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迦梨立即沖過去查看趙似落水處,只覺蒼海無邊，波濤暗涌，而船舷外全不見半點人影，亦不聞趙似掙扎，整個人仿若一枚鏈條斷裂的錨無聲地墜入了海底。

    海水在夜空下深如墨色,不緊不慢地搖晃著船艙,也無狂風(fēng)巨浪,就這樣靜靜地向船上的生靈展示著它吞噬一切的能力。阿迦梨臉色煞白，忍無可忍地發(fā)出了一聲交織著驚恐與憤怒的尖叫。

    沙恭尼聽見叫聲，帶著幾名隨從匆匆趕來。阿迦梨立即指著船下命令：“你們快跳入海中，把沈十二郎救起來！”

    沙恭尼看看她所指之處，再舉目眺望遠處景象，發(fā)現(xiàn)水云之間有幾點星火,儼然是幾艘船舶上的燈光。

    “不見他掙扎,恐怕已沉入深處，”沙恭尼欠身道,“讓我們兵卒深夜下海搜尋比較危險，何況附近有別的船,也不知是漁船還是望舶巡檢司的官船,若我們多人下海,聲勢大了，引起他們注意,徒生事端。”

    “我不管,你們必須下去把他救上來,這是我的命令！”阿迦梨含怒道。

    沙恭尼保持著微微躬身的姿態(tài)，卻并未俯首聽令：“此番任務(wù)，大首領(lǐng)原不許你來，你多次承諾隱藏身份謹慎行事才得以成行。一路上你放任性情，縱容屬下將那廣舶官兒抓起來，使我們再不能公然航行。如今又招惹這個宋人，且不論途中種種麻煩，你就不想想回國后會面臨怎樣的厄運么？”

    見阿迦梨語塞，沙恭尼又壓低了點聲音，但仍十分清晰地說道：“依照國法，犯奸男女要被處以火刑，無論貴賤?！?br/>
    阿迦梨怔怔地聽著，又回顧艙外海水，心知沙恭尼絕無可能救沈十二郎了，滿腔憤懣悲傷無從發(fā)泄，最后悶悶地悲吼一聲，旋即抽出房中擱置的馬鞭，奔下樓，徑直沖向囚禁宋人的艙房。

    阿迦梨兩腳踢向蹲守在囚室外的兵卒，命他們打開囚室之門，然后握著鞭柄指向尚不知情的蘇意墨和蕙羅，喝道：“把這兩人給我拖出來！”

    讓人把蘇沈二人押至船頭，阿迦梨一鞭朝蕙羅抽去，蕙羅側(cè)身抵擋，鞭子仍“嚯”地一聲落在她左臂上，衣衫頓時應(yīng)聲破裂，左臂的皮膚滲出血來。

    阿迦梨第二鞭繼續(xù)朝蕙羅掄去，蘇意墨迅速箭步上前，擋在蕙羅面前，生受了這一鞭。

    阿迦梨冷笑，將直接攻擊的目標(biāo)換成了蘇意墨，再度揮鞭抽他，這一次蘇意墨卻不再忍耐，一邊捏住她高揚的手腕，一邊把馬鞭奪下，舉手一拋，將鞭子拋入海中。

    氣得渾身發(fā)顫，阿迦梨怒喚左右隨從，命他們圍攻蘇意墨。蘇意墨寡不敵眾，很快被三佛齊人摁倒在地。阿迦梨揚聲再命：“把他拋入海中?！?br/>
    這句話她說的是本國語言，但蕙羅從她所指方向猜到了她指令的意思，當(dāng)即喝道：“且慢！”

    三佛齊人動作稍緩，阿迦梨冰冷的目光亦掠向蕙羅。

    蕙羅上前一步，對阿迦梨道：“你們不遠千里來到大宋，費盡周折將蘇意墨抓來，一定有所圖謀。又不顧遠洋航行之艱難，要帶他回去，可見他對你們來說是個重要的人，如今你若意氣用事取了他性命，將來如何面對要你抓他回去的人？”

