的唇上擠出一絲笑：“關(guān)你什么事，江美人，你哭起來的樣子好丑?！?br/>
    若是以往他這么說肯定要挨她一巴掌的，可是今天江月夜不敢出手了。他的命才搶回來，多難維系的一線生機(jī)啊，只怕一伸手就能打散了。

    “臭小子，一早我就看出你沒有良心，還指望你呢，你們哥倆兒都是狼羔子，哪個能指望得上啊。一心只為了別人，從不替家里人想想，還叫人么。這要是真有什么閃失，我們可得怎么活呢?！?br/>
    江承煜目光呆滯，他沒想死，只是不想活。除了那樣他想不出能做什么來減少心里的痛觸，當(dāng)一個人站著是心疼，坐著是心疼，躺著也是心疼的時候，還能做什么呢？江承煜以前便在想，她可以嫁給別人，也可以給別人生孩子，只要在他眼皮子底下怎么樣都好。事到如今，就是怎么樣都不好了。

    他還沒能適應(yīng)一個人活著，他所有的歲月都是一個叫做白君素的女人陪著過來的，她可以不懂事，也可以找麻煩，只要別這么永遠(yuǎn)的安靜下去，他覺得自己一輩子都不會覺著煩。

    江月夜看他不說話，以為是累了。不敢跟他說太多了，把手放進(jìn)被子里。

    “你才醒，身體還很虛弱，再睡一會兒吧?！?br/>
    “姑姑……”江承煜的聲音很輕，但這一嗓聽著卻那么的動人心弦，以往他從不這么叫她，一口一個“江美人”的喚，輕浮又沒大沒小。現(xiàn)在這樣一喚，直叫人心里狠狠的跳動。江月夜的手被他反握住，平時再怎么油腔滑腔也不過一個孩子，被她疼寵著長大，年紀(jì)上去了，也樹立挺拔，長輩面前不過一個孩子。將她的手按在臉上，掌手濕濕的一片，江月夜不敢發(fā)出聲音，聽他說：“姑姑，我覺得不能呼吸了，胸腔內(nèi)疼得厲害?！彼炝艘幌拢骸澳阒烂矗也荒軟]有她……她活著怎么折騰我都好，就是不能這么死了……我以后要怎么辦……”

    江月夜捂上唇齒，嗚咽聲還是從指縫中滲漏出。她發(fā)不出聲音，也覺得心口那里很疼。這世上當(dāng)真是有情種的，只是多么不幸，那個人要是她的侄子。

    江承沐轉(zhuǎn)身出去，硬生生的看不下去。

    才一出去電話又響，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當(dāng)即頭大。接起來，頂著冷風(fēng)聲上：“爸?！?br/>
    老爺子劈頭蓋臉就問：“小煜呢？現(xiàn)在怎么樣了？我看報導(dǎo)了，你瞧瞧，大家都怎么說他。發(fā)生那么大的事你還摭著掩著，你誠心想氣死我們是不是？如果小煜出了什么事，你這渾小子也別想好過。小煜現(xiàn)在在哪兒呢？我要過去看看?！?br/>
    江承沐按著太陽穴，那里一跳一跳的疼，拿這些老爺子是很沒有辦法。江承煜就哄人的本事強(qiáng)，打小就把一家人都哄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別得沒落下，倒轉(zhuǎn)個人緣好。一個小子家打小跟金枝玉葉似的，到哪兒都有人扯過去抱著。大了，就混世成什么樣了，外人都說這是個魔王，偏偏江家長輩個個覺得還是好的沒話說，不知從哪里看出他乖順得跟只小綿羊似的，就他二叔還比較有理智。一身毛病都是全家人齊心協(xié)力慣出來的，一旦出了事就這么東拼西湊的找借口為這渾小子開脫。

    平時江承沐最懶著應(yīng)對，真若遇到點兒什么事就把江美人推出去，一般都能小事化了?？墒强磩偛诺募軇?，江美人也疼出失心瘋了，不會再袒護(hù)他。眼見摭掩不過去了，只得說：“過來吧，少來兩個，別大部隊的一起沖過來。注意一下別讓記者看到?！?br/>
    他這么千叮嚀萬囑咐的，還是只差沒來一個連，兩大家的人，除了江承煜的爸爸不跟他們胡攪和之外，下到管家保姆都來了。一擁而入，病房都擠滿了。個個眼含熱淚的盯著床上，就像在進(jìn)行一場盛大的遺體告別式，連醫(yī)院的醫(yī)生護(hù)生都瘋了，進(jìn)來維持秩序，把人外面推：“大家先出去，不能這么多人一起看望，病人才睡著，身體還很虛弱，需要靜養(yǎng)。”

    最后只留下江女士，江承沐被老爺子拖出去訓(xùn)話了。

    江女士五十多歲，但保養(yǎng)極好，看上去仍舊年輕，掩不去當(dāng)年風(fēng)華。而江承煜多半是仿了她的容貌，長在男人臉上實在了不得。

    她在床邊抹眼淚，摸摸他的頭發(fā)，再摸摸他的額頭……感覺很長時間沒見到自己的兒子了，想的時候就看他的作品，電視劇演唱會的她都會讓人去收集，那時候還不覺得他瘦，光彩滿滿，也像生活得意的樣子。可是現(xiàn)在再一看，哪里還有個人的模樣。不僅消瘦，半點兒血色也沒有，極度蒼白的一張臉。從小到大哪里讓他吃過這樣的苦，現(xiàn)在不知道他過的是什么日子。

    母子連心，這話一點兒都不假。

    江女士從來沒覺得自己做錯過，她一心為了什么，還不都是為了自己的孩子。但那天看到報導(dǎo)她也覺得心寒悲慟，白君素畢竟也算是她看著長大的，這些年日子過得很辛苦，嫁給容巖的時候她還覺得挺省心，各方面想起來都算是省了心。沒想到才這么久，不僅是死了，還帶著腹中的孩子一起。江女士聽到那個消息的一剎那，心頭震了一下，也涼也痛，說不出是怎么個空落的感覺。往事像泉水一般往上涌，當(dāng)年如若不是她出手，或許這兩個孩子真能走到一起。她惴惴了那么多年沒想到白君素真是個倔強(qiáng)又有骨氣的丫頭，雖不說離他遠(yuǎn)遠(yuǎn)的，卻將真心掩藏得那么好。只是那時沒想到這孩子的命那么不好，會早死，這些年隱忍情愫該吃了很多的苦吧？當(dāng)年淚流滿面，能看出那是真的悲傷和舍不得，卻字字鏗鏘的說：“阿姨，您放心吧，我答應(yīng)你的事就一定會做到。我不會離開他，如果有可能我會一直呆在他身邊，但不會發(fā)生你擔(dān)心的那些事?！?br/>
    一晃幾年都過去了，物是人非，驀然分不清是對是錯了。

    “小煜，媽媽真的做錯了嗎？”

    江承煜之前情緒一直不穩(wěn)，連睡都睡不好，醫(yī)生給他打了鎮(zhèn)靜劑，這一會兒睡得很熟，江女士來過了都不知道。

    江承沐被老爺子批得很狠，言辭勒令：“等小煜身體好了，渡過這次風(fēng)波后，你們兩個都給我乖乖的退出這個圈子，家里多大的場面不夠你們折騰，非趟這淌渾水?！?br/>
    江承沐平時再怎么耀武揚威，在老父面前也只能硬著頭皮不說話。萬一哪一句說不對心思，非得討頓打。而且他是不可能退出去接手家業(yè)了，不能說，一說即是個死。

