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四，一直在背后遙控朝政的萬一言堂終于走正常程序——上早朝了。這還不算，他第一個站到那張所謂的宣講臺前，開始路政宣講。他剛打開話匣，群臣就群起反駁，不過那些大臣實在是理屈詞窮，說來說去就是一個理由：勞民傷財。

    對萬仁而言，要駁倒這些守舊大臣輕而易舉。

    有大臣說修路之舉堪比隋煬帝挖大運河——自掘墳?zāi)?，萬仁立馬反唇相譏：“太宗皇帝也修大運河，怎就不見大明衰??？隋煬帝之所以亡國，全因其好大喜功，急功近利，強行暴政，罪在其自身，不在運河。大運河開通，利大于弊，且不說運河興唐之論，敢問各位大臣的官俸是不是從大運河上運來的？若是沒有大運河，想必各位都要餓肚子。”

    有大臣辯說漕運與驛道足夠維持大明江山一統(tǒng)，新修馬路全屬多此一舉。聽了這種論調(diào)，萬仁強忍笑意，反問道：“敢問各位大人，有誰覺得自家的地夠多了，房子夠多了，妻妾夠多了，錢夠多了？”

    被這一連串的反問，那些大臣卻都乖乖閉口了，沒人敢站出來說自己已經(jīng)知足常樂。因為他們都能料到：如果誰敢說自己不缺錢，眼前那個奸似鬼的人肯定會順桿子上：朝廷缺錢啊，既然你不差錢，這幾個月的俸祿就先不發(fā)給你了。

    群臣都不想搬石頭砸自己的腳，萬仁權(quán)當(dāng)他們是默認(rèn)了，也不逼他們自認(rèn)貪得無厭，話題一轉(zhuǎn)：“好大喜功，窮兵黷武，是為暴政；因循守舊，抱殘守缺，卻是惰政。暴政是自掘墳?zāi)?，惰政卻是諱疾忌醫(yī)自取滅亡，試問皆固步自封，不思進取，國家怎能長盛不衰？！”

    萬仁環(huán)視一周，又道：“遙想秦漢一統(tǒng)中原，統(tǒng)一度量衡，統(tǒng)一文字，統(tǒng)一文化，開大一統(tǒng)之先河；隋唐承前啟后，兵威加于海內(nèi)，宣教化于列邦，立天朝，定宗藩，四夷咸服。我大明太祖高皇帝驅(qū)除韃虜恢復(fù)中華，太宗遣使數(shù)下西洋重立宗藩，我等自當(dāng)繼往開來，為后人立不世之基；莫要待到行將就木，回想庸庸碌碌一生，沒給子孫留下任何財富，后悔遲矣！”

    “本人言盡于此?！比f仁向天一拱手，做了一個標(biāo)準(zhǔn)姿勢，正色道：“愿天佑大明?！?br/>
    萬仁緩步下了講臺，午門上傳來早朝的鐘聲，那些沉默不語的大臣一驚，忙整理好儀容，提起官袍下擺，在司禮監(jiān)的引導(dǎo)下緩緩步入禁宮。百官按品級排列，萬仁官居從四品祭酒，位列是比較靠后的，不過他并沒有搞特權(quán)站到前面去，因為他的本意并不是來上早朝，而是來搞宣講演示的。既然宣講演示完畢，接下來的早朝就是走過場，他也沒有在朝堂上發(fā)言的打算。

    不過，計劃趕不上變化，內(nèi)閣首輔李東陽和分管工程的次輔王華一上朝堂，就公開表示支持修造北京至通州的糧道。內(nèi)閣突然一反常態(tài)，正德始料不及，頓時不知所措，只得馬上把還在后面排隊等著上殿的萬仁傳上來，

    按說明朝皇帝搞的是御門制度，早朝在承天殿前的承天門舉行，地方小，自然站不下多少人，只有內(nèi)閣六部五軍都督府等軍政要員可立于君前議事，品級低的官員只能在后面排隊待宣。萬仁雖然很得寵，但是品級還遠遠不夠看。這不，當(dāng)他上了朝堂，見兩旁身著大紅官袍的一二品高官虎視眈眈，不免覺得壓力山大。

    萬仁定了定心神，心中暗道：還好不是天天上早朝，若是天天被這么多大人重點關(guān)照，非得強迫癥不可。

    “萬大人，修路一議由你提出，內(nèi)閣支持此議，你以為如何？”高鳳代皇帝發(fā)問了。

    “修路一舉利國利民，內(nèi)閣鼎力支持，是為好事。然尋油與瀝青提煉等事，紛繁復(fù)雜，微臣須自擔(dān)其職。且糧道乃試修新路，質(zhì)量重如泰山，微臣須親自把關(guān)方可放心?！比f仁的意思很明顯：就是不放手給內(nèi)閣去做，內(nèi)閣想插手，可以，不過只能當(dāng)包工頭，其他的諸如采油煉瀝青及質(zhì)檢之類的事情，內(nèi)閣想碰都不能碰。

    在場的大臣可都是久經(jīng)官場，聽萬仁這么說，就知他是把修路一事自攬下來，內(nèi)閣反倒是成了陪襯，以后路修好了，他居頭功，內(nèi)閣只能沾些小光。群臣的臉色都有些難看，誰也不想給他人做嫁衣啊。

    這不，謝遷不像李東陽那樣沉得住氣，出列道：“圣上，路政事關(guān)重大，當(dāng)派一得力大臣總督之?！?br/>
    謝遷說完，瞥了萬仁一眼，言下之意：想總督路政？你小子還不夠格。

