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時(shí)沒反應(yīng)過來,只道是自己沒聽清楚，還露了絲笑意問道：“司空大人說什么？”

    房玄齡見我如此，哀色更甚，長嘆一聲道：“公主切莫太過傷懷，遺愛雖是一去不返，但畢竟也是為國捐軀,倒也遂了他馬革裹尸還的志向……”

    他說了幾句，終究是說不下去了,垂下頭來，不再做聲。

    我也不再說話了，唇角還保持著方才微微上彎的弧度，看著蒼老得不像話的房玄齡,心里升起一種不真實(shí)的感覺。

    遺愛……去了？

    那個(gè)像女孩子一般秀麗美好、愛生氣愛臉紅、可愛又別扭的少年,就這樣，去了？

    驀地，我想起那晚，他對我說的話。

    夭夭，我說過，我會做給你看的。我會成為——真正配得上公主的駙馬。

    心底里有細(xì)細(xì)碎碎的鈍痛蔓延上來，漸漸匯聚成巨大的痛楚，仿佛沉重的鐵棒猛然擊在胸口一般，痛得我一時(shí)喘不過氣來。

    “他是——何時(shí)何地……”我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了閉眼，勉強(qiáng)壓下胸中澀痛，低聲問道。

    房玄齡張了張嘴，似是費(fèi)了很大勁才開了口，道：“十一月底大軍在幽州集結(jié)，這月初便分路開拔赴遼東……因遺愛是此役先行，懋功便派他先帶二百人馬前行探路，不想……”說至此，他閉上了眼睛，沉默良久，方道：“在途經(jīng)定州之時(shí)遇襲，對方是泉蓋蘇文座下精銳部隊(duì)，遺愛他……”

    我雙手已然緊緊攥成了拳頭，硬聲問道：“他怎樣？”

    房玄齡再度閉上了眼睛，似乎不忍憶起，半晌，木然道：“那二百兵馬……全軍覆沒……遺愛，力竭……而死?！毖援呉允謸巫☆~頭，整個(gè)人縮成了一團(tuán)，那直到今日還在撐起大唐半壁天空的脊梁，居然在微微顫抖。

    我聽他如此說，只覺一股熱血直沖上頭腦，一時(shí)間憤怒壓過了悲傷，沖口道：“那個(gè)李績卻是怎么一回事？派先行官前去探路，如何便只給了二百人？這豈非存心故意置人于死——”

    “公主！”房玄齡猛地抬起頭來，兩道目光直直向我望來，沉聲道：“此等話，再不可輕易出口，還請公主三思！”

    我抿住了唇，垂下眼眸，然而卻越想越是詭異，且不說此次李績遼東道行軍大總管麾下足有幾萬人馬，單說遺愛只是去探個(gè)路，便能探出一批高麗精銳之師，進(jìn)而被殺得片甲不留……若這真是巧合，那未免也巧得太過分了些！

    更不必說所謂的“高麗精銳之師”的戰(zhàn)斗力能否拼得過大唐軍隊(duì)了。

    如是想著，我卻又是一陣悲從中來，如此……又有什么用？他終究是——已經(jīng)不在了啊。

    “有什么話，且待我回來，再說給我聽吧?！?br/>
    我說什么，你還能聽得到么？

    我想說，不論如何，最重要的，是你能夠平安歸來。

    可你……終究還是再也聽不到了。

    我只覺得頭腦有點(diǎn)渾渾噩噩的，連房玄齡要我安心靜養(yǎng)，而后離去，都沒有察覺，直到一個(gè)尖銳的念頭驀然自我心頭閃過，我才猛地回過了神來。

    房遺直！

    他在遺愛臨行前那天晚上，說的那番話，究竟是什么意思？

    難道……他竟是對此次遺愛罹難的原因——有所了解么？

    我霍地站起了身來，當(dāng)下便打算立即前去質(zhì)問房遺直。

    ——不，不可，萬不可魯莽，萬一他真的有什么……此去豈非打草驚蛇？

    我在心中暗暗這樣對自己說著，指甲把掌心掐得都痛了，方才緩緩坐回椅里。

    位列三公、當(dāng)朝司空的梁國公房玄齡，凌煙閣二十四位功臣之五，李世民最為倚重的開國元勛，他的次子，身領(lǐng)駙馬都尉散騎常侍兼太府卿的房遺愛，隨李績大軍東征高麗月余，便戰(zhàn)死沙場，尸骨無還……這一噩耗，震驚了整個(gè)朝野。

