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真正的肉菜

    沈沐從不是一個喜歡臨陣退縮之人。

    如果是原主的話，一個沒有進過一天學(xué)堂的文盲，面對包廂中坐滿的各位文士才子們可能還會有幾分敬畏感。

    對身份地位的敬畏感！

    對這些人擁有知識的敬畏感。

    可惜，他終究不是原主。

    現(xiàn)在站在包廂門口，就算被里面的各位才子們審視著，就算是一場鴻門宴，他也絕無此刻轉(zhuǎn)身就走的道理。

    他很坦然地跨進包廂內(nèi)，環(huán)視一眼，語氣平和、聲音清越地伸手抱拳道：“沈沐見過諸位兄臺！”

    胡七公子剛看到沈沐時，就一直在留意沈沐的臉色，此刻看到他并沒拂袖而去的意思時，心中也松了一口氣。

    說實話，這兩日，通過家族的渠道，還有其他方面零零碎碎的消息來源，胡七公子已經(jīng)感受到，這個他在大街上隨意結(jié)交的朋友，他并不真的了解對方的心性和為人。

    想到對方有能力也有遠(yuǎn)大的志向，不像其他那些世襲錦衣衛(wèi)子弟囂張跋扈，喜歡聚斂錢財，渾渾噩噩。

    他已經(jīng)預(yù)感到這個與他同年的少年將來終究會在錦衣衛(wèi)中有所作為，

    只是他沒想到，今日他們幾個書院的才子們不過是聚在一起，在山上的山莊開個賞菊大會。

    大家詩興大發(fā)，對著盛開的菊花各種吟詩作賦，他更是當(dāng)場做了幾張賞菊圖，還特意用西洋畫法畫的，為的就是重現(xiàn)菊花生靈活現(xiàn)之美感。

    結(jié)果畫來畫去，總是匠氣十足，缺少美感。

    這時，他多少有些遺憾沒有將沈沐這個新認(rèn)識的朋友請到賞菊會上來，但又想想，他交好沈沐是他的事情，可要是真將一個錦衣衛(wèi)請到賞菊會上來，反而會被認(rèn)為是大煞風(fēng)景的事情，只會讓大家都不自在。

    也會讓沈沐不自在。

    更別說，沈沐跟那錦衣衛(wèi)百戶梁通來到績溪縣，自然是有什么公干的，這兩日不是說再抓什么彌勒教的賊匪嗎？

    哪有什么心思來參加文人才子之間的聚會。

    誰知他們的賞菊會剛進行到興頭處，大家正在評判這次賞菊會上誰做的詩詞更為出彩時，卻見在場各位好友同窗的家人或下人紛紛到賞菊會上來報信。

    一問才知，原來就在他們今天舉行賞菊會時，那巡按劉御史剛到績溪縣，就與那錦衣衛(wèi)梁百戶針鋒相對起來。

    在大家還沒想明白巡按御史這時到績溪縣所為何來時，緊接著，又一個消息讓在場的所有人目瞪口呆。

    什么？

    他們績溪縣令榮大人竟然被錦衣衛(wèi)抓了？

    罪名好像還是勾結(jié)什么彌勒教賊匪？

    這……

    原本往年的賞菊會，榮大人也會應(yīng)邀參加的，今年也給他下了帖子，但被榮大人推脫了，他們就沒有強求，誰知在今日竟會發(fā)生這等事來。

    當(dāng)下，大家菊花也不看了，寫的菊花詩也不評了，紛紛都要下山，找錦衣衛(wèi)討個說法。

    最后還是沈寒衣提議道，大家這么亂哄哄的去找錦衣衛(wèi)，能有什么用，至少先找個知情人探探消息，看看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澤說，他們幾個與那沈沐也算是一見如故，有些交情，不如下個帖子，請對方晚上來吃飯，也方便探探消息。

    于公，榮致這個績溪縣令當(dāng)?shù)氖钦娌诲e，于私，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也很不錯，這時一個好友出事了，找另一個好友探問消息，也是盡朋友應(yīng)盡之誼。

    于是，他就決定今晚請沈沐來吃飯，探問下消息，然后再另做打算。

    當(dāng)時也只想再將沈寒衣汪大量和李澤他們?nèi)齻€見過沈沐一面的人請來作陪。

    誰知消息馬上傳出去了，在場的許多才子都要求今晚一起見見這個沈沐，他又實在無法推脫，想著有他在，就算來再多的人，也不能把那沈沐怎樣，只好應(yīng)允了。

    可等答應(yīng)后，看著自己這一方人多勢眾的，而沈沐只一人來赴約，他現(xiàn)在見了沈沐，就有幾分訕訕的。

    好在平日里與自己交好的，也沒那么傲慢無禮的，看到沈沐見禮，盡管這禮節(jié)不倫不類的，在場的好友同窗們也都起身還禮道：“見過沈總旗。”

