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我一位非常特別的朋友?!绷纸B顏停頓許久,才緩緩開口道。
山洞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可孟知來竟能清楚地感受到他不經(jīng)意間綻開的笑顏。原來,話語是真的能傳遞人說話時的表情。她想。
“有多特別?”孟知來其實想調(diào)侃,他想說秦若離何必這么繞著彎,除了她,他身邊哪里還會有人稱得上是特別的存在呢?
“她……”他頓了頓,“她不是人?!?br/>
“噗嗤”孟知來忍不住一笑,正想說哪有這樣說別人的,忽然她就停住了,確切地說,她自己也不是人,不是凡人。
“我從沒對人說起過她,她就好像是倒映在水中的月亮,美好得似真似假,亦夢亦幻??晌铱傇谙?,沒有人見過她,沒有人知道她,如果我死了,那她是不是就真的不存在了?”他的聲音悠遠(yuǎn)而綿長,像是在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謠。
孟知來有些吃驚,“她是誰……”
“我也不知道她是誰,我只知道她叫阿霜。不過,”他又笑起來,“她說她是個來勾我魂的女鬼?!?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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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紹顏少年得志,意氣風(fēng)發(fā),不到二十歲就做完了別人一生為之奮斗的事。其余日子里,能夠引起他興趣的事情可謂寥寥,因而時常覺得生活索然無味。閑來無事間,讀書就成了他最大的樂趣。
林府下人均知,他們這位年輕的侯爺,素不喜你來我往,時常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但每日必到書房看上幾本書。
日子也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每一天都平平無奇。
有一天,林紹顏依然同往常一樣,在小軒窗下讀書。午后時分,他放下剛剛讀完的一卷《兵策》,手撐著腦袋,輕輕在太陽穴上揉了揉。不知為何,近來常常覺得莫名地頭暈。
他抬起腦袋,呼吸著窗外沁進(jìn)來的白玉蘭的幽香,神清氣爽。這使他覺得舒適許多。
正在不經(jīng)意間,他忽然瞥見了什么奇特之處。窗前的那棵玉蘭樹的樹干上,竟然斜斜地倚了一個白衣女子,抱著胳膊看著他。
那女子一襲白衣素裙,全身上下再無其他點(diǎn)綴,極黑的長發(fā)傾瀉而下,隨意散開,素靜,純粹,比四周綻放的白玉蘭還要清新幾分。她眼波流轉(zhuǎn),在那一瞬印上林紹顏的目光。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嫵媚得讓人幾乎一眼沉淪進(jìn)去,用勾魂攝魄幾個字來形容毫不夸張,然而也是那雙眼睛,冷冷地透著距離感,警示著生人勿近。
無疑,那是一張絕美的臉,但震懾林紹顏心魄的是,他第一次見有人同時擁有極度的美艷和極度的清冷兩種完全相反的氣質(zhì),并且能夠融合地如此自然,獨(dú)一無二。
一陣風(fēng)吹來,翻著案幾上攤開的書沙沙作響。他突然回過神來,發(fā)覺自己盯著對方看了許久,郝然地朝女子微笑,以示歉意。
然而女子卻沒有回應(yīng)他,臉上的表情也沒有任何變化,甚至還回頭朝身后看了看,好似不明白林紹顏在對誰微笑。隨后,她又毫無忌憚地將林紹顏從上到下仔細(xì)地打量了一遍,滿臉的疑惑。
林紹顏剛想說話,一陣風(fēng)又吹起,他一眨眼的時間,樹干上空空如也。女子不見了,像她的出現(xiàn)只是他一時眼花。
隨后的日子里,他發(fā)現(xiàn)每到午后,那個白衣女子都會靠著樹干,從小軒窗往里望,不靠近也不后退,過好一會兒才離開,然后第二天如常。
起初他被看得渾身不自在,坐立不安。而那女子卻絲毫不理會他,依然旁若無人地守著,還時不時還遞出些奇怪的眼神。
漸漸的,他竟然習(xí)慣了她的存在,每天到書閣第一件事就是推開小軒窗,每天最期待的就是午后她翩然而來的時刻。
女子的出現(xiàn)像是給林紹顏波瀾不驚的人生里投下了一粒小石子,水花雖小,卻泛起一圈又一圈漣漪,逐漸擴(kuò)大、深入,直至心間。他至始至終都沒和她說過話,大約是心里不愿打破這份奇特的美好。
樹上的女子觀察著林紹顏許多天了。她有些納悶,以往他都是認(rèn)真地看著書,可不知從哪日起,他開始作畫,并且時不時地望向她身后的這棵玉蘭樹,眼神細(xì)膩而真摯。她一直在想,他每天都畫同一棵玉蘭難道不膩么?
就這樣過了好多天。有一天,她又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滿地的落花,白色的玉蘭花朵在樹上稀稀零零,憔悴得很。應(yīng)是前一天夜里風(fēng)雨大作,摧折了花枝。她撫著多日來倚靠的花樹,有些心疼。
窗里的男子又開始作畫了,她特別想知道,今日他筆下的玉蘭會是個什么樣子。是一如既往地恣意盛開,還是如同現(xiàn)狀地飄落凋零?