    江月夜雖然有氣，但還是忍不下心看江承沐被這么訓(xùn)斥。她大哥的那個脾氣她很知道，江家人比較怪異，自己的孩子都反倒不像是親生的，怎么看怎么不爭氣，紛紛覺著自己的侄子好，大哥那樣，二哥也是那樣。不得出來打圓場：“大哥，你就別說小沐了，社段時間他操的心還少么，你也別把他逼得太急了。小煜從小主意就正，肯聽小沐的話么。”

    江老爺子還是有腔火氣：“你別提他說好話，這回小煜要真有個什么事，我跟他斷絕父子關(guān)系?！?br/>
    江月夜沖江承沐使了個眼色，讓他先走一步，離開這個是非之地。自己則攬上大哥的胳膊外辦公室拖：“大哥，你這是何必呢，把話說得這么絕。小沐不是你親生兒子啊。知道你心疼小煜，但也不能全怪小沐?！?br/>
    江老爺子終于反應(yīng)過來了，回頭大喊：“我還沒說完呢，你別跑，回來?！?br/>
    越是喊，江承沐的步伐就越快，頭也不回的往外走。

    江月夜一個勁的拽他胳膊：“大哥，你小點兒聲，別喊了，這里是醫(yī)院?！?br/>
    江承沐一直上了車才敢松口氣，就知道大部隊殺過來準(zhǔn)沒他的好日子過。奈何二叔又沒來，連個撐腰的都沒有。要不是江月夜不記前仇，老爺子一會兒說著說著火氣更上來了，非抽他不可。

    大氣沒喘順，王晶打電話過來：“沐哥，現(xiàn)在大體走向已定，看來容少那邊出來平事了，關(guān)于容家的那部分的帖子被大量刪除，就連后續(xù)跟風(fēng)都少了，估計再有個一兩天，容家那邊的事就算過去了。就連公方都出來辟謠，說容家是意外火災(zāi)?，F(xiàn)在最多的就是對江公子和白夫人過往的談?wù)?，兩個人一起長大的事被翻出來了，討論很熱切?！?br/>
    江承沐在心里急速打點，眸子瞇緊，半晌，淡淡應(yīng)：“知道了，盯著點兒，看看電臺，媒體，無線是什么反應(yīng)。還有，把江承煜和白君素那一部分的熱點提取出來發(fā)給我。”

    王晶辦事效率自來很高，應(yīng)承：“好，回頭發(fā)給你。對了，沐哥，給導(dǎo)演打個電話說明一下情況吧，現(xiàn)在江公子的戲拍不了，保不準(zhǔn)大家都慌神了?！?br/>
    “我知道，你去忙吧?！苯秀逡粧祀娫捊又o容巖打過去，響了好半晌才接，抿了下嘴角：“容少，謝謝你肯出手，等這次的事平了，我好好謝你?！?br/>
    容巖萬事打不起精神，事實上他平日也是那種懶洋洋的樣子。嗓音略微的啞，半晌才說：“何必這么客氣，我只是為我的利益著想，江承煜的麻煩我管不了，也不想管?！?br/>
    江承沐笑了，這天下人就是如此，五花八門的怪，有的人明明狼子野心，卻偏偏道貌岸然。而有些人明明心思倜儻，卻非表現(xiàn)得十惡不赦，容巖就是后一種。世人怕是怕他的，可是憑心而論的讓大家伙說，只怕說他是好人的不多，但江承沐偏偏就覺得這人最信得過。如今的事就是一團(tuán)亂麻，有幾股結(jié)開了，就不愁另外幾股?，F(xiàn)在容家的事平了，無疑是在大力減壓，不著重爭議白君素的死了，角度便會單純許多，江承煜這個尷尬的角色才能有轉(zhuǎn)機(jī)。事實上江承沐這幾天一直在等，等容家的風(fēng)聲一消減，立刻著手平江白兩人的事。

    “不管你怎么著，都得謝謝你，你忙著，改天請你吃飯?！?br/>
    容巖切斷電話點燃一支煙，車窗打車，冬風(fēng)呼呼的吹進(jìn)來，似比往年的天氣都多變，風(fēng)也異如往常的大。但去年什么樣子呢？他根本就記不得了，這些年很少回國，即便回來也是辦完事情就走。記不得這里的冬天什么樣，也記不得這里的春天，一年四季什么樣都在他的頭腦中淡化無蹤，像空白了一般。有的時候也想，記起的卻都是過往，三年以前，那些久遠(yuǎn)的反倒異常清析。

    白照民怎么也沒想到容巖會來見他，這種污濁不堪的地方，豈是容巖這種人會來的。

    容巖的確不會平白無故的跑來探監(jiān)，時到如今跟白家還有什么情份可言，狹路相逢勇者勝，不過是冤家對頭而已。

    白照民看了他一會兒，顫巍?。骸拔衣犝f君素出事了？”

    “死了?！比輲r說這話時有幾分輕巧，但眸中驟然聚起的陰霾卻像足以毀滅天地，不合適宜的笑了聲，冷意叢生：“你還會關(guān)心她的死活？她死了，你該滿意了吧？當(dāng)年你們一家的罪證徹底死無對證，沒用你白照民虎毒食子，她就死了，你以后的日子好過了是不是？”

    白照民辯不清他話里的意味，緊張的看著他。

    容巖沒心情跟他閑聊，那不是他的風(fēng)格。見他這個樣子似乎是聽得不甚明白，索性直說：“當(dāng)年白君素撞死那個人你知道是誰么？我奶媽的女兒杜小楓。杜家因此事，家破人亡。而白君素因為精神鑒定有問題活罪死罪皆逃了。我想，真相是什么，你比較清楚吧？自已說出來，還能算得上自首，可以減刑。我的耐心有限，別等著我去查，到那時，你就徹底沒了翻身的余地，信不信我讓你生不如死？”容巖手里拿著根煙，頓來頓去，卻并不點上。白照民隨著那漫不經(jīng)心的節(jié)奏心里慌慌然的七上八下，就像直敲打在他的心里，容巖的氣場淡然而壓迫，如陰云一般籠罩著他。他明明什么都沒做，白照民卻像被嚇破了膽，連他的眼睛都不敢直視。

    容巖眼眸沒抬，接著慢條斯理的說：“到現(xiàn)在你還有什么好顧念的？你是沒見過女人么？金玉玉那對母女是什么人，但凡有點兒腦子的搭眼都能看出來不是什么好東西，可見你白照民眼神如何不濟(jì)，白家有今天的敗落是注定的。人再賤，也得有個限度，否則就是死不足惜。她們拿著你的東西跑了，你就沒點兒感覺？想坦護(hù)么？你若真想無怨無悔，我倒可以成全你。破壞白君素的剎車系統(tǒng)，對她下迷藥，就算時過境遷，我一樣有辦法找出根由。無論是不是你動過的手腳，包庇罪也算得上同謀了，何況頂罪的事是你一手操作的，如何也脫不了關(guān)系。你覺得加上現(xiàn)在的，數(shù)罪并罰，你還有命出來么？”桃花眸子冷冷瞇起：“當(dāng)年，是誰對她的車子做了手腳？”這種事該不是金玉玉和白傾城會做的，除卻這幾個人，還有一個線索正在逍遙法外。