    阿迦梨聞言不語。依舊被按押在地上的蘇意墨看著她，喘著氣含笑道：“你的瓔珞美得很呢，但中間是不是少了顆龍涎香珠？”

    阿迦梨變色，走過去一腳朝蘇意墨踹去：“說！龍涎香珠在哪里？”

    蘇意墨含笑道：“反正要死了，就讓這個秘密與我陪葬?！?br/>
    阿迦梨怒極，又想再踢蘇意墨，但被趕來的沙恭尼止住。沙恭尼將她拉開數(shù)步遠，面色凝重地搖了搖頭，再顧押蘇意墨的人，示意他們拉蘇意墨站起。

    轉(zhuǎn)念一想，阿迦梨又冷眼看蕙羅：“他是要留活口的，而你只是我們順便抓來的，留著也沒多大用處。你未來的郎君既然已舍身投海，你一個人活著想必也無甚生趣，不如隨他去吧?！?br/>
    蕙羅耳中轟然作響，阿迦梨“舍身投?！彼淖秩缒е湟话阊h(huán)不滅，她鎮(zhèn)定心神，問阿迦梨：“你說什么？十二郎怎樣了？”

    “他自己不想活，從船上跳進海里了?！卑㈠壤妾q帶幾分怨氣，恨恨地說。

    蕙羅撲向船舷處，茫然四顧，連呼“十二哥”，然而此刻海上月黑風(fēng)高，并無任何回音。她雙手摁住船舷邊緣，指甲不自覺地掐入木質(zhì)縫隙之間，指尖微微顫抖，她卻已感覺不到其間的疼痛，眼睛緊盯波瀾起伏的海面，一滴淚滑過被海風(fēng)吹涼的臉龐。

    阿迦梨再命隨從將蕙羅推下海，蘇意墨高聲喝止，道：“你們?nèi)艉λ悦乙膊粫钪銈兓厝??！?br/>
    阿迦梨錯愕地笑：“她又是你什么人，值得你這么維護她？”

    “本來不是什么人，但從現(xiàn)在起，她是我妹妹?！碧K意墨微笑道，“從此，你害她便是害我。她若死了，我也不會獨活，你便帶我尸首回去見你主人吧?！?br/>
    阿迦梨冷笑：“我把你手足綁縛起來，看你怎么尋死?！?br/>
    蘇意墨抬了抬眉毛：“你可以試試。一個人若心不在你這里，自有千百種辦法擺脫你的掌控，就像十二郎那樣。”

    阿迦梨無言以對，沖過來劈面給了他兩耳光，然而終究無計可施，憤然拂袖而去。沙恭尼見狀揮揮手背，讓隨從把蘇意墨和蕙羅押回囚室。

    蘇意墨把趙似投海之事告訴鄧鐸和劉翹翹，鄧鐸立即悲呼，奮力沖撞囚室門窗，如瘋了一般欲沖出去救趙似，翹翹也被嚇得抽泣起來，不住抹著眼淚說：“他死了，我們更沒希望回去了……”而蕙羅如失了魂魄，獨倚墻角，不哭也不鬧，雙目凝滯，翹翹喚她也全無反應(yīng)。

    “沈姑娘，”蘇意墨輕聲安慰她，“你們今日之禍皆因我而起，他離開了，以后我會保護你，拼卻性命都要護你周全。”

    他連喚幾聲，蕙羅終于略微回神，看著蘇意墨道：“我沒事。我不信他就這樣離開了，他不會不發(fā)一言就棄我而去?！?br/>
    鄧鐸回首怒視她：“他是被那蠻夷女子逼得跳海了，哪有工夫跟你道別！”

    蕙羅搖頭：“只要他會說話，他便不會悄悄離開，這船雖不小，但高呼一聲總能聽見……”她頓了頓，看向鄧鐸，小心翼翼地道：“我記得他會水戲……”

    鄧鐸一愣，也不再高聲爭執(zhí)，頹然坐地，須臾道：“就算識水性，此地離岸甚遠，他能堅持多久？”