    李世民大為哀慟，下詔追封房遺愛為一等忠勇侯，余者又賜撫恤銀兩布匹財(cái)物若干，甚至親自為遺愛的衣冠冢題了墓志銘。而這一舉動，也令房玄齡一家人受寵若驚，在悲痛遺愛之死的同時(shí)，又有隱隱的不安。

    自從得知遺愛去世的消息之后，我便鎮(zhèn)日把自己關(guān)在屋里，哪里也不去，心中除了傷心難過之外，更多的則是羞愧和自我厭棄。

    只因——遺愛死了，我竟沒有想象中那般痛苦到窒息，只是——像一個(gè)好友離我而去一般。

    終究還是不愛。

    然而，我卻也沒能把這種狀態(tài)維持多久，就在追贈給遺愛一等侯封號的第二天，李世民竟親自駕臨了房府。

    當(dāng)時(shí)，我正倚在貴妃榻上發(fā)呆，榻腳一只紫地綠鳳紋金炭盆里，上好的銀絲炭靜默地燃著，屋里溫暖如春，然而我卻只覺得一陣直襲心脾的寒意。

    忽地，房門被推開了，我木然抬起頭望過去，卻見李世民裹著一襲赭色的貂裘站在門口，微微皺著眉看著我。

    我心下一緊，便算是再難過，也不能再坐著不動彈了，于是懨懨地起了身，沖李世民行了一禮，只是低垂著眼，半點(diǎn)說話的**都沒有。

    李世民也是沉默，良久方嘆了口氣，摸了摸我的頭發(fā)，道：“夭夭，你……莫太過傷心?！?br/>
    我牽著嘴角向上彎了一下，心里又是一陣難過，口上淡淡說道：“謝父皇關(guān)心，夭夭心中自然有數(shù)?！?br/>
    李世民點(diǎn)了點(diǎn)頭，微微皺了皺眉，似乎是想要說什么，但卻只是沉默，雙眸直視我的雙眼，目光漸漸變得有些銳利。

    我心中有點(diǎn)奇怪，他看著我不說話做什么？遂開口道：“父皇……可是還有何吩咐么？”

    李世民不語，又看了我一會兒，直到我也輕輕擰起了眉毛，他才緩緩開口道：“夭夭，你須知道，玄齡是我大唐開國元勛，是朕的臂膀肱股，朕今日便與你說句實(shí)話，若是無他，朕也登不了這大位?！?br/>
    我聞言不由心下一凜，他既這般說，話已是極重了，同時(shí)心下疑竇更甚，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口上謹(jǐn)慎道：“是，女兒知道。”

    李世民抿了抿嘴唇，似乎是在斟酌詞句，又隔了一會兒，方才說道：“我大唐民豐物阜，百姓民風(fēng)淳樸，是以……于女子教化之上……也不似前朝那般嚴(yán)格，夫妻和離、喪夫后女子再嫁之事，也為數(shù)不少?！?br/>
    我越聽越覺不是個(gè)味兒，心下有點(diǎn)不悅，卻又有些驚訝和好笑，然而旋即想到遺愛之死，又不由沮喪難過了，眼見他停頓了下來，便連忙開口道：“父皇放心，夭夭自然省得，自不會仗著身份以求改嫁……令司空大人寒心?！?br/>
    頓了頓，又垂下頭，低聲道：“更何況……遺愛尸骨未寒，父皇又何出此言？豈非更令夭夭傷心……”

    李世民聽到我表態(tài)，臉色緩了緩，溫言道：“好好，是父皇不好，只是你當(dāng)年對遺直那般……”

    “父皇！”我忽然揚(yáng)聲打斷了他，神情微冷，道：“逝者為重。更何況夭夭早已不再傾慕房大公子，請父皇萬勿再作此想。”