    白照民腦袋嗡嗡的響，這一筆老帳翻得太過突然。沒想到會是容巖來翻，更沒想到當(dāng)年白君素撞死的人竟跟他有關(guān)。白照民是有些怕的，腦中一片空白，半晌說不出話來。他不接受白君素生前的條件交換，就是怕觸怒容巖想保一條老命，沒想到還是被他給掐正了。

    容巖已見不耐煩，指間的煙身一下折斷，在修指中蹂躪成團(tuán)。

    站起身，語氣中盡是噬殺如螻的干脆淡?。骸凹热荒氵@么不識時務(wù)，我也沒什么好說的了。給你三天時間，你若不把當(dāng)年的事主動跟公安機(jī)關(guān)交代，就只能等著我找人去查了?！?br/>
    白照民驀站抬頭，像要抓緊這唯一活命的機(jī)會，脫口而出：“王現(xiàn)超，當(dāng)年君素的車子就是他動過的手腳。”

    容巖慢慢的轉(zhuǎn)身，眸子瞇緊：“王現(xiàn)超？什么人？”

    “金玉玉的前夫，后來出了那事，我給了他一筆錢將人打發(fā)了，現(xiàn)在在哪兒，我是真的不知道?！?br/>
    容巖薄唇抿緊，面容是深不可測的寧靜，這個男人以往就不沸揚，今時今朝竟像寂寥進(jìn)了骨子里。

    白照民雖然落破至今，看人的本事還有。到了這個地步也無所避及，肺腑中有疑問問他：“既然當(dāng)年君素撞死的人是跟你相關(guān)的人，為什么任那事不了了之？以你的本事，當(dāng)年該不會真的被那個假的醫(yī)學(xué)鑒定束縛，如果你想推翻致君素于死地，簡直易如反掌的事，為什么到了今天才想起翻查過去的事？是因為你看準(zhǔn)了這事與君素?zé)o關(guān)，才想著去查的？”

    當(dāng)年誰姑息了誰，到底又是誰甘愿助紂為虐？這些疑問剎時間浮上白照民的心頭，他盯緊容巖的一雙眼。

    奈何只是淡然，雖然是個年紀(jì)輕輕的人，卻極難被人看穿。白照民尋不出答案，而他自然也沒有給他解疑的閑情。扔下手中那半碎的煙，轉(zhuǎn)身就走。

    出來打給國家安全局的朋友：“幫我查一下一個叫做王現(xiàn)超的人，看看是否在國內(nèi)。還有金玉玉和白傾城，在哪個國家呢？”

    事態(tài)幾乎晝夜間發(fā)生天翻地覆的變化，白照民主動向公安機(jī)關(guān)交代當(dāng)年的罪行，并如實供述金玉玉和白傾城都是當(dāng)年的主犯，而白傾城之所以去往英國讀書，也是為了避當(dāng)年的風(fēng)頭。想來白照民也是恨的，他為了這些人落得千夫所指，萬人唾棄的地步，最后家毀人亡，便是連結(jié)發(fā)妻子那一宗也如實交代清楚了。果然又是一場陰謀，他與金玉玉聯(lián)合做過的手腳。事到如今，白照民是不想著再活了，條條死罪，就算自首會著情減刑，但那些要抵的人命，不是說說罷。他認(rèn)了，到了這把年紀(jì)，還眾叛親離的折騰什么呢。如果最后能拉金玉玉那個忘恩負(fù)義的女人做墊背，一切怒意也都平息了。

    只是白傾城和金玉玉此刻所在的國家同中國沒有引渡條約，本國沒有將嫌疑犯送往中國的義務(wù)，而中國又不能派警察入境抓人，公方一時間有些束手束腳。目前看似能做的，便是等白傾城和金玉玉何時入境，或許移居到其他有協(xié)議的國家才能對其進(jìn)行抓捕了。白傾城好歹學(xué)了數(shù)年的法律，這點兒頭腦還是有的。

    白照民交代的當(dāng)天夜里，公安廳那邊就給容巖來電話了，高中的一個同學(xué)，關(guān)系一直保持不錯。知道容巖怎么想，私下里說起話來毫無避及；“我們是沒辦法，但你容少該有辦法吧？其實法制社會也沒有那么多的講究，不過說給外行人聽的。想辦法把人弄回來，后續(xù)的事宜保證做得讓你滿意，怎么定罪量刑都沒有他們翻身的余地。夫人走了，我們當(dāng)兄弟的看著也心痛，做哥們的也只能在這上面為夫人討一口公道了，算盡一份心思吧?！?br/>
    說到容巖的痛心處，連入腹的酒都是辛辣苦澀的。何時他已有了枕邊妻，轉(zhuǎn)眼不過亡人。容巖有時腦中恍惚一下，就感覺一切都跟做了一場夢似的，來了又去，再多的純美都不過那虛妄的曇花一現(xiàn)。沒有女人闖進(jìn)來，也沒有女人離開過，那那些的傷心又是怎么回事呢？他竟然像是忘了這一段的時光，覺得還是一個人，這樣匆匆，懷抱都沒有暖，便又空了，如何不是一個人呢？全世界都勸他節(jié)哀，說他死了妻兒，為何唯他一人枉然？忽然聽不懂這是為什么？何來這些詛咒的話呢，什么都沒有過去，都存活在他的心里，包括那些粉碎無蹤的一世安好。容巖每每醉意熏然，夢中都會佳人相伴，剪水雙瞳，眸如點膝，那是他結(jié)發(fā)的妻，來了，便沒有離去的一天……

    －－－－－－題外話－－－－－－

    要一點點的揭密了嘻嘻嘻~

    江月夜的心就這么被他給呢喃散了，比她當(dāng)年被人傷得徹底還要痛不欲生。世界上真有這樣的男人么，她江月夜當(dāng)年那樣執(zhí)著怎么都沒遇上。而為什么這個勢必被情負(fù)累的角色要是她的侄子。有情總比無情苦，雖然這個想法自私，但她仍舊希望她的兩個侄子是薄情的，哪怕傷了別人，總好過要像現(xiàn)在這樣被別人傷。

    江承沐從鏡中看過去，知道又是刺激到了江美人的心坎上，說一絲都不愧疚是不可能的。

    做了全面檢查后，確定是胃出血，雖然還有營養(yǎng)不良的現(xiàn)象，其他都還好。

    醫(yī)生是跟江月夜關(guān)系很好的同事，這把年紀(jì)的人了不關(guān)注娛樂圈，搞不明白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只以為是年輕人為情所困，沒深沒淺的，把自己搞成這個模樣。對著江月夜連連嘆氣：“怎么把孩子折騰成這樣的？嘖嘖，心疼死人了，好好說說你侄子，身體是自己的，這么個糟踐法可不行。眼見都成什么樣了?！?br/>
    江月夜之前一直哭，這會兒眼眶微紅，一個勁的點頭不說話。其實這回的事她也摻與了，一直不覺得自己老了，這會兒覺得自己是真糊涂了，江承沐雖然處事一直靠譜，但怎么說都是個孩子，她怎么能跟著一起胡鬧呢。不僅應(yīng)了他的請求，還違反規(guī)定聯(lián)系相關(guān)人員將意外死亡無家屬認(rèn)領(lǐng)的尸體拿去頂包，這等糊涂事長這么大都沒干過，這回算讓自己的侄子給帶溝里去了。雖然帖妥得準(zhǔn)保不會出事，但把自己的小侄子坑到這個地步，她比什么都難受。

