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剛坐起,烏拉那拉氏伙同心腹青蕪,白顰掀簾而入,尾隨的是手捧紫金纏枝牡丹錦盒的下人,她扭身在榻側(cè)的黃花梨西番蓮紋扶手椅上坐下,甚是親昵的笑道:“吵醒你了吧,這一會兒睡的可好?”。
我忙撩被下榻,行至她跟前福了福身笑道:“福晉這般客氣,真是折煞奴才了?。 ?br/>
“怎會呢,你受孕有成,貝勒爺已是命官內(nèi)登記在錄,以后也算是咱們府中人了,不用這樣謙遜,坐吧”,她看我在榻上坐下,顯得失神了一剎,動作很輕,幾乎微不可察,側(cè)頭對著身旁的下人吩咐道:“端上來吧”,之后方笑對我道:“今日皓軒院中熬得冰糖燕窩粥,香甜入味,火候又足,剛好你不適,用來補身子倒是頂好”。
不待我回答,已命了纖云盛了來,我只得接過,剛抿了兩口,烏拉那拉氏又命人打開其中的錦盒,指著造工精致的糕點道:“這是山藥紅豆棗泥糕,補血補氣,于你身子更是有益”。又命人端上半碟紅棗佛手,并一碗奶汁魚片。
我各自搛了兩塊,就著喝了半碗粥,只覺得甜膩非常,卻再也吃不下,只拿著湯匙胡亂的攪著。
“你若是沒有胃口,明日吩咐下人再熬也可”,烏拉那拉氏不以為然的微微一笑,打量我的眼神帶上了莫名的若有所思。
我忙喚纖云收了碗筷,凈了口,又命他們沏了茶來。
烏拉那拉氏帶著我難以適從的親昵,指使下人將剩余的錦盒一一打開擎到我面前,“這些都是慣常補品,有圣上御賜,有外藩進貢,是尋常人家窮極一生也難見的,你不用拘禮,只管按照太醫(yī)下的方子,別說是每日一錢一兩,即便是兩斤,府內(nèi)還是吃得起,若是哪日用完了,不用回我,只管遣人拿牌去領(lǐng),我已做過吩咐”。
盒內(nèi)的肉桂,鹿茸,阿膠,燕窩,人參,靈芝等補品,看成色樣式,無一不是上等,我受寵若驚,連連道謝,命纖云收到了內(nèi)室。“禮下于人,必有所求”,我本因纖云之事求助于她,而今她卻突然殷殷示好,是作何打算,我卻只當作不知。
烏拉那拉氏事務(wù)繁忙,自不會為我白白浪費時間,看我面色踟躇,神色吞吐,遣退了隨從,只留了青蕪,白顰于外室伺候,望向我的笑意便有了其他意味在里面,“你只管安心養(yǎng)病,纖云的事倒不用擔心了,貝勒爺已做了吩咐,側(cè)福晉想必不會為難于你”。
“這些時日多虧了福晉提點照顧,只是福晉有話不如直說,忠言逆耳,奴才還是知道的”,我下榻行了謝禮,故作謙卑的輕聲道,她今日來的目的想必不是這么簡單。
“貝勒爺性子一向冷清,如今能容你逾矩,容你忤逆,他一向不擅男女情事,容你至此,可見心中有你,你若一味自持嬌貴,不明事理,女子太過于執(zhí)拗終究不是好事”,她只是笑著盯著我,輕嘆口氣,眉頭卻皺起來,“側(cè)福晉怒火正旺,只是你若不出門,她又怎能奈何的了你??!一時的意氣總不如自個的身子要緊”,秀麗的眉目間一片真情,我一時看不出她的真正目的。
“奴才知錯了”,我忙做出溫順恭敬的姿態(tài),只是音調(diào)上挑,異常的不甘心,“只是也難為了福晉親自來做說客”。
“是你多心了,我這次來自然也有自個的目的”,她微微側(cè)過頭去,無聲沉吟半刻,才稍作斟酌道:“而今貝勒爺子嗣單薄,我名下無所出,府內(nèi)側(cè)福晉倒有了一脈坐大之勢,你也知,最近安昭府內(nèi)新添了小格格,大學(xué)士張延玉之子又有一子。我只是希望將你將腹中孩子收養(yǎng)在我的名下,嫁娶能由我來定奪”。
清朝連坐一向嚴格,各個家族皆是一榮俱榮,皇室內(nèi)有孝莊姑侄共侍一夫,《紅樓夢》中有“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的賈王史薛的護官符。滿人入關(guān),各個阿哥與權(quán)臣鞏固勢力,維系各大家族權(quán)勢平衡最常用的方法就是聯(lián)姻。
譬如安昭之妻阿思帕的家族和大學(xué)士張延玉連同烏拉那拉氏的父親皆隸屬太子一黨,他與太子做了連襟之后,又娶了烏拉那拉氏之庶妹做側(cè)室,權(quán)勢利益層層相扣。側(cè)福晉李椒薏的兄嫂與八福晉也是表親,而納蘭明珠與大阿哥之母,與十三福晉之祖母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而歷史上雍正王的皇后烏拉那拉氏自弘暉之后,的確是再無子女,借腹生子倒不失一個良策,當然府內(nèi)也有受封的格格,只是我比之她們,沒有家勢作為靠山,顯然是更易于控制,絕不會于她生出額外的枝節(jié)來。而且四阿哥如今正對我有意,自然有些寵眷也會轉(zhuǎn)移到孩子身上。
“我知道你一心想要離開,這次受阻必定不會罷休,只是你若能安心養(yǎng)病,屆時產(chǎn)子之后,我保你暗中離開,怎樣?”她唇角含笑的只垂頭看著捏在手中的白瓷茶杯,看我的眼神把握在手,與其說商議倒不如是命令。
她這話使得我心口發(fā)緊,胸中事物亂跳不止,卻強自按捺住,裝作無事,搖頭抿唇笑了,“福晉為奴才做的打算也是極好的,只是今日事情全然在意料之外,可否容我好好考慮幾天呢?”