    李世民看了我一會兒，神情頗有些高深莫測，我雖然的確是對房遺直沒有意思，但被他這樣看著，心下還是不由自主地打鼓，面上卻絲毫不露聲色，只是淡淡地回望著他。

    兩人這般對視了半晌，我緩緩垂下眼，行了一禮，低聲道：“請父皇恕女兒無禮之罪?！?br/>
    李世民搖了搖頭，道：“無妨。你既如此說，朕也就放心了。往后的日子……定也不會苦了你去?！毖援呌謬@了一聲，離開了屋子。

    我重新窩回貴妃榻里，怔怔地望著紅欞窗外那一株已經(jīng)吐蕊的梅花，忽然就想起了去年此時(shí)，那個(gè)少年抱著我折梅的情景。眼睫微微一顫，旋即緊閉，兩滴徘徊已久的清淚終于落下。

    遺愛，愿你……在那邊，一切如舊。

    又過了幾日，遺愛的頭七已經(jīng)過了，我便再也坐不住了，想來想去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辦法，索性便直接開門見山地去問房遺直，那晚他說的那句話，到底是何意好了。

    然而，遺愛新喪，我若是單獨(dú)召見房遺直，總歸有些不好，想了想，還是把流觴、丹青和采綠都帶上了，揀了個(gè)暖陽正好的午后，向房遺直所居的無心齋行去。

    沿途經(jīng)過遺愛的停云軒，只見得一片凄涼縞素，便覺心下一痛，閉了眼不敢再看，轉(zhuǎn)頭匆匆行去。

    到了無心齋，卻有小廝回稟說，大公子前腳剛?cè)ヒ姶笕肆恕?br/>
    我聽著，眼皮跳了跳，心里有絲怪異的感覺浮了上來，側(cè)頭道：“如此，咱們便去司空大人那處尋大公子去?！?br/>
    一路行到房玄齡的住處，門口的小廝方欲見禮，我卻抬手阻住了，又命丹青和采綠在外候著，而我則帶著流觴向內(nèi)行去。

    正廳無人，我挑了挑眉，走出偏門，穿過一條短短的游廊，來到了書房門前。房門緊閉，里面卻隱隱傳來人語聲，想來那父子倆應(yīng)是在這處了。

    “……甚是蹊蹺，還請父親三思?！狈窟z直沉沉的聲音傳來。

    我心里一跳，蹊蹺？什么蹊蹺？他在說什么？

    莫名地，我?guī)缀跏橇⒖叹吐?lián)想到遺愛的死因上去了。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狈啃g的聲音里透著絲疲憊。

    房遺直似乎是來回踱了幾步，再次開口的時(shí)候，聲音已經(jīng)有些高了：“父親，那李績李將軍，當(dāng)年可也是支持晉王為太子的，一直又與長孫一脈過從甚密。此次是他領(lǐng)兵，卻只派了二百人給遺愛，那所謂的‘高麗精銳’又那般古怪，難道這事實(shí)還不清楚嗎？”

    房玄齡哼了一聲，透著冷意和怒氣，沉聲道：“遺直，枉我這些年來苦心孤詣栽培于你，本以為你能更加聰敏些，卻不想，也只是表面看著伶俐罷了，骨子里還是一般的駑鈍！”

    我心下一緊，一直以來，我印象里的房玄齡，始終都是慈和寬藹的，幾乎便像個(gè)享夠清福的鄰家翁。卻不料……重臣就是重臣，偶一動怒，也能讓人從骨子里冷下去。

    然而，我覺得冷了，房遺直卻似乎是并沒感覺到冷，沉默片刻，聲音重新沉了回去，道：“孩兒自來便是駑鈍，從不敢自矜聰慧。父親有何指教，還請明示?！?br/>
    屋里傳來咯的一聲響，似乎是房玄齡把茶盞重重?cái)R在了案上，道：“輔機(jī)和懋功等人，便算是對為父、對吳王再有意見，也不至于行此等事。遺愛既身在他軍中，他便自當(dāng)護(hù)遺愛周全，不然的話，雖有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若遺愛有個(gè)三長兩短，他依舊會擔(dān)不小的責(zé)任?！?br/>
    頓了頓，又道：“以輔機(jī)之性，斷不會行此鋌而走險(xiǎn)之事，為父與他相交近三十年，自然比你更了解他的為人。”說著嘆了口氣，語氣緩了緩，道：“你弟弟死得的確不很正常，為父自會查個(gè)水落石出，你方才那些話，讓它爛在心里便好，萬萬不可再宣之于口，性命攸關(guān)，切記！”