    而且劉啟明給她打電話了，聽說也從國外趕回來了。能不回來么，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能看出來他也很疼他那個外甥，一尸兩命啊，想想都夠寒心。也不知這些孩子積了多大的冤仇至于把事情做到這個決絕的份上。當(dāng)年就覺得自己瘋狂，可是那一代人跟現(xiàn)在的人還沒法比，這種驚心動魄的事想想就挺慎人，但江承沐沒完沒了的纏著她，又不忍看自己的侄子那么難為?？傆X得自己這回有點兒喪良心了。

    以至于劉啟明再來電話她都不太敢接了，感覺是對不起容家，對不起他。她沒見過那個容巖，如果見到了，非愧疚得落荒而逃不可。其實她有些擔(dān)心，甚至多想了自己心里都會犯起忌諱。兄弟兩人最忌憚的事就是愛上同一個女人，無非是件傷感情的事，太多因此而決裂的了。她不敢想，不敢想自己這兩個寶貝侄子因為什么而決裂的景象，只怕一家人都得跟著揪心不已。怎么能不多想呢，江承沐生來就不是愛多管閑事的人，清清淡淡的長到這么大，為一個不相甘的女人出這么大的力，還是頭一回見。不是不相甘是什么，白君素是江承煜的青梅，他怎么寶貝著她老早就知道，可是跟江承沐扯不上什么關(guān)系的。莫非只為了江承煜？也太兄弟情深了。何況聽他說跟容巖還是頂好的哥們，這幾個人攪到一塊去了，感情傷大了，事情也越發(fā)亂套。要是讓他的哥哥們知道她一個長輩也跟著胡攪了，就算一直寵她，這回也不會給她好果子吃。

    江月夜得了心病，整顆心臟都七上八下的。

    江承沐從病房里出來，要去外面抽根煙，看到江月夜站在走廊里失神，過去攬上她一臉抱歉：“江美人，這次是我不好，是我欠了你的。我知道你心里壓力很大，放心，日后我做牛做馬補償你?！?br/>
    到這個時候還說這些有什么用，只要是他開口了，再難的事她肯定會幫她。其實他一早也是料準(zhǔn)了她非上賊船不可，才沒皮沒臉的纏了她一個下午，最后到底是軟下來了，決定幫他。從小都這樣，什么難為的事哥倆兒都來求她這個姑姑，就算是犯天條的事，最后也能如愿以償。江承沐心里不是個滋味，攬得她緊一些：“江美人，江承煜那小子將來怎樣我不管，我一定會養(yǎng)活你，一直陪你到老的?！?br/>
    瞧瞧，她的侄子就是這樣會討好女人，不僅臉生得漂亮，嘴也甜。她的心里終算踏實一些，但還是得問：“你為什么這么幫白君素，主意是你想出來的么？你知道小煜有多愛她?！?br/>
    江承沐怔了下，眨眼恢復(fù)如常，看不出情緒有半點兒波瀾，只給她定心丸吃：“江美人，我什么樣的人你還不放心么。你擔(dān)心的事永遠(yuǎn)不會發(fā)生，我可以跟你保證。”至于弄尸體偷梁換柱這件事還真不是他想出來的，只是那一天白君素去找他，沒說別的，就說讓他看好江承煜，那段時間發(fā)生的事實在太多了，她就料定江承煜不會對她的那些不幸視而不見。倒是個有情有義的丫頭，只是不想拖累江承煜，怕把他給毀了，便求他把人看得好好的，等到一切都結(jié)束之前不要讓江承煜做出什么事來。難得見到這樣的女人，磊落得讓人心疼。其實猜到她已經(jīng)有了打算，便問她想怎么做，金蟬脫殼！好厲害的法子，能想到這樣的計策，可見不是一般的女人。容巖什么性格他了解，但凡他不想放手的，想逃脫只有一種法子，那便是死?？伤趺茨苷娴乃滥兀浀脤θ輲r的恨，也記得對容巖的愛，她既要讓他痛，還要保存他的血脈。愛恨在她看來是兩碼事，不會相互吞噬與混淆。

    實則江承沐有些慶幸，是她腹中的孩子保存了她的性命，否則她真的可能為了報復(fù)容巖，脫離他的掌心而決絕的將自己火葬了。他幾乎是急迫的說：“好好活著把孩子生下來，尸體的事我把你弄?！泵磕甓加心敲炊酂o人認(rèn)領(lǐng)的死者，以他們的人脈這真的算不了什么。

    他這么做也是想保全人命，拋卻他心底深處的想法不說，就算一個僅是熟悉的人，也不忍心看一個孤獨無助的人拿生命抗?fàn)?。容巖太強(qiáng)大了，于她而言本來就是螞蟻撼樹，他中間出了一下手，并不覺得有何不妥。

    這些恩怨情仇跟江月夜說不著，只安慰她：“放心，我挑起的亂子，我會擺平它。不會讓你再傷懷了，小煜這一關(guān)早晚都得過。難為你了江美人。進(jìn)去看看他吧，睡著了，我出去抽根煙?！?br/>
    江月夜輕手輕腳的進(jìn)去，折騰到現(xiàn)在明顯精力透支，就一直昏昏沉沉的睡著。也好，否則以他的性格只怕不會這么乖乖就犯。

    在床前看了一會兒，見人睡得安穩(wěn)，就先出去了。江家?guī)讉€人給她打了電話，從江承沐那邊突破不了，就來攻克她，知道她跟那兩人走得近，有個風(fēng)吹草動的就都找她。下意識也想幫江承沐摭掩著，否則以他大哥的脾氣，本來就疼寵江承煜，再知道他這樣半死不活的，非一股腦的怪到江承沐頭上不可。

    劉啟明晚上又打電話，聽聲音很倦怠。

    “一起吃飯吧?！?br/>
    江月夜哪還有那個臉面，推脫：“算了，改天吧，這兩天很忙吧？這頭也是，我侄子住院了，得照顧他?！蓖Ａ艘幌掠謫枺骸斑@次打算在國內(nèi)多呆幾天？”

    劉啟明嘆氣：“我外甥狀態(tài)不好，家里人跟他都說不上話，我這個當(dāng)小舅的怎么能這個時候離開?！?br/>
    “哦。”江月夜心虛的不得了，半晌才說：“沒事先掛了，改天有時間了我請你吃飯吧?！?br/>
    劉啟明握著電話發(fā)了一會兒呆，一抬頭看到符叢允坐在不遠(yuǎn)處的沙發(fā)上愣神。他坐過去一些，摸摸他的小腦袋：“叢允是不是不高興了？想阿姨了對不對？”

    符叢允抬起頭，一張小臉滿是倔強(qiáng)：“我是很想阿姨，我在等她，她會回來接我的?！?br/>
    一句話說紅人的眼眶，劉啟明心里一陣泛酸，不知道該怎么跟一個孩子說起了。想了一下，把他抱到懷里：“叢允，阿姨對你很好是不是？”

