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夏,黑馬河。
給祝南潯辦理退房手續(xù)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男子,戴木質鏡框的眼鏡,大眼睛,薄嘴唇,唇邊有淡淡的胡渣。他邊結賬邊把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扎線本子遞到祝南潯面前:“美女,要走了,留點什么話吧?!?br/>
祝南潯向來對這類事情不感興趣,隨手翻了翻本子的前幾頁,大部分都是驢友們記錄的旅途心情和一些帶著文藝氣息的矯情句子。
“不用了,謝謝?!彼f完合上本子,拿回退還的押金后直接塞進口袋,然后大步往門口走。
沒走幾步,大眼男濃重的西北口音在身后響起:“你沿著青海湖輾轉了三家青旅,每次都住三五天,今天……應該是要離開黑馬河了吧。”
聽見這話,祝南潯停下腳步,轉過身臉帶笑意看著大眼男,語氣卻涼嗖嗖的:“你怎么知道?!?br/>
大眼男聳了聳肩,一只手撐著臉另一只手靈活的轉筆:“早上你在房間里訂車時我正好路過聽見,還有啊,你環(huán)湖所住的這三家青旅湊巧都是我的。”
“那還真是挺巧的,不然,我還以為是有人跟蹤我呢。”祝南潯放下背包,認真審視對方。
“怎么?不走了?是準備向我打聽你要找的人?”大眼男問。
祝南潯有些煩躁地揉了揉后腦勺打結的頭發(fā),這個一看就不像前臺更不像青旅老板的年輕男人似乎早就知道她此行的目的。
“怎么說?你認識他?”她邊說邊走回到大眼男面前,又重新翻開牛皮本子拿起筆洋洋灑灑地寫了起來。
“他已經(jīng)離開青——”
“南潯,我總算是找到你了?!?br/>
大眼男的話被門口沖進來的一個打扮時髦的男生打斷,祝南潯感覺自己被身后的人環(huán)住,抬起頭的一瞬間眉頭緊蹙。
“男朋友啊?”大眼男打量起二人,目光游移的時候,祝南潯發(fā)覺他的視線有意無意地落在自己身后的某個地方。
她本能地快速回頭,走廊上果然閃過一個人影,她想起存在手機里的那張照片,勾了勾嘴角,又故作鎮(zhèn)定地問身后的人:“白城,你怎么來了?”
祝南潯感覺耳邊拂過一陣微弱的風,是大眼男暗自舒的一口氣。
對于那個身影,大眼男顯然比她更驚慌。
“你來青海玩,怎么不叫上我?。俊卑壮巧砗笳局荒幸慌畠蓚€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他抱怨完又跟祝南潯介紹:“這是路上遇到的驢友,艾米、星仔,他們倆包了車明天出發(fā)去敦煌,你不是一直想去敦煌嗎?要不我們跟他們一起去吧?”
祝南潯看著眼前三人,微微皺起眉頭。她可不是來玩的。
發(fā)覺祝南潯對這個過分熱絡的男生沒什么好感,半天不接話,大眼男又開口:“敦煌好啊,從青海湖走西線過去一路上會經(jīng)過海北藏區(qū)草原、祁連山……”
“沒興趣?!弊D蠞±浔卮驍嘌矍罢f話的人,目光卻像藤蔓一樣纏在他身上。
大眼男被看得心虛,攤了攤手表示無奈,順便還在心里恨恨地罵了她一句。
就沒見過這么拽的姑娘!
“姐姐,你真的不跟我們一起去嗎?我們預約的包車師傅可是前段時間在微博上很火的那個帥哥啊。”
叫艾米的女孩話音落下,祝南潯和大眼男同時看向她,一個略帶驚訝,而另一個慌張無比。
驚訝過后,祝南潯回頭在本子上加了一句話,之后便和白城一行人離開了這家青旅。
大眼男看見人離開,拿起牛皮本子看上面的留言,字跡很大氣飄逸,一點也不像是出自女人的手筆。
“沒有熱水,沒有空調,環(huán)境一般。另:老板是個騙子?!?br/>
“靠!”大眼男邊對著祝南潯的背影大罵邊把這頁紙扯下來揉成一團,見人走遠后,又朝著后門的方向吼道:“陸西源,你給老子滾出來!”
