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云黛河宛如仙子的衣帶,蜿蜒飄動,不慌不忙地于一日之中各個時辰變幻不同的顏色,清晨是鵝卵石的顏色,中午是灑金花箋的顏色,到了傍晚,又是濃烈的金色。</br> 秦鑫站在河畔,一身淡紫色長袍被余暉籠罩,渾似天邊與落日相交之云霞,絢爛無比。云黛河晚照向來被稱作京景一絕,此刻在他面前,竟然也稍遜一籌。短短一盞茶時間,已經(jīng)有不少過路少女偷偷駐足張望他。</br> 他卻毫無所覺,低頭看著手里的錦盒,內(nèi)心有些忐忑。今天自己這番舉動會否有些唐突?雖說這些日子時常與她碰面,但每次都是為了去孫青云處,師出有名,并不曾有什么尷尬的,可現(xiàn)在私底下寫信邀她出來,情況又完全不同了。她會不會覺得他輕???即便她向來大大咧咧,與男子交談也毫不掩飾聲量,可終歸是個女孩子,定然覺得單獨出來與男子見面,有些不合適吧?</br> 他本也想過等下次見完孫青云回去的時候,再將這東西交給她,但昨日見她和顧兄一起出現(xiàn)在明月坊,他不知為何,鬼使神差地便寫了那封信,還沒回過神來,已經(jīng)讓人送出去了。</br> 他甚至不知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他覺得這個秋天自己的心態(tài)似乎也像這云黛河一樣,悄然變化著。</br> 起初重遇安兮兮的時候,他當真是厭惡她的。他自小隨太子起居,宮里規(guī)矩森嚴,身邊不論是宮女抑或是女官,個個舉止有度,從沒見過像她那樣乖張無度的女子。即便是城府甚深的靜瑜,只要在人前,從來都是溫婉可人。只有她,不僅舉止輕佻,氣量還狹小,調(diào)戲不成竟還惱羞成怒,無法無天到了極點。且七年過去,她竟是半點未變,將惡行又加諸到了顧兄身上,簡直窮兇極惡。</br> 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他會對她改觀。書上言,一葉障目不見泰山,他被太子殿下調(diào)侃了七年,內(nèi)心早已將她當年的作為放大了無數(shù)遍,現(xiàn)在想來,他內(nèi)心的偏見便是那片葉子,遮住了他的眼睛,以至于他連解釋的機會也不給她,便先入為主地認定她死性不改。</br> 其實她并非如他想象中那般頑劣,不過有些驕縱罷了,與顧兄之間的過節(jié),也大抵不全如顧兄口中所言,否則那日見到齊月瑯等人欺辱她時,顧兄就不會出手幫忙了。</br> 顧家和安家積怨已久,有時人在激憤之下,言行有所偏差,也是情有可原的。他不會責怪顧兄欺騙,同樣的,也不會怪她曾欺辱過顧兄。</br> 何況這些日子相處下來,他才發(fā)現(xiàn),她其實襟懷開闊,善良熱誠,更有著一般女子沒有的膽色,這是令他始料未及的。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竟開始有些期待每次和她一起去西城的日子。</br>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太子殿下言中,不過過了今天,他應當就知道了。</br> 約定的時辰將至,秦鑫終于有了些動作,開始往附近張望,這才發(fā)現(xiàn)有不少目光朝自己投來,頓時有些難為情,只好收回張望,回到原先的姿勢。</br> 沒想到下一秒?yún)s有人從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嬌滴滴地喊了聲:“公子——”</br> 他眉頭微微一皺,是他太久不居京城了嗎,怎么京城的女子……</br> 他咬牙轉身:“抱歉,在下約了人,還請姑娘——”話未說完便呆住了。</br> 面前站著的,哪里是什么陌生的女子,分明是他等了半天的人。她臉上帶著狡黠的笑意和作弄成功的得意,像極了一只小狐貍。</br> 這一聲公子,恍惚間讓他回到七年前,他又是氣,又是無奈,可更多的,卻還是歡喜。本還擔心她不會如約而至,現(xiàn)在看到她來,他心頭的大石才總算放下。</br> 見他神情有異,安兮兮收起笑容,解釋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看后面那么多姑娘在盯著你,所以跟你開個玩笑罷了。你不會生氣吧?”</br> 秦鑫:“我若說會呢?”</br> 安兮兮頓時有些慌張,手差點都不知往哪里放。</br> “你真生氣啊?那我,我給你賠禮道歉?!?lt;/br> 秦鑫定定地看著她:“賠禮?”</br> 簡直是老天爺跟她開玩笑似的,她今天什么都沒帶,就帶了那條丑不拉幾的手帕,她猶豫了半天要不要拿出來給秦鑫,就見他莞爾道:“我與你說笑的?!?lt;/br> 他居然會說笑?安兮兮有些不確信,仔細地盯著他,才留意到他手里一直握著個錦盒。她雖然一向眼力不怎么好,但這盒子她昨日才剛見過,是明月坊的。</br> 她還來得及好奇他為什么帶著這個錦盒來跟她見面,他已經(jīng)將盒子遞了過來。</br> “給我的?”她訥訥地問。