    符叢允點點頭，問他：“我阿姨什么時候回來？”

    劉啟明由心不想跟一個孩子說這話，可是沒有辦法，盡量將聲音放得柔軟：“叢允，阿姨不會再回來了，以后你就跟爺爺奶奶一起生活，她去了很遠(yuǎn)的地方。”

    上一次符明麗出事之后，白君素就是跟他這樣說，他雖然小，卻早已琢磨出那個概念，符明麗不是去了遠(yuǎn)處，而是已經(jīng)死了?，F(xiàn)在又有人跟他說這樣的話，但他不信，他相信白君素不會騙他，她說會接他的，就一定會來。

    符叢允有些不高興了，從他懷里跳下來。

    “我阿姨沒有死，她一定會回來的，她說過了，不論去哪里，都會回來接我的，我會等著她來?！闭f完就要跑開，才一轉(zhuǎn)身被不知什么時候進(jìn)來的容巖接進(jìn)懷里，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慢慢的蹲下身，薄唇抿了一下：“符叢允，白君素不要你了，以后你跟我一起生活?！?br/>
    符叢允哭了，說話很大聲：“我不許你們說我阿姨死了，她說過無論多久一定會回來找我的，她跟我保證，讓我好好的等著她。你們騙你，你們都是大騙子。我不喜歡你們了?！彼钩鋈ν崎_容巖，轉(zhuǎn)身就往樓上跑。這還是符叢允第一次任性。

    容巖怔了一下，低著頭久久的回不過神。良久，站起身，一臉神傷的落寞，像很疲憊。

    劉啟明叫他到沙發(fā)上坐一會兒，邊說：“叢允還是小孩子，這些事他接受不了，得慢慢的跟他說，別太往心里去。”

    容巖一直沒有說話，掏出煙點上。他最近格外能抽煙，時不時掏出一根點著，拿在手里又總是想些其他忘了抽，煙身一直燒到指身，燒得他那么的疼。接連心就開始跟著顫抖，事實上他想不清楚，大火燒在身上是什么感覺？會不會疼得要命，她那么怕疼，一點點的疼都要大呼小叫，是怎么受得了？是不是很害怕？怨恨他沒有在身邊，不曾愛過她，也不曾對她好？容巖蹙起眉頭，頭又開始隱隱的疼。

    劉啟明把他的煙抽出來按進(jìn)煙灰缸里。

    “少抽點兒煙，以前也不見你抽得這么勤，能不頭疼么?！?br/>
    不知他來老宅干什么，什么也沒說，站起身就要走了。

    劉啟明叫住他：“這就走了？吃了飯再回去吧?！狈凑膊蝗ス荆厝ピ缌艘彩浅鋈ベI醉。

    正好容母帶著符叢允下來，也喚他：“剛來就走？飯做好了，一起吃吧，你爸一會兒也下來?！弊哌^來了，又問：“剛才又?jǐn)[你那張冷臉給叢允看了？小孩子懂什么，別把不痛快撒在孩子身上。這些天了，你再大的痛也得轉(zhuǎn)好了，總不能以后都這么半死不活的過?！比菽赣行┗鸫?，這些天不止聽一個人說容巖不在狀態(tài)，景原股票一再大跌，股東會都有不滿情緒了。他整天不去理事，時不時就喝得爛醉，有兩次酒吧的人打來電話，還是劉啟明把人接回來的。而且白君素這件事很多揣測都指向他，對他的名聲有不利影響，他再不振作，說不上得出什么亂子。

    容母想一想心里就不痛快，白君素自從進(jìn)來容家，沒一件事做得讓她瞧著順眼過。才有點兒喜事，結(jié)果轉(zhuǎn)身就成了當(dāng)頭一捧，致命一擊，她都懷疑她是不是故意來糟蹋容家的，分明就是前世的冤仇。容父還因此大病了一場，漸漸的容母的心里生了怨念，白君素都多大的人了，就那么不小心？

    “容巖，我可告訴你，白君素這一頁就算翻過去了，你以后該怎么生活還得怎么生活，娶妻生子，不能因為這一出事就完了。我知道她很慘，可是也不值當(dāng)多可憐。她跟我們?nèi)菁覍嵈驅(qū)嵉囊粚υ┘遥@一世就是來糟蹋容家的。在她身上坦上的事還少么，小楓一家毀在她手里，現(xiàn)在容家的骨血又因為她的冒失葬身火海，不是冤家是什么，以后……”

    “夠了！”“怦”一聲響，劉啟明摔了茶幾上的杯子最先爆怒了，這樣還是頭一次，劉家也是大家戶，從小教育良好，劉啟明雖然是個男孩兒，卻一直讓著姐姐，從來沒失過禮貌的跟她大聲講過話。這一次著實讓容母嚇了一跳，身體抖了一下，驚怔的看向他。

    就連樓梯上下到一半的容父也震了一下，不禁停下步子。

    劉啟明雙眼都快被氣紅了，極度憤怒的看著自己的姐姐，冷冷問她：“你夠了沒有？你是什么時候變成這樣的？尖酸刻薄，你的人性呢？隨著年月的增長都被磨滅了是不是？你是大街上沒有教養(yǎng)的潑婦么？誰是容巖的冤家？白君素？她是你的兒媳婦，慘死在一場大火里，難怪你就沒點兒惋惜傷心的感覺嗎？她對你不夠好？還是對我姐夫不夠好？你有什么臉面這樣大呼小叫，你的兒子在那之前跟人牽扯不清，你便不覺得愧對她么？還有臉怨懟。如果沒你這個另你厭惡的兒媳婦，我告訴你，你比誰去的都早，早不會站在這里罵人了。是君素，是她給你捐獻(xiàn)的骨髓，你那么對她，她還是義無返顧，毫無怨言的給你捐獻(xiàn)了骨髓，就是你眼中的冤家續(xù)了你的命。你住院的那些日子她哪里都沒去，就在醫(yī)院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借口，她怕你知道了會收受得心有不安。我也是看著心疼，才謊說她跟我去了日本，你收受了別人什么，竟還那樣不滿的埋怨。姐，你是什么時候變得這樣惡毒的？要是君素知道她人都死了，而自己的婆婆還這樣惡言惡語的詛咒，你還想她冥目么？”劉啟明再說不下去了，伸手抹眼角的淚。

    容母被罵得有些暈頭轉(zhuǎn)身，或者根本就是被這真相震蕩得癡傻了，只呆呆的問：“是真的么？是君素給我捐獻(xiàn)的骨髓？”

    劉啟明傷了心，不想多跟她說話。

    “你們?nèi)菁也皇橇瞬坏?，自己去醫(yī)院查啊?！彼D(zhuǎn)身就走，一秒鐘都不想再多呆下去。

    容父扶著扶手的指掌不斷收緊，喃喃的罵了一句：“孽障?！痹俣葧灥惯^去。

    管家連帶幾個下人連呼帶叫的沖到樓梯上，背起人上樓，并趕緊叫救護(hù)車。

    容母站著不動，眼里全是難以置信的疼痛，搖了搖頭：“不可能……我那么對她，她怎么可能救我的命……她一定巴不得我早死早好的，搞錯了，一定是哪里搞錯了……”容母像得了失心瘋，不停的搖頭，不停的喃喃自語。