    屋內(nèi)許久再沒有聲音，父子倆似乎是沉默了良久，房遺直方輕輕笑了一聲，道：“當(dāng)年陛下欲立吳王為嗣，長孫大人執(zhí)銳相脅，父親不言語，也倒罷了；而今……事關(guān)孩兒的親弟，您的親子之死，您尚作此態(tài)，實(shí)在……令兒子心寒！”

    我在門外聽得直皺眉，聽起來，倒像是房遺直借著遺愛之死，勸房玄齡開始對付長孫一脈，然而房玄齡卻并未應(yīng)允下來。

    只是，房遺直似乎是有些操之過急了，與他父親說話，言語竟頗多無禮之處，這并非他平日為人處世的方式。

    那么，事情真像房遺直說的那樣嗎？

    長孫無忌授意李績，借刀殺人，害了遺愛？

    我三哥李恪，又在此事之中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最重要的是，那晚房遺直對我說的話，究竟是何意？

    正胡思亂想著，卻聽屋里的房玄齡又開口了，語氣里已有些不耐：“你心寒不心寒，為父也便只是如此的答復(fù)。遺愛之死我會徹查，只是你，也不可再輕舉妄動了?！鳖D了頓，又道：“好了，你快些回去吧，為父待會兒還要進(jìn)宮。”

    房遺直沉默了一會兒，終究還是低聲道：“如此，孩兒告退。”

    流觴拉著我隱到了暗處，房門推開，房遺直走了出來，面沉如水，眼神晦暗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作者有話要說：防抽，于是在作者有P放這里再把這章正文放一下。

    我一時(shí)沒反應(yīng)過來，只道是自己沒聽清楚，還露了絲笑意問道：“司空大人說什么？”

    房玄齡見我如此，哀色更甚，長嘆一聲道：“公主切莫太過傷懷，遺愛雖是一去不返，但畢竟也是為國捐軀，倒也遂了他馬革裹尸還的志向……”

    他說了幾句，終究是說不下去了，垂下頭來，不再做聲。

    我也不再說話了，唇角還保持著方才微微上彎的弧度，看著蒼老得不像話的房玄齡，心里升起一種不真實(shí)的感覺。

    遺愛……去了？

    那個(gè)像女孩子一般秀麗美好、愛生氣愛臉紅、可愛又別扭的少年，就這樣，去了？

    驀地，我想起那晚，他對我說的話。

    夭夭，我說過，我會做給你看的。我會成為——真正配得上公主的駙馬。

    心底里有細(xì)細(xì)碎碎的鈍痛蔓延上來，漸漸匯聚成巨大的痛楚，仿佛沉重的鐵棒猛然擊在胸口一般，痛得我一時(shí)喘不過氣來。

    “他是——何時(shí)何地……”我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了閉眼，勉強(qiáng)壓下胸中澀痛，低聲問道。

    房玄齡張了張嘴，似是費(fèi)了很大勁才開了口，道：“十一月底大軍在幽州集結(jié)，這月初便分路開拔赴遼東……因遺愛是此役先行，懋功便派他先帶二百人馬前行探路，不想……”說至此，他閉上了眼睛，沉默良久，方道：“在途經(jīng)定州之時(shí)遇襲，對方是泉蓋蘇文座下精銳部隊(duì)，遺愛他……”

    我雙手已然緊緊攥成了拳頭，硬聲問道：“他怎樣？”

    房玄齡再度閉上了眼睛，似乎不忍憶起，半晌，木然道：“那二百兵馬……全軍覆沒……遺愛，力竭……而死?！毖援呉允謸巫☆~頭，整個(gè)人縮成了一團(tuán)，那直到今日還在撐起大唐半壁天空的脊梁，居然在微微顫抖。