抑制不住好奇心,她第一次湊上前去,攀著窗戶,想要看清畫卷的內(nèi)容。
忽然,男子手足無措起來,慌張地拉過旁邊的白紙就要往畫上蓋,卻一不小心碰倒了立在案幾上的筆架。
看著他笨手笨腳地扶起筆架,女子噗嗤一笑,而落在畫卷上的目光卻凝滯住了。素白的宣紙上,女子素衣墨發(fā),倚花而立,分分明明就是她自己!那憐惜的目光,分分明明就是她剛才惜花的表情!生動、真實,幾乎讓她以為自己是在照鏡子,當(dāng)然除了畫中人臉上的黑點(diǎn)外。
林紹顏有些尷尬,那黑點(diǎn)是剛才女子湊近時,筆觸停頓而落下的墨點(diǎn),不偏不倚落在畫中人的臉上,豈料剛好被女子看了去。
“那個……剛才……呃……”他想解釋卻不知如何說起。
女子打斷了他的話語,說了一句讓他驚訝不已的話。
“你看得見我?”她問。
他愣了半晌,然后點(diǎn)了點(diǎn)頭,“看、看得見啊……”
為什么看不見啊……他想。等著女子回應(yīng),卻聽女子突然“哎”了一聲。
只見她攀窗進(jìn)屋,往右側(cè)的書架走去,林紹顏瞬間明白了她想干什么,臉頰頓時燒了起來。右側(cè)的書架上,堆放的全是他之前的畫作。
女子攤開一幅又一幅的畫卷,每一幅上都只畫了一個人,同一個人,而每一幅畫都不一樣,不一樣的表情,不一樣的動作,時而冰冷嫻靜,時而靈動鮮明。她攤開最底層的一幅,那上面的人像打量新鮮事物般,目光帶著疑問。她想那是她第一次來的時候的模樣,對他感到尤為驚奇。
她的手頓了頓,不可思議地又問了一遍:“你一直都看得見我?”
林紹顏張著嘴,不知該說什么好。女子第一天走后,他便悄悄地將她畫了下來。后來幾天,他看著她,經(jīng)常偷偷地在內(nèi)心描摹她的模樣,在她走后又畫下來。接來下的日子習(xí)以為常,他本以為她不會靠近,所以放心起來,對著她的樣子直接作畫,因為這樣他能即時捕捉并記錄她更真實的表情。只是沒想到今天竟被她撞破。
“我……我……”林紹顏的臉漲得通紅,半天擠不出一個字。運(yùn)籌帷幄的青年將軍沒想到有一天他竟會有這等窘態(tài)。
“不可能的啊,你怎么可能看得見我?我明明沒有現(xiàn)形……”她喃喃自語。
“不過,你畫我做什么?”冷冷的詢問。
“因為你好看?!绷纸B顏也不知為何自己竟脫口而出,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jìn)去。
女子抬眼,似有些意外,又好似都在情理之中。她走過林紹顏身邊,看向別處。
“畫得不錯。”聽不出任何語氣。
然后,她又不見了。
林紹顏大為懊惱,不知道是否惹惱了她,如果她不來了,那么他的生活又會多么無趣。而令他欣喜的是,第二天午后,在他忐忑的期盼中,她照常出現(xiàn)了。
“怎么不畫了?”她問。
從那以后,他們成為了朋友,她每天午后都來待上幾個時辰,林紹顏每天依然畫著她,他們時不時會交流幾句,可她很少談?wù)撟约旱氖虑?,唯一主動說過的就是自己的名字。
“叫我阿霜吧。”她對林紹顏說。
林紹顏依然會時常頭疼力乏,看過許多醫(yī)倌都沒診出有任何問題。阿霜說那是因為他快死了,把林紹顏嚇得不輕。
“我可沒騙你,從我出現(xiàn)的那天起你就應(yīng)該死了才對。可說來也奇怪,我每天都能感受到你快死了的氣息,所以我每天來,可每天你都活得好好的?!?br/>
林紹顏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阿霜啊,你怎么知道的呢?”
“因為我是負(fù)責(zé)勾你魂的女鬼啊。”阿霜看著林紹顏目瞪口呆的樣子,挑眉問道,“怎么,不相信?”
“信……”他若有所思,“只是沒想到原來女鬼這么美。”
之后,林紹顏再想問出點(diǎn)什么關(guān)于阿霜的事都是徒勞,阿霜總是搖著頭說,這不是你們凡人該知道的事。不過多多少少還是會透露一些她覺得不重要的信息,可林紹顏覺得有趣極了。
她說他們鬼平時都是以鬼魂的形態(tài)出現(xiàn),在凡間普通的人是看不見她們的,除非他們主動現(xiàn)形。他能看見她還是她勾魂數(shù)千年來第一次遇見。林紹顏覺得也許是他將死未死,所以產(chǎn)生了奇妙的機(jī)緣,他很是感謝上蒼賜予的這段奇緣,因而更加珍惜自己的生命了。
林紹顏還問過她為何總是午后來,她回答,因為夜里要當(dāng)差,白天起不來,得睡懶覺。他笑了笑,晝伏夜出,倒也符合勾魂使者的特性。
她也說她不喜歡黑暗,黑漆漆地讓人心煩。他問她可不可以不晚上當(dāng)差,她卻說比起在黑夜里沉睡,把無意識的自己交給黑暗,她倒覺得醒著更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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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孟知來才恍然大悟剛才林紹顏為何會莫名覺得她怕黑,原是想起這位叫阿霜的勾魂女鬼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