    容巖也不動，怔怔的盯著不知明某處，一切紛亂與他無關(guān)，只聞所不聞。良久，嘴角動了動，牽出一個細(xì)微的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懊悔，心疼，還有那么多的難舍與嘲諷。為什么要這樣愚弄他？就因為他錯了么？連改過的機(jī)會都不給他，這樣殘忍。

    不管別人信不信，他是信的，怎么會不信，那一夜她字字柔情的對他說，只要她身上的東西有人需要，她會通通的捐獻(xiàn)出來，把它們還給別人，還給杜小楓。她什么都沒有做錯，卻要拿自己用來贖罪用來補償，償?shù)氖莿e人的債，該有許多不甘的吧？一轉(zhuǎn)首，全世界都欠了她的。她這樣，簡直天大的本事。

    容巖不聲不響，轉(zhuǎn)身向外走去。

    容母恍然回神，叫他：“容巖……”

    容巖步伐飛快，頭也不回的扎進(jìn)廳門的如血殘陽里。

    江承煜整整一天一夜才醒過來，靠注入葡萄糖維系生息，即便醒來整個人看著也是奄奄。

    江承沐守在一旁，江月夜也守在一旁。

    看他睜開眼，江月夜還是沒忍住哭起來，拉上他的手：“小煜，是姑姑不好，姑姑對不起你?！?br/>
    江承煜半晌目無焦距，緩緩的轉(zhuǎn)過頭，看清她，蒼白干涸的唇上擠出一絲笑：“關(guān)你什么事，江美人，你哭起來的樣子好丑?！?br/>
    若是以往他這么說肯定要挨她一巴掌的，可是今天江月夜不敢出手了。他的命才搶回來，多難維系的一線生機(jī)啊，只怕一伸手就能打散了。

    “臭小子，一早我就看出你沒有良心，還指望你呢，你們哥倆兒都是狼羔子，哪個能指望得上啊。一心只為了別人，從不替家里人想想，還叫人么。這要是真有什么閃失，我們可得怎么活呢。”

    江承煜目光呆滯，他沒想死，只是不想活。除了那樣他想不出能做什么來減少心里的痛觸，當(dāng)一個人站著是心疼，坐著是心疼，躺著也是心疼的時候，還能做什么呢？江承煜以前便在想，她可以嫁給別人，也可以給別人生孩子，只要在他眼皮子底下怎么樣都好。事到如今，就是怎么樣都不好了。

    他還沒能適應(yīng)一個人活著，他所有的歲月都是一個叫做白君素的女人陪著過來的，她可以不懂事，也可以找麻煩，只要別這么永遠(yuǎn)的安靜下去，他覺得自己一輩子都不會覺著煩。

    江月夜看他不說話，以為是累了。不敢跟他說太多了，把手放進(jìn)被子里。

    “你才醒，身體還很虛弱，再睡一會兒吧?！?br/>
    “姑姑……”江承煜的聲音很輕，但這一嗓聽著卻那么的動人心弦，以往他從不這么叫她，一口一個“江美人”的喚，輕浮又沒大沒小?，F(xiàn)在這樣一喚，直叫人心里狠狠的跳動。江月夜的手被他反握住，平時再怎么油腔滑腔也不過一個孩子，被她疼寵著長大，年紀(jì)上去了，也樹立挺拔，長輩面前不過一個孩子。將她的手按在臉上，掌手濕濕的一片，江月夜不敢發(fā)出聲音，聽他說：“姑姑，我覺得不能呼吸了，胸腔內(nèi)疼得厲害。”他哽了一下：“你知道么，我不能沒有她……她活著怎么折騰我都好，就是不能這么死了……我以后要怎么辦……”

    江月夜捂上唇齒，嗚咽聲還是從指縫中滲漏出。她發(fā)不出聲音，也覺得心口那里很疼。這世上當(dāng)真是有情種的，只是多么不幸，那個人要是她的侄子。

    江承沐轉(zhuǎn)身出去，硬生生的看不下去。

    才一出去電話又響，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當(dāng)即頭大。接起來，頂著冷風(fēng)聲上：“爸?！?br/>
    老爺子劈頭蓋臉就問：“小煜呢？現(xiàn)在怎么樣了？我看報導(dǎo)了，你瞧瞧，大家都怎么說他。發(fā)生那么大的事你還摭著掩著，你誠心想氣死我們是不是？如果小煜出了什么事，你這渾小子也別想好過。小煜現(xiàn)在在哪兒呢？我要過去看看?！?br/>
    江承沐按著太陽穴，那里一跳一跳的疼，拿這些老爺子是很沒有辦法。江承煜就哄人的本事強(qiáng)，打小就把一家人都哄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別得沒落下，倒轉(zhuǎn)個人緣好。一個小子家打小跟金枝玉葉似的，到哪兒都有人扯過去抱著。大了，就混世成什么樣了，外人都說這是個魔王，偏偏江家長輩個個覺得還是好的沒話說，不知從哪里看出他乖順得跟只小綿羊似的，就他二叔還比較有理智。一身毛病都是全家人齊心協(xié)力慣出來的，一旦出了事就這么東拼西湊的找借口為這渾小子開脫。

    平時江承沐最懶著應(yīng)對，真若遇到點兒什么事就把江美人推出去，一般都能小事化了?？墒强磩偛诺募軇荩廊艘蔡鄢鍪寞偭?，不會再袒護(hù)他。眼見摭掩不過去了，只得說：“過來吧，少來兩個，別大部隊的一起沖過來。注意一下別讓記者看到?！?br/>
    他這么千叮嚀萬囑咐的，還是只差沒來一個連，兩大家的人，除了江承煜的爸爸不跟他們胡攪和之外，下到管家保姆都來了。一擁而入，病房都擠滿了。個個眼含熱淚的盯著床上，就像在進(jìn)行一場盛大的遺體告別式，連醫(yī)院的醫(yī)生護(hù)生都瘋了，進(jìn)來維持秩序，把人外面推：“大家先出去，不能這么多人一起看望，病人才睡著，身體還很虛弱，需要靜養(yǎng)?！?br/>
    最后只留下江女士，江承沐被老爺子拖出去訓(xùn)話了。

    江女士五十多歲，但保養(yǎng)極好，看上去仍舊年輕，掩不去當(dāng)年風(fēng)華。而江承煜多半是仿了她的容貌，長在男人臉上實在了不得。

    她在床邊抹眼淚，摸摸他的頭發(fā)，再摸摸他的額頭……感覺很長時間沒見到自己的兒子了，想的時候就看他的作品，電視劇演唱會的她都會讓人去收集，那時候還不覺得他瘦，光彩滿滿，也像生活得意的樣子?？墒乾F(xiàn)在再一看，哪里還有個人的模樣。不僅消瘦，半點兒血色也沒有，極度蒼白的一張臉。從小到大哪里讓他吃過這樣的苦，現(xiàn)在不知道他過的是什么日子。