半個月前,一個三線女明星在青海湖拍攝的一組寫真在微博上被炒熱,其中的一張照片更是引發(fā)了網(wǎng)友們的熱議。
照片上,女明星坐在車頂搖動著手里的絲巾,旁邊一個英俊挺拔的男人背靠車頭迎著落日低頭點煙。女人身姿性感,男人瀟灑不羈,再加上絕佳的構圖,這張照片一下子吸引了無數(shù)粉絲的眼球。
之后,大量的女網(wǎng)友開始深挖這個男人的背景,有個女文青評論該微博,說自己曾經(jīng)在青海湖坐過這個男人的車,指明此人經(jīng)常跑西北大環(huán)線,順路撿驢友,還形容這個男人的身上有一種遼闊而神秘的氣息,像久經(jīng)風沙被打磨的巖石。隨后一些女生開始蠢蠢欲動,表示想要去青海湖尋人。
而祝南潯根本沒空關心這背后的八卦,她只是在看到照片的那一刻就訂了隔天飛西寧的機票。
“程諾,能把你這破眼鏡摘了嗎?看著怪別扭的?!?br/>
這個叫陸西源的男人穿過走廊走到柜臺前,伸手一撈,拿起柜臺里一盒只剩下幾根的利群,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捻出其中一根,轉過身靠在柜臺上低頭點煙。
他比程諾個子略高一些,膚色也更深,身上穿的深灰色短T下有緊實的肌肉線條。他頭發(fā)黝黑,兩側剃的略短,看起來很精神。
“擦”的一聲,是老式打火機的聲音?;鸸馊计鸬臅r候,他微微瞇起了眼睛。再抬起頭時,目光落在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正值午后,陽光刺眼,但他依然能遠遠看到剛剛離去的人的背影。
在太陽底下閃著光的長卷發(fā)。
程諾自己也點了根煙,猛吸了一口:“這叫文藝范兒你懂不懂。拜你所賜我成了騙子,你得賠償我的名譽損失費?!?br/>
“你騙的姑娘還少?”
“哎喲我這爆脾氣,你幾個意思?”
陸西源懶得理會他的抓狂,抓起桌上的紙團打開看,看了一會兒后異常認真地作出評價:“字兒不錯!”
“呸!要不是哥對業(yè)務不熟練怕她等的無聊,才不會讓她寫什么留言。你說這姑娘長得倒挺好看,怎么性格這么獨。這下可好,她明天鐵定跟那幫驢友一起坐你的車,我倒要看看這筆生意你做還是不做?!?br/>
“做?!?br/>
“靠,你瘋了?”
“暫時還沒有,不過以后沒準兒,誰知道呢?!标懳髟绰赝轮鵁?,一句話掰成三句說,嘴角的笑意愈發(fā)讓聽者看不明白。
程諾往柜臺外走,與陸西源并肩而站,他懶洋洋的說:“得,你這點破事兒我也管不著,要不是你招來的那幾個小年輕突然冒出來,說不定我真幫你把她打發(fā)走了,不說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數(shù)?!?br/>
陸西源半晌沒說話,過了會,轉過身用手抬起程諾的下巴,認真端詳他的臉:“騙過那么多姑娘都沒穿幫,你今天怎么偏就栽到她手里了?”
程諾氣急敗壞地甩開他的手,一拳捶在他肩上:”我靠!這就是命!”