    “沈兄請坐這邊?！彼_自己旁邊的座位道。

    沈沐看到在場這些才子們也起身向自個回禮，心中多少也對這些人有了些許好感。

    就算他對歷史知道的再少，也知道在大明這種政體下，錦衣衛(wèi)永遠(yuǎn)只能是皇家的鷹犬，而不能丟開文官，獨立地運行這個國家。

    如果眼前只是一群仗著身份傲慢自大的酸儒，不僅沒有年輕人的朝氣蓬勃，還尖酸刻薄，他說不定就會不給胡七面子，拂袖離開了。

    可這些人還是挺有禮貌的，他也就能既來這則安之了。

    他看了看包廂里的座位，的確只有胡七身邊這個位置是空的，想必是給他留的，也沒有客氣，當(dāng)下腰板挺直落座。

    所有人都落座后，包廂里的氣氛一瞬間有些靜默。

    沈沐沒有失禮地去打量包廂內(nèi)的每一個人，可包廂里的其他人，還是不自覺地將目光投向沈沐。

    想看看這個年輕稚嫩的錦衣衛(wèi)總旗到底有何出彩之處，讓胡七這么一個性情不好捉摸的人對他稱贊有加。

    ……

    還別說，陌生人之間的第一印象往往是很重要的。

    如果今晚進包廂的是一虬髯大漢，這些人可能會覺得對方真是粗豪不堪，恐怕連每日的衛(wèi)生都不講。

    可沈沐長相本就出色，再加上，他此刻也沒有刻意掩飾氣質(zhì)，畢竟前世有過幾十年閱歷的，那種淡定和從容讓他整個人既顯得不那么孤高清冷，又能讓在場眾位才子們興起一番探究的心理來。

    這些文人才子們平日里舌燦蓮花，可這時卻不知該從何開口才好。

    還是李澤與汪大量他們畢竟在中秋節(jié)燈會上見過沈沐，對沈沐還是有幾分了解的。

    知道沈沐的性子還算隨和，特別是李澤對沈沐很有好感，當(dāng)即開口道：“那晚中秋燈會，聽沈兄一番言語，身有所感，只是時間倉促，不能盡興，好在今晚，胡七請客，又再次見到沈兄，澤心中甚為愉悅?！?br/>
    “正是，大量我和不器兄同心。”汪大量也搖著手中的折扇道。

    “沈兄，我們又見面了。”仍然一身白衣的沈寒衣也微笑著向沈沐打招呼道。

    “沐也很榮幸與幾位兄臺再次見面，還有幾位新才子，不如李兄幫沐引見引見?！?br/>
    因胡七請客，正在一邊和酒樓掌柜商量菜單，準(zhǔn)備上菜，沈沐就請坐在自己另一側(cè)的李澤代為介紹。

    也不是他非要認(rèn)識這么多在場的文人才子們，而是大家都不怎么熟識，這些才子們就算想向他打聽那榮致的消息，總不能剛坐下就十分唐突地開口。

    總要有個過程的。

    不管怎么說，這些才子們不事先挑明話題，沈沐自然也不會率先挑破，只當(dāng)是來單純地蹭頓飯吃。

    并順便了解了解大明才子們私下的聚會都是怎樣的，有哪些形式和套路？

    李澤聞言，也沒有推脫，當(dāng)即開始起身一一地給沈沐介紹，這是某某某某，叫什么，字什么，在介紹中了鄉(xiāng)試的某些人時，會加上是解試的第幾名等等。

    都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聽過這些介紹后，沈沐就只有一個感覺，那就是這都是一群大明的學(xué)霸，不管這些人的真本事有幾分，但在八股取士的這個規(guī)則范疇下，這些人都是佼佼者。

    如果沒什么意外的話，這些人會在以后的二三十年內(nèi)，成為大明官僚隊伍中的一員。

    ……

    美味樓的飯菜很快就上來了。

    這飯菜的味道倒也算名副其實，至少是沈沐來到古代后，吃到的味道最好的飯菜之一。

    沈沐的餐桌禮儀那是無可挑剔的，倒是這群才子吃飯時，不像外表那么斯文，有些人吃飯的樣子還有些放蕩不羈。

    一點都不掩飾對美食的喜歡。

    胡七公子是請客人，在餐桌上，倒也很是熱情地向沈沐介紹了一些菜肴的傳說和典故，不會讓沈沐覺得被冷落。

    而所謂的才子們在一起，吃個飯，有時總?cè)滩蛔∫鱾€詩詞什么的。

    就沈沐這不怎么懂鑒賞古詩詞的，也覺得個別語句不錯，有那么幾分味道。

    期間也有人勸酒，可沈沐很禮貌地告訴對方，他這幾日腸胃不適，大夫吩咐不能飲用酒水，望諸位兄臺見諒他以茶代酒，聊表心意云云。

    這些才子們大多都是人精，他們倒不見得一定認(rèn)為沈沐是真的腸胃不適，只當(dāng)沈沐身為錦衣衛(wèi)，生性謹(jǐn)慎，不愿在這等場合飲酒，就沒再強行勸酒。

    當(dāng)然，這些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在飯吃了一半時，沈沐就留意到，這些才子們慢慢停下了筷子，相互之間打了個眼色。

    他就知道，真正的肉菜要上來了。

    果不其然，最后還是那位白日里他見過的方舉人方云先開口了：“沈總旗，您今日在縣衙門口應(yīng)見過舒展，那舒展就不拐彎抹角，總想問個清楚，不知榮大人現(xiàn)在被你們錦衣衛(wèi)帶走如何了？”

    舒展是這位方舉人的字，他名方云，字舒展，云舒云展的意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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