    母子連心，這話一點兒都不假。

    江女士從來沒覺得自己做錯過，她一心為了什么，還不都是為了自己的孩子。但那天看到報導(dǎo)她也覺得心寒悲慟，白君素畢竟也算是她看著長大的，這些年日子過得很辛苦，嫁給容巖的時候她還覺得挺省心，各方面想起來都算是省了心。沒想到才這么久，不僅是死了，還帶著腹中的孩子一起。江女士聽到那個消息的一剎那，心頭震了一下，也涼也痛，說不出是怎么個空落的感覺。往事像泉水一般往上涌，當(dāng)年如若不是她出手，或許這兩個孩子真能走到一起。她惴惴了那么多年沒想到白君素真是個倔強(qiáng)又有骨氣的丫頭，雖不說離他遠(yuǎn)遠(yuǎn)的，卻將真心掩藏得那么好。只是那時沒想到這孩子的命那么不好，會早死，這些年隱忍情愫該吃了很多的苦吧？當(dāng)年淚流滿面，能看出那是真的悲傷和舍不得，卻字字鏗鏘的說：“阿姨，您放心吧，我答應(yīng)你的事就一定會做到。我不會離開他，如果有可能我會一直呆在他身邊，但不會發(fā)生你擔(dān)心的那些事。”

    一晃幾年都過去了，物是人非，驀然分不清是對是錯了。

    “小煜，媽媽真的做錯了嗎？”

    江承煜之前情緒一直不穩(wěn)，連睡都睡不好，醫(yī)生給他打了鎮(zhèn)靜劑，這一會兒睡得很熟，江女士來過了都不知道。

    江承沐被老爺子批得很狠，言辭勒令：“等小煜身體好了，渡過這次風(fēng)波后，你們兩個都給我乖乖的退出這個圈子，家里多大的場面不夠你們折騰，非趟這淌渾水?！?br/>
    江承沐平時再怎么耀武揚威，在老父面前也只能硬著頭皮不說話。萬一哪一句說不對心思，非得討頓打。而且他是不可能退出去接手家業(yè)了，不能說，一說即是個死。

    江月夜雖然有氣，但還是忍不下心看江承沐被這么訓(xùn)斥。她大哥的那個脾氣她很知道，江家人比較怪異，自己的孩子都反倒不像是親生的，怎么看怎么不爭氣，紛紛覺著自己的侄子好，大哥那樣，二哥也是那樣。不得出來打圓場：“大哥，你就別說小沐了，社段時間他操的心還少么，你也別把他逼得太急了。小煜從小主意就正，肯聽小沐的話么?！?br/>
    江老爺子還是有腔火氣：“你別提他說好話，這回小煜要真有個什么事，我跟他斷絕父子關(guān)系。”

    江月夜沖江承沐使了個眼色，讓他先走一步，離開這個是非之地。自己則攬上大哥的胳膊外辦公室拖：“大哥，你這是何必呢，把話說得這么絕。小沐不是你親生兒子啊。知道你心疼小煜，但也不能全怪小沐?！?br/>
    江老爺子終于反應(yīng)過來了，回頭大喊：“我還沒說完呢，你別跑，回來?！?br/>
    越是喊，江承沐的步伐就越快，頭也不回的往外走。

    江月夜一個勁的拽他胳膊：“大哥，你小點兒聲，別喊了，這里是醫(yī)院。”

    江承沐一直上了車才敢松口氣，就知道大部隊殺過來準(zhǔn)沒他的好日子過。奈何二叔又沒來，連個撐腰的都沒有。要不是江月夜不記前仇，老爺子一會兒說著說著火氣更上來了，非抽他不可。

    大氣沒喘順，王晶打電話過來：“沐哥，現(xiàn)在大體走向已定，看來容少那邊出來平事了，關(guān)于容家的那部分的帖子被大量刪除，就連后續(xù)跟風(fēng)都少了，估計再有個一兩天，容家那邊的事就算過去了。就連公方都出來辟謠，說容家是意外火災(zāi)。現(xiàn)在最多的就是對江公子和白夫人過往的談?wù)?，兩個人一起長大的事被翻出來了，討論很熱切?！?br/>
    江承沐在心里急速打點，眸子瞇緊，半晌，淡淡應(yīng)：“知道了，盯著點兒，看看電臺，媒體，無線是什么反應(yīng)。還有，把江承煜和白君素那一部分的熱點提取出來發(fā)給我?！?br/>
    王晶辦事效率自來很高，應(yīng)承：“好，回頭發(fā)給你。對了，沐哥，給導(dǎo)演打個電話說明一下情況吧，現(xiàn)在江公子的戲拍不了，保不準(zhǔn)大家都慌神了?！?br/>
    “我知道，你去忙吧?！苯秀逡粧祀娫捊又o容巖打過去，響了好半晌才接，抿了下嘴角：“容少，謝謝你肯出手，等這次的事平了，我好好謝你?！?br/>
    容巖萬事打不起精神，事實上他平日也是那種懶洋洋的樣子。嗓音略微的啞，半晌才說：“何必這么客氣，我只是為我的利益著想，江承煜的麻煩我管不了，也不想管?！?br/>
    江承沐笑了，這天下人就是如此，五花八門的怪，有的人明明狼子野心，卻偏偏道貌岸然。而有些人明明心思倜儻，卻非表現(xiàn)得十惡不赦，容巖就是后一種。世人怕是怕他的，可是憑心而論的讓大家伙說，只怕說他是好人的不多，但江承沐偏偏就覺得這人最信得過。如今的事就是一團(tuán)亂麻，有幾股結(jié)開了，就不愁另外幾股?，F(xiàn)在容家的事平了，無疑是在大力減壓，不著重爭議白君素的死了，角度便會單純許多，江承煜這個尷尬的角色才能有轉(zhuǎn)機(jī)。事實上江承沐這幾天一直在等，等容家的風(fēng)聲一消減，立刻著手平江白兩人的事。

    “不管你怎么著，都得謝謝你，你忙著，改天請你吃飯?！?br/>
    容巖切斷電話點燃一支煙，車窗打車，冬風(fēng)呼呼的吹進(jìn)來，似比往年的天氣都多變，風(fēng)也異如往常的大。但去年什么樣子呢？他根本就記不得了，這些年很少回國，即便回來也是辦完事情就走。記不得這里的冬天什么樣，也記不得這里的春天，一年四季什么樣都在他的頭腦中淡化無蹤，像空白了一般。有的時候也想，記起的卻都是過往，三年以前，那些久遠(yuǎn)的反倒異常清析。

    白照民怎么也沒想到容巖會來見他，這種污濁不堪的地方，豈是容巖這種人會來的。

    容巖的確不會平白無故的跑來探監(jiān)，時到如今跟白家還有什么情份可言，狹路相逢勇者勝，不過是冤家對頭而已。

    白照民看了他一會兒，顫巍巍：“我聽說君素出事了？”

    “死了?！比輲r說這話時有幾分輕巧，但眸中驟然聚起的陰霾卻像足以毀滅天地，不合適宜的笑了聲，冷意叢生：“你還會關(guān)心她的死活？她死了，你該滿意了吧？當(dāng)年你們一家的罪證徹底死無對證，沒用你白照民虎毒食子，她就死了，你以后的日子好過了是不是？”

