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易應(yīng)聲,拉開公文包的拉鏈,從里拿出一本大小的相冊。
看到那個黑色封皮的東西,裴衍之眉心重重一跳。
傅笙雙手將相冊遞向裴衍之,“我上次到Y(jié)國其實就想把它給小叔了,但是沒找到機會。”
她笑著解釋突然掏相冊的原因,“還好這次來,我有記得把它帶上?!?br/>
裴衍之唇邊游刃有余的溫和笑意有下落的趨勢。
“小笙……”
傅笙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嘴角微微上翹,“當(dāng)初說好的,我想好要什么,就把它給小叔?!?br/>
“我已經(jīng)想好了?!?br/>
她最后那句話,語氣輕得像羽毛,但落在裴衍之心上,像是砸落了一記重錘。
裴衍之定定地看著傅笙,突覺喉嚨發(fā)緊。
她這個時候把相冊交給他,他不用打開看,都猜得出來里面寫的不會是什么他想看的東西。
見裴衍之不抬手接相冊,傅笙不解地歪了歪頭,“小叔?”
聽到這一聲,裴衍之手指微蜷,到底還是抬了手。
雙手接過相冊。
“我知道了?!?br/>
饒是沈易,都好奇地多看了相冊兩眼。
他不知道這個相冊代表了什么。
唯一顯而易見的是,相冊一出現(xiàn),兩人的情緒都變得低落而隱忍。
交接完成,傅笙看了眼時間。
才過去十分鐘而已。
她臉上的笑意也有些撐不住了。
“小叔,我能抱抱你嗎?”
這句話問出來,花光了傅笙在路上積攢起來的所有勇氣。
聞言,裴衍之猛地定睛去看小姑娘。
一秒過去,兩秒過去……
裴衍之放下相冊,起身繞過辦公桌,站定在傅笙身側(cè)。
他沒有直接回答可以與否,用實際行動告訴她——
她可以。
傅笙仰頭,心驀然像是被棉針扎了一下。
她一直都覺得,她的眼睛耳朵治好之后,裴衍之變了很多。
變得不像那個曾經(jīng)日夜照顧她的人了。
但此時此刻,在她面前,低垂著眸,克制地看著她的人,又在告訴她——
他還是他。
傅笙扯出一個難看至極的微笑,起身張開手。
……
看著相擁的兩人,沈易懂事地退開半步,別開眼。
懷抱是溫暖的,甚至于裴衍之衣服上的香味,都和8年前的一模一樣,傅笙難以自控紅了眼眶。
但奇怪的是,她心里萌生了一種空落落的感覺。
她好像……
有點想裴行末了。
“小叔?!备刁铣隹诘纳ひ羝D難晦澀,“再見了。”
那句‘再見’,何止是跟裴衍之說的,還是跟過去那段理不清剪不斷的感情說的。
指甲忽然戳進了肉里,裴衍之落在傅笙后腰的力道驀地收緊了幾分,又瞬間松開些許。
腦子里再清楚,這應(yīng)該是他最后一次擁抱她。
他的理智依然及時告知,要克己守禮。
“小笙……和行末好好的,等你們下回來Y國玩,我請你們吃飯?!?br/>
話只說到一半,裴衍之便察覺到,緊緊環(huán)住他的手松了。
話音落下,傅笙已然退開兩步。
她頂著泛紅的眼尾,勾唇笑得明媚燦爛,“行,小叔要是什么時候回國,我和阿末一起去接你?!?br/>
“哦,對了,還有——”
傅笙雙手背在后背,退到沈易身旁,
“重新跟小叔介紹一下,沈易是我花巨資從別家挖過來的人才,目前在傅氏集團就任的是助理職位,等……我會給他升職加薪?!?br/>
等什么,傅笙說得含糊。
怕直說等傅氏集團破產(chǎn),裴衍之會覺得她離經(jīng)叛道。
“沈易從來都不是我的情人,之所以對外這么說,是因為只要降低某些老狐貍對沈易的提防,會方便我做很多事,很抱歉之前誤導(dǎo)了小叔?!?br/>
裴衍之愣了愣。
就連沈易都險些沒反應(yīng)過來。
而傅笙眸色清明。
只藏在身后的手還因為情緒沒緩過來,微微發(fā)著顫。
之所以跟裴衍之解釋,是因為裴衍之姓裴,裴家直系親屬,應(yīng)該算得上,是她的家人。
傅笙跟裴夫人也解釋過這件事。
她一直都覺得得和家人解釋,因為她在乎,她不想被家人誤解。
而她之所以從不跟朋友解釋,不是因為她不在乎,是因為她知道,他們的思想相較于長輩更加開放,并不會發(fā)生,她是個金屋藏嬌的渣女,他們就不跟她一起玩的這種情況。
裴衍之一時不知道該怎么接話。
傅笙也不在意,“小叔,我答應(yīng)了阿末會準時到家,既然事情都說完了,我跟沈易就先走了?!?br/>
聞言,裴衍之喉頭微微滾動,“我送送你們?!?br/>
傅笙沒有拒絕。
任由裴衍之送他們上出租車。
微微笑著揮手道了別。
車子起步。
直至看不見裴衍之了,傅笙臉上的笑意瞬間垮了下去。
沈易有些擔(dān)憂地側(cè)頭看了傅笙一眼,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傅笙揉了揉眉心,幽幽開口,“沈易,你知道那本相冊里有什么嗎?”