    我聽他如此說，只覺一股熱血直沖上頭腦，一時(shí)間憤怒壓過了悲傷，沖口道：“那個(gè)李績卻是怎么一回事？派先行官前去探路，如何便只給了二百人？這豈非存心故意置人于死——”

    “公主！”房玄齡猛地抬起頭來，兩道目光直直向我望來，沉聲道：“此等話，再不可輕易出口，還請公主三思！”

    我抿住了唇，垂下眼眸，然而卻越想越是詭異，且不說此次李績遼東道行軍大總管麾下足有幾萬人馬，單說遺愛只是去探個(gè)路，便能探出一批高麗精銳之師，進(jìn)而被殺得片甲不留……若這真是巧合，那未免也巧得太過分了些！

    更不必說所謂的“高麗精銳之師”的戰(zhàn)斗力能否拼得過大唐軍隊(duì)了。

    如是想著，我卻又是一陣悲從中來，如此……又有什么用？他終究是——已經(jīng)不在了啊。

    “有什么話，且待我回來，再說給我聽吧?！?br/>
    我說什么，你還能聽得到么？

    我想說，不論如何，最重要的，是你能夠平安歸來。

    可你……終究還是再也聽不到了。

    我只覺得頭腦有點(diǎn)渾渾噩噩的，連房玄齡要我安心靜養(yǎng)，而后離去，都沒有察覺，直到一個(gè)尖銳的念頭驀然自我心頭閃過，我才猛地回過了神來。

    房遺直！

    他在遺愛臨行前那天晚上，說的那番話，究竟是什么意思？

    難道……他竟是對此次遺愛罹難的原因——有所了解么？

    我霍地站起了身來，當(dāng)下便打算立即前去質(zhì)問房遺直。

    ——不，不可，萬不可魯莽，萬一他真的有什么……此去豈非打草驚蛇？

    我在心中暗暗這樣對自己說著，指甲把掌心掐得都痛了，方才緩緩坐回椅里。

    位列三公、當(dāng)朝司空的梁國公房玄齡，凌煙閣二十四位功臣之五，李世民最為倚重的開國元勛，他的次子，身領(lǐng)駙馬都尉散騎常侍兼太府卿的房遺愛，隨李績大軍東征高麗月余，便戰(zhàn)死沙場，尸骨無還……這一噩耗，震驚了整個(gè)朝野。

    李世民大為哀慟，下詔追封房遺愛為一等忠勇侯，余者又賜撫恤銀兩布匹財(cái)物若干，甚至親自為遺愛的衣冠冢題了墓志銘。而這一舉動，也令房玄齡一家人受寵若驚，在悲痛遺愛之死的同時(shí)，又有隱隱的不安。

    自從得知遺愛去世的消息之后，我便鎮(zhèn)日把自己關(guān)在屋里，哪里也不去，心中除了傷心難過之外，更多的則是羞愧和自我厭棄。

    只因——遺愛死了，我竟沒有想象中那般痛苦到窒息，只是——像一個(gè)好友離我而去一般。

    終究還是不愛。

    然而，我卻也沒能把這種狀態(tài)維持多久，就在追贈給遺愛一等侯封號的第二天，李世民竟親自駕臨了房府。

    當(dāng)時(shí)，我正倚在貴妃榻上發(fā)呆，榻腳一只紫地綠鳳紋金炭盆里，上好的銀絲炭靜默地燃著，屋里溫暖如春，然而我卻只覺得一陣直襲心脾的寒意。

    忽地，房門被推開了，我木然抬起頭望過去，卻見李世民裹著一襲赭色的貂裘站在門口，微微皺著眉看著我。

    我心下一緊，便算是再難過，也不能再坐著不動彈了，于是懨懨地起了身，沖李世民行了一禮，只是低垂著眼，半點(diǎn)說話的**都沒有。

    李世民也是沉默，良久方嘆了口氣，摸了摸我的頭發(fā)，道：“夭夭，你……莫太過傷心?！?br/>
    我牽著嘴角向上彎了一下，心里又是一陣難過，口上淡淡說道：“謝父皇關(guān)心，夭夭心中自然有數(shù)?！?br/>
    李世民點(diǎn)了點(diǎn)頭，微微皺了皺眉，似乎是想要說什么，但卻只是沉默，雙眸直視我的雙眼，目光漸漸變得有些銳利。