    白照民辯不清他話里的意味，緊張的看著他。

    容巖沒心情跟他閑聊，那不是他的風(fēng)格。見他這個樣子似乎是聽得不甚明白，索性直說：“當(dāng)年白君素撞死那個人你知道是誰么？我奶媽的女兒杜小楓。杜家因此事，家破人亡。而白君素因為精神鑒定有問題活罪死罪皆逃了。我想，真相是什么，你比較清楚吧？自已說出來，還能算得上自首，可以減刑。我的耐心有限，別等著我去查，到那時，你就徹底沒了翻身的余地，信不信我讓你生不如死？”容巖手里拿著根煙，頓來頓去，卻并不點上。白照民隨著那漫不經(jīng)心的節(jié)奏心里慌慌然的七上八下，就像直敲打在他的心里，容巖的氣場淡然而壓迫，如陰云一般籠罩著他。他明明什么都沒做，白照民卻像被嚇破了膽，連他的眼睛都不敢直視。

    容巖眼眸沒抬，接著慢條斯理的說：“到現(xiàn)在你還有什么好顧念的？你是沒見過女人么？金玉玉那對母女是什么人，但凡有點兒腦子的搭眼都能看出來不是什么好東西，可見你白照民眼神如何不濟(jì)，白家有今天的敗落是注定的。人再賤，也得有個限度，否則就是死不足惜。她們拿著你的東西跑了，你就沒點兒感覺？想坦護(hù)么？你若真想無怨無悔，我倒可以成全你。破壞白君素的剎車系統(tǒng)，對她下迷藥，就算時過境遷，我一樣有辦法找出根由。無論是不是你動過的手腳，包庇罪也算得上同謀了，何況頂罪的事是你一手操作的，如何也脫不了關(guān)系。你覺得加上現(xiàn)在的，數(shù)罪并罰，你還有命出來么？”桃花眸子冷冷瞇起：“當(dāng)年，是誰對她的車子做了手腳？”這種事該不是金玉玉和白傾城會做的，除卻這幾個人，還有一個線索正在逍遙法外。

    白照民腦袋嗡嗡的響，這一筆老帳翻得太過突然。沒想到會是容巖來翻，更沒想到當(dāng)年白君素撞死的人竟跟他有關(guān)。白照民是有些怕的，腦中一片空白，半晌說不出話來。他不接受白君素生前的條件交換，就是怕觸怒容巖想保一條老命，沒想到還是被他給掐正了。

    容巖已見不耐煩，指間的煙身一下折斷，在修指中蹂躪成團(tuán)。

    站起身，語氣中盡是噬殺如螻的干脆淡薄：“既然你這么不識時務(wù)，我也沒什么好說的了。給你三天時間，你若不把當(dāng)年的事主動跟公安機(jī)關(guān)交代，就只能等著我找人去查了?！?br/>
    白照民驀站抬頭，像要抓緊這唯一活命的機(jī)會，脫口而出：“王現(xiàn)超，當(dāng)年君素的車子就是他動過的手腳?！?br/>
    容巖慢慢的轉(zhuǎn)身，眸子瞇緊：“王現(xiàn)超？什么人？”

    “金玉玉的前夫，后來出了那事，我給了他一筆錢將人打發(fā)了，現(xiàn)在在哪兒，我是真的不知道?！?br/>
    容巖薄唇抿緊，面容是深不可測的寧靜，這個男人以往就不沸揚，今時今朝竟像寂寥進(jìn)了骨子里。

    白照民雖然落破至今，看人的本事還有。到了這個地步也無所避及，肺腑中有疑問問他：“既然當(dāng)年君素撞死的人是跟你相關(guān)的人，為什么任那事不了了之？以你的本事，當(dāng)年該不會真的被那個假的醫(yī)學(xué)鑒定束縛，如果你想推翻致君素于死地，簡直易如反掌的事，為什么到了今天才想起翻查過去的事？是因為你看準(zhǔn)了這事與君素?zé)o關(guān)，才想著去查的？”

    當(dāng)年誰姑息了誰，到底又是誰甘愿助紂為虐？這些疑問剎時間浮上白照民的心頭，他盯緊容巖的一雙眼。

    奈何只是淡然，雖然是個年紀(jì)輕輕的人，卻極難被人看穿。白照民尋不出答案，而他自然也沒有給他解疑的閑情。扔下手中那半碎的煙，轉(zhuǎn)身就走。

    出來打給國家安全局的朋友：“幫我查一下一個叫做王現(xiàn)超的人，看看是否在國內(nèi)。還有金玉玉和白傾城，在哪個國家呢？”

    事態(tài)幾乎晝夜間發(fā)生天翻地覆的變化，白照民主動向公安機(jī)關(guān)交代當(dāng)年的罪行，并如實供述金玉玉和白傾城都是當(dāng)年的主犯，而白傾城之所以去往英國讀書，也是為了避當(dāng)年的風(fēng)頭。想來白照民也是恨的，他為了這些人落得千夫所指，萬人唾棄的地步，最后家毀人亡，便是連結(jié)發(fā)妻子那一宗也如實交代清楚了。果然又是一場陰謀，他與金玉玉聯(lián)合做過的手腳。事到如今，白照民是不想著再活了，條條死罪，就算自首會著情減刑，但那些要抵的人命，不是說說罷。他認(rèn)了，到了這把年紀(jì)，還眾叛親離的折騰什么呢。如果最后能拉金玉玉那個忘恩負(fù)義的女人做墊背，一切怒意也都平息了。

    只是白傾城和金玉玉此刻所在的國家同中國沒有引渡條約，本國沒有將嫌疑犯送往中國的義務(wù)，而中國又不能派警察入境抓人，公方一時間有些束手束腳。目前看似能做的，便是等白傾城和金玉玉何時入境，或許移居到其他有協(xié)議的國家才能對其進(jìn)行抓捕了。白傾城好歹學(xué)了數(shù)年的法律，這點兒頭腦還是有的。

    白照民交代的當(dāng)天夜里，公安廳那邊就給容巖來電話了，高中的一個同學(xué)，關(guān)系一直保持不錯。知道容巖怎么想，私下里說起話來毫無避及；“我們是沒辦法，但你容少該有辦法吧？其實法制社會也沒有那么多的講究，不過說給外行人聽的。想辦法把人弄回來，后續(xù)的事宜保證做得讓你滿意，怎么定罪量刑都沒有他們翻身的余地。夫人走了，我們當(dāng)兄弟的看著也心痛，做哥們的也只能在這上面為夫人討一口公道了，算盡一份心思吧?！?br/>
    說到容巖的痛心處，連入腹的酒都是辛辣苦澀的。何時他已有了枕邊妻，轉(zhuǎn)眼不過亡人。容巖有時腦中恍惚一下，就感覺一切都跟做了一場夢似的，來了又去，再多的純美都不過那虛妄的曇花一現(xiàn)。沒有女人闖進(jìn)來，也沒有女人離開過，那那些的傷心又是怎么回事呢？他竟然像是忘了這一段的時光，覺得還是一個人，這樣匆匆，懷抱都沒有暖，便又空了，如何不是一個人呢？全世界都勸他節(jié)哀，說他死了妻兒，為何唯他一人枉然？忽然聽不懂這是為什么？何來這些詛咒的話呢，什么都沒有過去，都存活在他的心里，包括那些粉碎無蹤的一世安好。容巖每每醉意熏然，夢中都會佳人相伴，剪水雙瞳，眸如點膝，那是他結(jié)發(fā)的妻，來了，便沒有離去的一天……

    －－－－－－題外話－－－－－－

    要一點點的揭密了嘻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