    “微臣贊同此議?！背龊踔x遷意料之外，萬仁不反對，還道：“有大臣主辦修路一事，微臣亦可全心全意主辦尋油一事?！?br/>
    見萬仁如此高風(fēng)亮節(jié)，主動把手中的路政大權(quán)讓出來，謝遷有些不敢相信。不過，當(dāng)他聽到“尋油”一詞，這才幡然醒悟：總督也是陪襯！因為修路的關(guān)鍵不在于有沒有總督，而在于有沒有瀝青。不管是讓誰去總督路政，到頭來還是要看萬仁的臉色行事。如若不然，主辦“油政”的萬仁不給提供瀝青，再得力的總督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還是李東陽腦子好使，他見謝遷一臉泄氣的樣子，如斗敗的公雞一般，出列道：“尋油煉油等事事關(guān)重大，萬大人一主承擔(dān)，職責(zé)未免過重。臣以為，當(dāng)著工部指派數(shù)名干員協(xié)助辦理?！?br/>
    想插手“油政”大權(quán)，萬仁可不傻，道：“如工部派來的臣工愿意聽從微臣指揮，且能放下官老爺?shù)募茏?，跟市井小民同吃同住同勞作，微臣不反對。只怕尋油鑿井之事太過下做，為士林所不齒。臣工不愿與市井小民同甘共苦，只想坐享其成，派他們來不但幫不上忙，還會幫倒忙?！?br/>
    擺明了說朝臣自命清高脫離群眾，成事不足敗事有余，在場的大臣的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正德坐在龍椅上，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場唇槍舌劍，待到眾臣都不開口說話了，才道：“內(nèi)閣盡速議定路政總督人選供朕御點，今日早朝議到此，退朝。”

    皇帝下令退朝了，群臣就是還有話想說也只能等明天。不過，萬仁卻沒有隨大流出宮，而是又被召進深宮去了。

    與往常一樣，正德下了早朝就奔仁壽宮而去。自從仁碩公主出世，這位小公主就成了太后的心肝寶貝，也是正德的開心果。這不，正德天天都往仁壽宮跑，一是給太后請安，二是去看看皇妹。那些諸如皇妹沖朕笑了，皇妹敢伸手“打”朕，皇妹生朕的氣之類的小事，他總是掛在嘴邊。

    “小仁子，過來?！睆?zhí)笸蝗粵_萬仁叫道，待得萬仁走到她面前，她上下左右地打量了一會，才道：“這樣才像樣子嘛，以后進宮得著官袍，以前總是穿著布衣就進宮，讓外人看了，還以為朝廷發(fā)不起官服?！?br/>
    “微臣出身市井，整日跟市井小民廝混，穿官袍太費事也太礙眼，若不是今日上早朝，微臣真不愿穿?！?br/>
    “說你還敢頂嘴，你小子膽子越來越大了?！睆?zhí)蠛苌鷼猓瑳_宮女道：“把公主抱過來?！?br/>
    公主卻張?zhí)髴牙?，她沖萬仁道：“把頭伸過來?！?br/>
    萬仁知道張?zhí)笙敫墒裁?，只得依言把臉靠到小公主面前，只見小公主那雙大眼撲眨撲眨的看著萬仁下巴上的那寸許長的胡子，抬起小手就要拔，“疼”得萬仁呲牙咧嘴。張?zhí)笈c正德見了，都哈哈一笑。

    話說兩天前，萬仁給小公主做健康檢查，小公主突然伸手要“拔”他的胡子，這讓張?zhí)笠娏?，引得她哈哈大笑。自此，這種拔胡子的小把戲，成了仁壽宮的一大樂事，張?zhí)罂偸菢反瞬黄?，正德也愛看這種胡鬧。

    玩笑開完了，萬仁見正德興致很高，才道：“微臣此次入宮，是來請辭的?！?br/>
    “請辭？你小子又嫌官小，要辭官？”張?zhí)笙燃绷恕?br/>
    “不是，微臣主辦尋油一事，需離京數(shù)十日?！?br/>
    “這種小事，讓下人去辦，皇上還要你協(xié)助理政?！睆?zhí)笞允遣辉实摹?br/>
    “微臣何曾舍得離京，然尋油一事事關(guān)修路大業(yè)，微臣不得不親自去辦?！比f仁苦著臉道。

    正德也知找油一事事關(guān)南北御道能否早日開通，可是萬仁一旦離京，他就失去了智助，皺眉道：“朕親政之初，缺不得仁兄輔助?！?br/>
    “如今朝政清平，宮廷井然，皇上圣明，定能獨當(dāng)一面。司禮監(jiān)高公公老成持重，內(nèi)事難決，可咨于斯；李首輔能謀善斷，外事難決，可召其入對。”

    “你離京后，公主若有不豫...”張?zhí)笠娀实塾匈澩囊庀?，忙道?br/>
    “小信子會時時入宮，代微臣為公主檢視?！?br/>
    “若你小子不在，哀家總是不放心。”

    “微臣此去辦事，若事情辦妥，定會早早歸京。若事情辦不妥，四月前也會歸京?！?br/>
    “四月？”張?zhí)髶u搖頭，道：“哀家不管事成不成，三月之前，你小子必須回京，如若不然...”

    張?zhí)鬀]有往下說，不過萬仁也知后果會非常嚴(yán)重：拔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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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