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站在樓頂上，抬頭望著漆黑的天幕，細密的雨點落在他的臉上，下了一整夜的暴雨終于小了下來，齊膝深的水積在路面上，上海曾經(jīng)極少遭遇臺風，是個罕有內(nèi)澇的城市，但在時代，暴雨下的上海市看上去仿佛即將沉沒。

    真是個混亂，漆黑，血腥，潮濕的夜晚，趙高站在樓頂?shù)倪吘壋赂╊焓植灰娢逯?，仿佛俯視深不見底的極淵。

    他知道樓下堆積著尸體，那些男人在今晚本該在舞會上享受美酒，但他們卻死在了這里，流干了身體里的鮮血。

    青年松開雙手，兩只光禿禿的刀柄落進雨夜里。

    他慢慢后退，坐下來喘息，趙高渾身傷痕累累，腳邊堆滿了塞壬女妖殘缺不全的尸體，趙高在今晚一夜殺死了六頭塞壬女妖，那些狩獵者的尸體堆積在圖書館的天臺上，讓人無處落腳，趙高受的傷很重，胸腹之間至少有三處貫穿傷，尸化狀態(tài)下的趙高可以扛得住，但現(xiàn)在一解除尸化，趙高立即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這些傷勢都來自于最后一頭塞壬女妖……那怪物比它其他所有的同類都要強大，趙高能毫發(fā)無損地斬殺另外五頭塞壬女妖，但在與它對決時青年感到了莫大的壓力，那頭殺戮者的速度和力量與其他女妖都截然不同，最后趙高冒著被對方捅穿心臟的風險，一刀把那東西的頭砍了下來。

    趙高筋疲力盡了，一根手指頭都動不了，如果這個時候執(zhí)行部上來抓他，那他只能束手就擒。

    但已經(jīng)不可能有人來抓他了，來抓他的人全部都死了。

    他不知道陸巡活下來沒有，那小子是所有人當中跑得最快的，陸巡和阿利安娜幾乎是同時反應(yīng)過來，陸巡帶著檸檬，阿利安娜拉著貝兒，四人朝兩個相反的方向逃了。剩下留在原地的人基本上沒有幸存者，全副武裝的執(zhí)行部在塞壬女妖面前毫無還手之力，他們往往連敵人都沒看清就死在了殺戮者的刀下。趙高站在樓頂上聽到下面的慘叫聲，不到一分鐘就寂靜了。

    陸巡和阿利安娜都很清楚，他們沒有時間救別人，多留一秒鐘就是死。

    這大概是執(zhí)行部自成立以來所遭受過的最慘重的損失，四年前的那個雨夜里，執(zhí)行部幾乎遭到團滅，今夜一戰(zhàn)，執(zhí)行部最后一點戰(zhàn)斗力也消耗殆盡了。陸巡不知道，他所見的執(zhí)行部其實是一支半殘的部隊，最早的執(zhí)行部原本就是一支結(jié)構(gòu)完整的美軍“三角洲”特種作戰(zhàn)中隊，擁有裝甲車和直升機，是后末日時代中人類所擁有的最頂尖的作戰(zhàn)力量，這支特戰(zhàn)中隊曾經(jīng)跟隨麥斯威爾·修·肖恩在獵人橫行的末日里征戰(zhàn)無數(shù)，直到上校在上海海軍軍事學院設(shè)立安全區(qū)。

    四年前的那個雨夜里，執(zhí)行部的精銳幾乎損失殆盡，從此只能作為安全區(qū)的防守力量。

    今晚過后，安全區(qū)里可能將不再存在執(zhí)行部這個機構(gòu)了。

    趙高長長地嘆了口氣。

    忽然一聲清脆的槍響。

    青年瞳孔驟然放大，他被子彈的動能向前推了一步，趔趄著倒地。

    9毫米的手槍彈擊中了他的肩頭，陸巡趴在地上動彈不得，耳邊響起沉重的長筒軍靴踩踏地面的腳步聲，他掙扎著扭頭回望，那人一腳狠狠地把趙高的臉踩進水里。

    “真難看?！蹦腥溯p聲說，把煙蒂彈落在趙高的身上。

    趙高抬起頭來，他看見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細雨里，頭發(fā)花白，身上穿著灰色的軍裝，胸前有大片的黑色血跡，淡藍色的瞳孔里放出鋒利的光來。

    青年冷笑。

    “果然……是你?！?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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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海海軍軍事學院安全區(qū)的最高領(lǐng)導(dǎo)者，麥斯威爾·修·肖恩。

    這個原本已經(jīng)被趙高用槍打死的老人此刻正站在他的眼前，肖恩從浸透了血液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煙，抽出一根用打火機點著了，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扭頭望著無邊無際的黑夜。

    “真黑?！?br/>
    “這就是勝利者在戰(zhàn)勝對手之后所說的第一句話？”趙高趴在地上，冷冷地笑，“未免太平淡了些?！?br/>
    “勝利者？”老人吐了一口煙，搖了搖頭，“不不不……我從來不是什么勝利者，我也不曾戰(zhàn)勝誰?！?br/>
    趙高一怔。

    “你捏死一只螞蟻，你會認為自己是戰(zhàn)勝了它么？”肖恩笑了笑，“不過我必須承認你確實給我?guī)砹艘稽c麻煩，因為你太不守規(guī)矩了?！?br/>
    “既然我們對你而言只是螞蟻……你為什么還要搞出這么多幺蛾子？”趙高問，“你用你絕對的力量碾壓過來不就行了么？你只要把你放養(yǎng)在黃浦江里的那些魚全部放出來，這里沒有人能抵抗?！?br/>
    老人沉默半晌，深吸了一口手中的香煙，吐出繚繞的白色煙霧。

    “你不懂?！?br/>
    “我不懂？”

    “你們?nèi)祟惗疾欢??！毙ざ鞯卣f，“在過去的這么多年里，我如果想殺死你們，你們早就死了，至少在四年前就死了……但我為什么要殺死你們呢？殺了你們對我而言有什么意義？”

    “我是這個世界的王，生來就是王，沒有任何生物的力量及得上我，我能隨心所欲地殺死任何生物，我曾經(jīng)行走在這個世界里，身上沾滿血腥，無數(shù)人類和獵人死在我的腳下，我從這個世界的這一頭走到另一頭，見到過你們所有人都不曾見過的東西，但我不曾再見過另一個我。”老人淡淡地說，“我在你們?nèi)祟惖臅锌吹搅恕跽摺@個詞，你們?nèi)祟惏迅吒咴谏系慕y(tǒng)治者稱之為王，我很喜歡這個詞，因為我覺得這個詞就是為我而誕生的。”

    “我生在地獄里，我出生的那一天……四周一片漆黑，天上也下著這么大的雨?！崩先颂痤^眺望天際，“我花了很長很長時間才搞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東西，我曾經(jīng)一動不動地坐在這座城市最高的樓頂上眺望這個世界，一坐就是好幾年，到后來我自己都忘了我是個生物，我以為自己是一塊能思考的石頭?！?br/>
    趙高沉默，“為什么要和我說這些？”

    “我不指望你能理解我……我之所以跟你說這些，是因為你是所有人當中與我最類似的一個?！崩先诵α诵Γ坝抡吆湍酢瓘膩矶际峭环N生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