    我心中有點(diǎn)奇怪，他看著我不說話做什么？遂開口道：“父皇……可是還有何吩咐么？”

    李世民不語，又看了我一會兒，直到我也輕輕擰起了眉毛，他才緩緩開口道：“夭夭，你須知道，玄齡是我大唐開國元勛，是朕的臂膀肱股，朕今日便與你說句實(shí)話，若是無他，朕也登不了這大位?！?br/>
    我聞言不由心下一凜，他既這般說，話已是極重了，同時(shí)心下疑竇更甚，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口上謹(jǐn)慎道：“是，女兒知道?！?br/>
    李世民抿了抿嘴唇，似乎是在斟酌詞句，又隔了一會兒，方才說道：“我大唐民豐物阜，百姓民風(fēng)淳樸，是以……于女子教化之上……也不似前朝那般嚴(yán)格，夫妻和離、喪夫后女子再嫁之事，也為數(shù)不少?！?br/>
    我越聽越覺不是個(gè)味兒，心下有點(diǎn)不悅，卻又有些驚訝和好笑，然而旋即想到遺愛之死，又不由沮喪難過了，眼見他停頓了下來，便連忙開口道：“父皇放心，夭夭自然省得，自不會仗著身份以求改嫁……令司空大人寒心。”

    頓了頓，又垂下頭，低聲道：“更何況……遺愛尸骨未寒，父皇又何出此言？豈非更令夭夭傷心……”

    李世民聽到我表態(tài)，臉色緩了緩，溫言道：“好好，是父皇不好，只是你當(dāng)年對遺直那般……”

    “父皇！”我忽然揚(yáng)聲打斷了他，神情微冷，道：“逝者為重。更何況夭夭早已不再傾慕房大公子，請父皇萬勿再作此想?！?br/>
    李世民看了我一會兒，神情頗有些高深莫測，我雖然的確是對房遺直沒有意思，但被他這樣看著，心下還是不由自主地打鼓，面上卻絲毫不露聲色，只是淡淡地回望著他。

    兩人這般對視了半晌，我緩緩垂下眼，行了一禮，低聲道：“請父皇恕女兒無禮之罪?！?br/>
    李世民搖了搖頭，道：“無妨。你既如此說，朕也就放心了。往后的日子……定也不會苦了你去?！毖援呌謬@了一聲，離開了屋子。

    我重新窩回貴妃榻里，怔怔地望著紅欞窗外那一株已經(jīng)吐蕊的梅花，忽然就想起了去年此時(shí)，那個(gè)少年抱著我折梅的情景。眼睫微微一顫，旋即緊閉，兩滴徘徊已久的清淚終于落下。

    遺愛，愿你……在那邊，一切如舊。

    又過了幾日，遺愛的頭七已經(jīng)過了，我便再也坐不住了，想來想去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辦法，索性便直接開門見山地去問房遺直，那晚他說的那句話，到底是何意好了。

    然而，遺愛新喪，我若是單獨(dú)召見房遺直，總歸有些不好，想了想，還是把流觴、丹青和采綠都帶上了，揀了個(gè)暖陽正好的午后，向房遺直所居的無心齋行去。

    沿途經(jīng)過遺愛的停云軒，只見得一片凄涼縞素，便覺心下一痛，閉了眼不敢再看，轉(zhuǎn)頭匆匆行去。

    到了無心齋，卻有小廝回稟說，大公子前腳剛?cè)ヒ姶笕肆恕?br/>
    我聽著，眼皮跳了跳，心里有絲怪異的感覺浮了上來，側(cè)頭道：“如此，咱們便去司空大人那處尋大公子去?！?br/>
    一路行到房玄齡的住處，門口的小廝方欲見禮，我卻抬手阻住了，又命丹青和采綠在外候著，而我則帶著流觴向內(nèi)行去。