沈易實誠地搖頭,“不知道。”
“那本相冊幾乎貼滿了照片,全是裴衍之照顧我的那一年,他給我拍的,而且照片只有我的單人照,連一張我和他的合照都沒有?!?br/>
一張合照都沒有,曾經(jīng)是傅笙覺得最可惜的事。
“相冊的扉頁沒貼照片,有他寫的話。寫的是‘to傅笙,裴衍之’,‘to傅笙’在最頂,他的名字在最底,中間空白,他說,中間的空白任我填,無論我寫什么他都認?!?br/>
傅笙靠著車窗。
說到最后,語氣都有了幾分哽咽。
傅笙其實對她今天的表現(xiàn)很滿意。
沒有哭,情緒沒有崩潰,不用吃藥。
遞出相冊的時候,她自己都有點驚詫于她心底如死水一般的平靜。
只是任何帶著悲情色彩的事情都經(jīng)不起回味。
傅笙現(xiàn)下才后知后覺感受到心臟的刺痛。
“那……”沈易有些無措地搓了一下大拇指,“笙姐寫了什么?”
他可以是個合格的傾聽者,也會安慰人。
但他安慰人的手段,對傅笙不適用。
沈易心想,要是裴少在就好了。
“我寫了……”傅笙目光微微恍惚,似是陷入了久遠的回憶,“我們結(jié)婚吧?!?br/>
沈易:“?”
是她說錯了還是他聽錯了?
…
回到辦公室。
裴衍之雙手支撐在桌面上,靜靜地看著相冊的表封。
他上次見這本相冊是8年前。
要是沒記錯的話,當(dāng)時的表封上只有一顆用棕色水筆畫的愛心。
而現(xiàn)在,多了一顆用藍筆畫的。
裴衍之不太敢翻開。
交握的雙手掐得指節(jié)都泛了白。
十分鐘過去,二十分鐘過去……
他扯了扯緊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難的領(lǐng)子,到底選擇了和自己和解。
深呼一口氣,他緩緩翻開相冊。
只一眼,他的眼睛被刺得生疼。
最頂上的‘to傅笙’和最底下的‘裴衍之’是用棕色水筆寫的。
中間空白,藍色水筆寫了‘我們結(jié)婚吧’這幾個大字,筆鋒瀟灑。
只透過字,裴衍之都能想象得出,落筆寫這個的人,一定在笑。
而且是帶著小得意的,甜蜜地笑。
但是‘我們結(jié)婚吧’被紅筆劃掉了。
在被劃掉的這行字下面,有一行新的,用紅筆寫的字——
——祝你幸福。
‘to傅笙,祝你幸福,裴衍之’。
這是傅笙最終交給裴衍之的答案。
裴衍之平時修改紙質(zhì)文檔最慣用紅筆,他覺得紅色的字跡亮眼,方便看。
此時此刻,他只覺得刺眼。
他不知道傅笙是不是也認為,紅筆該是用來修正的筆,所以她用紅筆劃掉了她寫下‘我們結(jié)婚吧’的所有欣喜期待,重新寫下她認為是正確的語句。
她就是想告訴他,她放棄了,她認了,就這樣吧。
…
沈易被那句‘我們結(jié)婚吧’嚇得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
看沈易臉色都白了,傅笙戲謔地眨了眨眼,“你就那么害怕我和裴衍之在一起?”
沈易輕拍胸口,“有點,如果笙姐和裴衍之在一起,我想留在笙姐身邊會很困難,他不容我?!?br/>
最后一句話,他的語氣不自覺就蓄上了幾分委屈。
傅笙哂笑,“我們結(jié)婚吧,是我過完20歲生日,到了法定結(jié)婚年齡寫的?!?br/>
她抬手撫過眼尾,“但前幾天,我劃掉了那句話,重寫了一句‘祝你幸?!??!?br/>
沈易眉眼微垂,“笙姐寫了‘我們結(jié)婚吧’之后,當(dāng)時沒有把相冊交給裴衍之?”
“沒有。”
傅笙側(cè)頭看向車窗外。
熙熙攘攘的人流車輛,在她的視野里停留不過十秒。
“那時候我不像現(xiàn)在,傅氏集團還不是我的,傅家旁系能跨在我頭上壓制我,星朗剛起步,未來游戲甚至還沒起步,我一無所有,復(fù)仇的野心死死壓住了我的戀愛腦?!?br/>
那時候的自己,無疑想和裴衍之結(jié)婚。
她想嫁給裴衍之。
但她更想復(fù)仇,想送害死爺爺?shù)娜讼热ニ酪凰馈?br/>
“而且嘛,我再怎么說也是傅家大小姐,有傲氣在。”
想到當(dāng)年自己的那些小氣性,傅笙莞爾,“哪怕他是說了我說什么他都認,但我那時候覺得他沒那么喜歡我,總覺得用相冊扉頁的承諾逼他和我結(jié)婚,有點掉價?!?br/>
寫的時候是高興期待的,寫完就冷靜下來了。
幻想著,等裴衍之拿著戒指,屈膝跪在她面前求婚的時候,她再把相冊拿出來,翻開扉頁的‘我們結(jié)婚吧’給他看。
告訴他,他們從來都是雙向奔赴。
事實證明,幻想出來的浪漫要不得。
想象中的場景,她等了那么多年都沒等到。
并且以后都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