也不知道程諾指的是誰的命。
熾烈的七月是青海湖一年中游客最多的時候,小鎮(zhèn)路邊的青旅門口前總會停放一些山地自行車,那是驢友們環(huán)湖騎行的座駕。
艾米不情不愿地走在最后邊,嘴里嘟囔著:“為什么不住剛剛那家青旅?網(wǎng)友們評論說老板程諾人很帥的,剛剛那個店員看起來就很不錯啊?!?br/>
“行了,南潯姐不愿意住肯定有她的理由,你就別念叨了。”星仔是個挺懂事的男生,似乎是之前在旅店里看出了什么,他一直向著祝南潯說話。
祝南潯聽到艾米這樣說,心中了然,她作出判斷:“那個店員就是老板程諾?!?br/>
“天吶,我又錯過了一場艷遇!姐姐,要不你和白城哥哥去別家住,我和星仔回去……”艾米說到后面語氣開始猶疑,從見祝南潯第一眼開始,她就覺得自己有點怵她。
“不住一起,先說好明早在哪里集合?!弊D蠞械霉諒澞ń?,總之她已經(jīng)決定要上那輛車。
白城沒搭話,對于祝南潯做出的這個決定,他絲毫沒感到驚訝。
看見后面兩人落得挺遠,祝南潯對白城說:“我知道你對西北沒興趣,真沒必要千里迢迢跑來討好我,我這次來是有正事要辦?!?br/>
白城卻痞痞地說:“你難得犯一回花癡,我倒想看看這個微博上的紅人到底是有多大的魅力,讓我拿糖都喂不甜的祝南潯竟然這么上心。”
祝南?。骸啊?br/>
拒絕的話說多了也是徒勞,反而激發(fā)挑戰(zhàn)者的戰(zhàn)斗力,在和白城過招的這幾年里,祝南潯深諳其道。
白城雖不像程諾那般高大,但長得不賴,性格也吃得開,還挺招女生喜歡??蓮纳洗髮W開始追祝南潯到現(xiàn)在兩人研究生畢業(yè),祝南潯偏就對他不上心。
“明早八點,在剛剛那個青旅門口,不見不散。”
星仔被艾米拖走前留下這句話。
祝南潯看了白城一眼,說:“趕緊找住的地方吧,三天沒洗頭了?!?br/>
白城打量祝南潯的行頭,帆布鞋、防曬衣、牛仔褲、大背包,問她:“你來了這么多天都沒找到人?今天是打算打道回府?”
怎么好像誰都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祝南潯咬了咬嘴唇:“你小時候玩過捉迷藏嗎?”
白城一臉茫然。
她怎么可能打道回府。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祝南潯已經(jīng)在白城的房間門口等了半個鐘頭。她站在二樓的走廊邊看下面的街道,站姿幾乎沒變,只是手指把墻皮摳掉了一大片。
她有個習慣,緊張的時候喜歡摳東西。
“從來都是我等你,今天頭一回被你等。”白城穿了件祝南潯沒見過的襯衣,發(fā)型也是收拾過的。
“出來玩,打扮的這么認真干嘛?”祝南潯說。
白城有些意外:“你可從來不關注我穿衣打扮的?!?br/>
祝南潯毫不留情:“你在見情敵的時候總會盛裝出席?!?br/>
白城:“……”
他覺得今天的祝南潯和以往很不一樣。
陸西源按照約定的時間把車開到青旅門口,程諾老遠看見是他的車,愣裝作不認識。
艾米和星仔下樓時,程諾坐在沙發(fā)上喝茶,艾米想過去攀談幾句,看到門外祝南潯和白城已經(jīng)趕到,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陸西源倚在車門上抽煙,煙霧很快被風吹散,他像在琢磨著自己的表情,隔著墨鏡遠遠看到祝南潯二人走過來,自覺的把沖鋒衣的領口往上提了提。
祝南潯穿一身淡藍色的沖鋒衣,也戴著墨鏡。她頭發(fā)扎成團子,露出額角一塊淺淺的疤痕。
星仔率先沖其他人打招呼,然后和白城一起置放行李。艾米繞過越野車才看到陸西源,看到他的第一眼整個人有點傻傻的,陸西源對著她點了點頭,她那一聲“嗨”說得底氣全無。
心跳的速度充分說明了看真人的感覺比看照片爽一百倍,艾米此刻很想發(fā)微博。
白城走近車門時揉了揉艾米的頭,剛想對陸西源說話,陸西源先開了口:“多加了兩個人,得多加錢?!?br/>
“加多少?”白城問。
“三千?!?br/>
星仔不解:“我和艾米兩個人你都只收一千,怎么加了兩個人,你要加這么多呢?!?br/>
“我是順路帶人,不是跑這條線的專職司機,自由定價,謝絕還價。”
陸西源說話字正腔圓,嗓音略低沉,他說完話也正好抽完最后一口煙。此時,祝南潯正好走到他面前站定,隔著墨鏡他也知道她幾乎是在審視他。
祝南潯發(fā)覺手心疼,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全是指甲摳紅的印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