    正廳無人，我挑了挑眉，走出偏門，穿過一條短短的游廊，來到了書房門前。房門緊閉，里面卻隱隱傳來人語聲，想來那父子倆應(yīng)是在這處了。

    “……甚是蹊蹺，還請父親三思。”房遺直沉沉的聲音傳來。

    我心里一跳，蹊蹺？什么蹊蹺？他在說什么？

    莫名地，我?guī)缀跏橇⒖叹吐?lián)想到遺愛的死因上去了。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狈啃g的聲音里透著絲疲憊。

    房遺直似乎是來回踱了幾步，再次開口的時(shí)候，聲音已經(jīng)有些高了：“父親，那李績李將軍，當(dāng)年可也是支持晉王為太子的，一直又與長孫一脈過從甚密。此次是他領(lǐng)兵，卻只派了二百人給遺愛，那所謂的‘高麗精銳’又那般古怪，難道這事實(shí)還不清楚嗎？”

    房玄齡哼了一聲，透著冷意和怒氣，沉聲道：“遺直，枉我這些年來苦心孤詣栽培于你，本以為你能更加聰敏些，卻不想，也只是表面看著伶俐罷了，骨子里還是一般的駑鈍！”

    我心下一緊，一直以來，我印象里的房玄齡，始終都是慈和寬藹的，幾乎便像個(gè)享夠清福的鄰家翁。卻不料……重臣就是重臣，偶一動怒，也能讓人從骨子里冷下去。

    然而，我覺得冷了，房遺直卻似乎是并沒感覺到冷，沉默片刻，聲音重新沉了回去，道：“孩兒自來便是駑鈍，從不敢自矜聰慧。父親有何指教，還請明示?！?br/>
    屋里傳來咯的一聲響，似乎是房玄齡把茶盞重重?cái)R在了案上，道：“輔機(jī)和懋功等人，便算是對為父、對吳王再有意見，也不至于行此等事。遺愛既身在他軍中，他便自當(dāng)護(hù)遺愛周全，不然的話，雖有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若遺愛有個(gè)三長兩短，他依舊會擔(dān)不小的責(zé)任?！?br/>
    頓了頓，又道：“以輔機(jī)之性，斷不會行此鋌而走險(xiǎn)之事，為父與他相交近三十年，自然比你更了解他的為人。”說著嘆了口氣，語氣緩了緩，道：“你弟弟死得的確不很正常，為父自會查個(gè)水落石出，你方才那些話，讓它爛在心里便好，萬萬不可再宣之于口，性命攸關(guān)，切記！”

    屋內(nèi)許久再沒有聲音，父子倆似乎是沉默了良久，房遺直方輕輕笑了一聲，道：“當(dāng)年陛下欲立吳王為嗣，長孫大人執(zhí)銳相脅，父親不言語，也倒罷了；而今……事關(guān)孩兒的親弟，您的親子之死，您尚作此態(tài)，實(shí)在……令兒子心寒！”

    我在門外聽得直皺眉，聽起來，倒像是房遺直借著遺愛之死，勸房玄齡開始對付長孫一脈，然而房玄齡卻并未應(yīng)允下來。

    只是，房遺直似乎是有些操之過急了，與他父親說話，言語竟頗多無禮之處，這并非他平日為人處世的方式。

    那么，事情真像房遺直說的那樣嗎？

    長孫無忌授意李績，借刀殺人，害了遺愛？

    我三哥李恪，又在此事之中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最重要的是，那晚房遺直對我說的話，究竟是何意？

    正胡思亂想著，卻聽屋里的房玄齡又開口了，語氣里已有些不耐：“你心寒不心寒，為父也便只是如此的答復(fù)。遺愛之死我會徹查，只是你，也不可再輕舉妄動了。”頓了頓，又道：“好了，你快些回去吧，為父待會兒還要進(jìn)宮?！?br/>
    房遺直沉默了一會兒，終究還是低聲道：“如此，孩兒告退?！?br/>
    流觴拉著我隱到了暗處，房門推開，房遺直走了出來，面沉如水，眼神晦暗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