    蕙羅凝視鄧鐸，像向他承諾，更像說服自己：“好人自有天佑，他會平安的?！?br/>
    鄧鐸兩手抱頭，埋首不語，少頃，從他緊抱的雙臂間傳出一陣嗚咽聲。

    天將破曉時，船上忽然騷動起來，數(shù)名三佛齊人進入囚室，匆匆把其中宋人塞進一個個大木箱鎖好，搬進堆貨物的船艙，此前不忘把他們五花大綁，并堵住口舌。

    蕙羅借助木箱上方的通氣孔艱難地呼吸，并傾聽外間情形，依稀辨出有另一群人上了船，他們說著宋人語言，提及“望舶巡檢司”。

    溽州是遠洋船舶往返廣州與南蕃諸國之間的必經(jīng)之地，朝廷在此設(shè)置望舶巡檢司，每日派遣官船寨兵于海道上逡巡，拱衛(wèi)商旅往來，并檢查往來船舶合法經(jīng)商的公憑。商船若要放洋出海，必須獲得市舶司頒發(fā)的公憑。而前往廣州的蕃商船舶，望舶巡檢司的官吏也會攜帶酒肉登船慰問，表示歡迎，并一路護送至廣州，除為了保證蕃商安全，也是借機行監(jiān)督之權(quán)，避免船舶不經(jīng)市舶司抽解博買，私販貨物。

    之前兩艘望舶巡檢司的兵船快速駛來，兩面夾擊三佛齊人之船。沙恭尼與阿迦梨來到船首探視，其中一艘兵船上有位二十余歲的年輕官吏朝他們抱拳，自稱是望舶巡檢司都吏張觷，想過船查看他們出海公憑，以備放洋。沙恭尼見這兩艘兵船都十分巨大，船上寨兵人數(shù)遠超自己船員，不敢硬闖，只得含笑應(yīng)對，低聲讓自己隨從把船上宋人處置好，再請張觷等人上船檢查。

    張觷先驗過沙恭尼呈上的公憑，問：“這公憑為何是明州簽發(fā)的？明州放洋的船一向是去往日本高麗，甚少往南蕃走。”

    沙恭尼道：“明州香藥的貨價比廣州高一些。我們此番是運貨從明州入宋，貨物由明州市舶司抽解博買，交易后自然也是從明州回國?！?br/>
    張觷進入船艙查看貨物，他所帶的幾十名寨兵快速進入各個艙房一一檢視。換回男裝的阿迦梨冷面守著自己的艙房，宋兵巡視一番，不見異狀，旋即離開。

    沙恭尼將張觷引入貨艙，早有三佛齊人打開幾個盛有絲綢、瓷器的箱子供其檢驗。張觷細看一番，笑問：“你們遠道來大宋不易，為何只買這一點貨物便急著回去？”

    沙恭尼回答：“大宋富庶遠超我等想象，絲綢瓷器價高也出我意料，所備貨款不足，所以只買得這么多。還望都使放我歸去，我必迅速再來，下回在廣州多買些精品帶回國。”

    張觷似乎聽得開心，與他相視大笑，然后提出：“我也兼市舶司覺察往來船舶之職。我見你們這船航行日久，又沒有水密隔艙，艙底磨損磕碰嚴重，船底有些滲水，不知捻縫材料是什么？”

    “覺察”是指檢查勘驗船只。市舶司確有官吏專管商船勘驗及維修。沙恭尼如實答道：“我們是以橄欖樹脂、樹皮和樹葉熬成的膠捻縫?！?br/>
    “不好。”張觷擺首道，“這種材料捻縫，看上去堅實，但遠洋航行，被海水浸泡久了仍有木板脫落之虞。不如讓我等以桐油草灰為君修補?！?br/>
    沙恭尼謝絕，百般推辭，張觷始終堅持，稱若任由他們保持現(xiàn)狀出海，出了事自己和望舶巡檢司會受罰，所以若不修便不會放洋。沙恭尼無奈，只得同意他們檢修船底。