</br> 對面的人輕輕頷首。</br> 安兮兮接過來,心里還有些打鼓,他怎么會送她東西呢?而且還是明月坊的東西。因為明月坊的東西奇貴無比,是以京城一直流傳,男人若是得罪了夫人或是心上人,帶著明月坊的東西上門求饒,定可化險為夷。一個不夠,那就兩個,沒有什么矛盾,是明月坊的禮物無法化解的。</br> 可這怎么會發(fā)生在秦鑫和她之間呢?她和他又不是那種關系……</br> 大約只是湊巧吧,秦鑫畢竟是相府的公子,有錢有勢,出手闊綽,也是很正常的。至于他為什么突然送她禮物,或者也許可能,純粹只是因為他本人有這個喜好?</br> 那又為什么要特意約她出來呢?</br> 短短一瞬間,她腦子里已經(jīng)翻來覆去地思考了一大堆問題,然后才打開那個錦盒。只見紅色綢緞中托著一只精巧的鏤空香囊,纏枝花鳥紋,和她在孫青云家見到的如出一轍。</br> “這是……”她抬起頭來看他,表情滿是詫異。</br> “那日在席夫子家,我見你對孫青云帳上的香囊似乎很喜歡,雖然知道你大抵從不缺好東西,也想盡力為你尋一尋。孫青云那枚,我猜,大約是他心上那位女子送給他的,讓他割愛是萬萬不可能了,便去明月坊碰碰運氣,沒想到竟真的尋到了?!?lt;/br> “你是說,你去明月坊,是為了替我找這個香囊?”</br> “你不喜歡嗎?”</br> 安兮兮急忙搖頭,她只是沒想到,秦鑫會為她做這樣的事。是啊,她是不缺好東西,她從小到大用的香囊,雖沒有這個精巧,但也是頂好的,她也收到過無數(shù)名貴的禮物,比這個香囊名貴的,比比皆是。</br> 可從來沒有人會因為她多看了什么東西一眼,便暗暗記在心里,費心替她尋來。更曾有人說,她擁有的太多了,不該再求什么,才不會折了福壽,若還心存什么貪念,一定會落得什么都沒有。</br> 她雖然不信,可的確覺得自己已經(jīng)夠幸運的,不該再求什么,所以一向對這些東西不大在意。留意孫青云那個香囊,也不過是為了查出他背后的主使者罷了。</br> 可現(xiàn)在站在秦鑫面前,看著他期待的目光,她覺得自己這輩子的貪婪心都被勾了起來,她就是喜歡這個香囊,就是想要。</br> “喜歡,我喜歡得很?!?lt;/br> “喜歡就好,”秦鑫的肩膀稍稍落下,松了口氣,轉過身去看河面,突然道,“雖然想到你和孫青云用同一款香囊,著實令我有些嫉妒,不過,最要緊是你開心?!?lt;/br> “什么?”安兮兮看香囊看得入神,一時沒聽清楚他說了什么。</br> “沒什么。”秦鑫笑了笑,輕描淡寫將話題轉開,“對了,你昨日去明月坊,是想買什么東西嗎?”</br> “不過是隨便去逛逛。”她和顧雋背后調(diào)查孫青云的事,不能透露給秦鑫知道??扇绻肋@香囊的主人是何身份,又只能請秦鑫幫忙,該怎么開口呢?</br> 安兮兮突然想起來昨日玉娘所說的話,立刻道:“對了,玉娘說這香囊只做了兩枚,那一般人應當是直接把兩枚都買了吧,怎么還有一枚留在明月坊呢?”</br> “這是明月坊的老規(guī)矩了,為少數(shù)尊貴的顧客定制飾品的時候,一般為了保證質量,會打兩個樣,以最后成品中更佳的一個交付,剩下那個,便留在明月坊中存底,不對外售賣?!?lt;/br> “那玉娘為何愿意把這個香囊賣給你?不怕得罪了那位貴客嗎?”</br> “若我是自用的,玉娘肯定是不會賣的,不過我說了,我想送給一位姑娘,她猶豫了下,還是答應了。不過最主要的,大概還是因為,我是相府的二公子吧?!鼻伥巫猿耙恍?,“這個身份,很多時候還是挺吃得開的?!?lt;/br> 秦鑫的話更映證了安兮兮所想,送孫青云那個香囊的,果然是個女子,所以若是秦鑫買那個香囊自用,玉娘是斷不會同意的,以免污人清白。</br> 可那個女子到底是誰呢?</br> “我若有個事想請你幫忙,你能幫我嗎?”安兮兮問。</br> “你說?!?lt;/br> “我想知道,買下另外那個香囊的姑娘是誰?!?lt;/br> “為什么?”</br> 安兮兮露出為難的表情,正想著是擇哪些跟他說,才不會暴露她和顧雋結盟的關系,對面的人卻已經(jīng)先開了口。</br> “你若有苦衷,不說也無妨,我去幫你打聽就是了?!鼻伥螑澣灰恍?,“只是我原本以為,你是喜歡那枚香囊,看來,是我誤會了?!?lt;/br> 他面上藏不住的失落,讓安兮兮瞬間心跳如擂鼓。她原本還壓抑著不敢去想那個可能性,現(xiàn)在卻整個腦子都不受控制地異想天開了。</br> 他是那個意思嗎?是嗎?是嗎?</br> 然后就在這一凝視的瞬間,她從秦鑫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br> “不,你沒有誤會?!卑操赓庥X得自己的臉燙得幾乎要著火,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生平第一次慌張到聲音顫抖,“我的確不喜歡孫青云那個香囊,可你送的這個,我是喜歡的?!?lt;/br> 說完,沒等他有反應,她將懷里那條手帕往他手里一塞,抱著錦盒轉身飛奔逃走。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