如今四阿哥任由府內(nèi)官中將我的受孕情況登記在錄,想必已收了放我離開的心思。若真能借助烏拉那拉氏離開,倒不失一件美事。
“這樣也好,你若是想好了再答復(fù)我吧”,她心思敏慧,自然是聽出了我話中的松動,只是微微頷首一笑,撩了一眼雕花架子中的什錦鐘,便搭著青蕪,白顰起身裊裊而去。
看著纖云打簾送她們離去,我斜斜歪坐在榻上,這一天的事情錯綜紛亂,讓人應(yīng)接不暇,我的腦子幾乎亂成了一壺漿,吩咐了弄巧幾句,正待掀被躺下,卻被院中凌亂慌張的腳步止住。
“小姐,側(cè)福晉來了”,送客回來的纖云快步掀簾走進,面上帶有幾分不忿,轉(zhuǎn)身收斂了神色掀簾迎了二人進來。
“你院中今日難得這樣熱鬧”,側(cè)福晉李椒薏一身耀眼的金松鶴紋綢緞旗裝,額上去了大拉翅,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四指寬的石榴紅緙金絲鑲翠綴珠抹額,并那斜插出去三寸遠的八寶步搖簪,配之一側(cè)明晃晃的金寶琵琶耳墜,真是說不出的嫵媚與凜然,她相貌在府中本就挑尖,加之這一身張揚打扮,只怕烏拉那拉氏都要遜上幾分。難怪四阿哥明知她性子跋扈,仍舊對她寵愛有加,不到十年,連生三子一女。
她只領(lǐng)了一貼身丫髻,名喚粉黛的大丫頭。纖云雖對她頗有怨言,卻也不敢失了禮節(jié),敬了座,不消片刻便沏茶端了上來。
粉黛忙上前放了懷中的杏子黃遍地金靠背在榻前的那張黃花梨西番蓮紋扶手椅上,這才恭敬的扶了她坐下。
“別在我眼前晃的我心煩,你們都去簾外守著”,她左右尋了一個最舒適的姿態(tài),懶懶的斜倚在背后的靠背上,對著一側(cè)垂手而立的纖云,弄巧命令道,見她們面帶不愿,擰眉冷哼道:“果然有什么樣的主子便有什么樣的奴才,難道還要我再說一遍么!??!”
“你們退下吧”,我見她面色陰郁,似有遷怒之意,亦是出聲攆了纖云她們,慌忙走到李椒薏面前,謙敬的行禮道:“今日在晟睿院中是奴才失禮,如今已被貝勒爺禁足在院,也算向側(cè)福晉賠了不是”。
“哼,你說的倒是輕巧”,她端起身側(cè)粉黛遞上的茶杯,嫌棄的掀蓋瞥了一眼,又啪的丟了回去,才側(cè)眸望向我,面帶不屑的笑道:“貝勒爺好是貼心,打量我不知道他腹內(nèi)的計較呢,但凡出門撞見了我,定叫你腹中孩兒不保”。
“側(cè)福晉心中不愉不妨直說,奴才不敢有所怨言”,我忙攬裙俯跪而下,謙卑的笑道。
弘暉病逝,府內(nèi)嫡子形同虛設(shè),按照清時慣常律例,長子弘昀已落了實,若不是后來九龍奪嫡的意外,將來爵位也是襲在他的名下,她如今氣勢已與一年前有了不同,儼然一幅與烏拉那拉氏分庭抗禮的氣勢,而且此時可供我仰仗的人皆不在身旁,我還是一味的忍氣吞聲,少惹她為妙。
“哈,你別以為仰仗貝勒爺就能踩在我的頭上,這宅院高墻之內(nèi),男人的恩寵是頂頂沒用的東西”,她撩眉冷笑兩聲,搭著粉黛緩緩走到我面前,一副居高臨下的傲然,“今日之事我就既往不咎,若是還有下次,哼、、、、、、、,不過一房侍妾,還真道貝勒爺會為你大動干戈么,那是你太過天真了”。
“側(cè)福晉也不過是側(cè)室”,她一味的驕橫終于惹得我出聲反駁,不愧和李韙是一母同胞,連生氣張揚的撇捺都如同一撤,心中卻不免有些鄙夷,這般張揚跋扈,日后愛子弘時被雍正帝刺死,又該是怎樣的落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