    張觷喚來十?dāng)?shù)名寨兵，用桐油草灰混合之膠為船板捻縫，沙恭尼如坐針氈地等他們修補完，再三道謝，好不容易才將他們送回望舶巡檢司的官船。

    待宋兵一離船，沙恭尼立即命令船員極速開船。船似離弦之箭向南駛?cè)ィ瑓s遇逆風(fēng)，船晃蕩不已，不久后有船員驚呼漏水，沙恭尼與阿迦梨奔至底部艙房查看，但見那些被張觷寨兵補過之處大多開始滲水，有些如汗珠滲出，而有些縫隙漸大，開始有水柱激烈噴射。沙恭尼忙呼船員堵住縫隙，然而漏水之處越來越多，水流越來越大，哪里能堵住。很快底艙便積了一大片水，起初漫及足背，轉(zhuǎn)瞬間即升至足踝。

    沙恭尼拉著阿迦梨奔至甲板上，舉目四顧，悚然見后方有船隊追來，為首兩艘正是張觷引導(dǎo)的望舶巡檢司兵船，其后另有十余艘，分列左右，簇擁著中間另一輪船舶整齊駛來。那巨輪形如巨室，甲板之上直有六七層，宛若樓閣，而帆若垂天之云，柂長數(shù)丈，甲板兩側(cè)大宋旌旗飄飄，船上寨兵足有數(shù)百人，皆持兵戈嚴陣以待，聲勢浩大，而船首樓閣之上兩名身披黲墨色涼衫的官員迎風(fēng)而立，海風(fēng)襲來，衣袂飄飛，露出他們涼衫下的服色，一紫一緋。

    船隊與三佛齊之船的距離逐漸拉近，沙恭尼見已無退路，而船進水甚多，船身已傾斜，遂朝阿迦梨使了個眼色，兩人奔入船艙取出杉木做的救生浮镮，縛于腰間，先后投入海中，奮力朝遠處游去。其余三佛齊人也紛紛效仿，爭相帶浮镮躍入水中。

    箱中的蕙羅但聞外間聲響紛繁，雖不明白到底發(fā)生何事，但船身動蕩可清晰感知，漸漸地覺得自己的箱子漂了起來，然后有海水從通氣孔中滲入，越積越多。蕙羅驚惶地支身頂箱蓋，可那箱子關(guān)得嚴實，并不能動它分毫。當(dāng)箱中海水淹及蕙羅胸口，箱子逐漸下沉?xí)r，蕙羅已放棄掙扎，心中正哀嘆不知黃泉路上會否與趙似重逢，忽然那箱子一躍而起，像是被人大力托起。

    一陣猛烈的震蕩之后，這個大木箱重又落地，箱子外壁傳來刀斧之聲，似有人在撬鎖，少頃，縛著箱子的鏈條當(dāng)啷墜地，箱蓋被人掀開。

    猛烈的日光瞬間包圍著蕙羅，刺得她當(dāng)即閉上了眼睛。這時她聽見男子的靴聲響起，那人踩在木質(zhì)甲板之上，漸行漸近，一步步穩(wěn)健地朝她走來。

    有人解開了捆綁蕙羅的繩索，拔去了塞住她嘴的布。她坐在箱中，沒能立即站起，微垂著頭，稍微適應(yīng)了此間光線，才徐徐睜開眼。

    她左右看看，發(fā)現(xiàn)身處一艘巨形船舶甲板之上，周圍有不少宋兵，正在打開其余撈上來的木箱。

    她還在呆呆地凝視周圍木箱，看翹翹等人抬頭，忽然一只男人的手伸到了她面前。

    黲墨色涼衫袖口之下露出一痕紫色袍袖，那男子指節(jié)修長，膚色白皙，手指微曲，掌心向上，等待她相握。

    蕙羅惘然仰首，逆光中那男子漆紗幞頭的翅腳影子和他柔和的探視一起落在她臉上，她逐漸辨出一個熟悉的輪廓，于是聲音與身體都禁不住顫抖起來：“你，你……”

    那男子微微一笑，俯身，不容抗拒地握住了她的手，鎮(zhèn)靜的目光探入她眸心，用她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從容道：“在下廣舶趙靖?！?br/>
    （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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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宋主管市舶司的官員官職為“提舉市舶司”，提舉廣州市舶司簡稱“廣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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