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為什么不去京兆府鬧？”

    “她倒是去了，好似被趕出來了！”

    “這案子，誰都看得出板上釘釘了，她偏要如此奔波折騰，如果說她和樓阿狗情緒身子好，倒還好理解，可您適才說了，她和樓阿狗的情緒并反面睦，這件事鄰里皆知，并且剛剛?cè)ヮI(lǐng)尸的時候，她光剩干嚎，一滴眼淚都沒有?！?br/>
    既然日日來鬧，天天來折騰，那外人看來，必是這雙伉儷情緒深沉，亦大約說樓洪氏對樓阿狗愛的深沉。

    可真正看到尸體了，她的表現(xiàn)卻讓駱扶雪舉得詭譎。

    尤其是駱扶雪想要稽查一下尸體的致命傷時，她的明白乃至有些過激。

    干嚎的那兩聲，也好似只是為了掩蓋這番過激舉動而已。

    “對了，她日日在門口哭鬧，偶然，也是為了討回樓阿狗的尸體，說要將樓阿狗早早入土為安，說便算王五臨時不可以處刑，也讓下官先把尸體還給她?！?br/>
    “劉先生?！瘪樂鲅嚨卣菊酒?，倒是嚇了劉先生一跳。

    “如何了，扶雪?！?br/>
    “您早說啊，您早說我便想清楚了。”

    “您，您想清楚什么？”

    “那尸體肯定有詭譎，剛剛?cè)ヲ炇款I(lǐng)尸的時候，您曉得這樓洪氏是什么評釋嗎？”

    “什么表情？”

    “興奮，那種難掩的興奮，看不到半點悲痛，乃至有些歡樂?！比绻皇潜е寴前⒐吩缛杖胪翞榘驳男那?，便可看出她對樓阿狗或是有幾分伉儷情緒，既有伉儷情緒，誰會做出那種表情。

    那種如釋重負，歡樂興奮的表情。

    除非，她腦子有疑問。

    劉先生以為自己聽錯了：“興奮？歡樂？”

    “是，劉先生，我的第六感告訴我，這個女人有疑問，樓阿狗的尸體，是您親身驗的嗎？”

    劉先生搖頭：“因為是案情清楚，兇手的自首加上庶民的證詞，這案件并不繁雜，便交給了底下的仵作?！?br/>
    “你能把驗尸的仵作給我叫來嗎？”

    “好，來人，去把劉田叫來。”

    很快，一此中大哥實的男子進了屋內(nèi)。

    駱扶雪不目生，同事半年，也曾一起辦過幾個案子，他當過她幾次助手，是提刑司的老仵作了。

    也便只是資格老，驗尸的本領(lǐng)并不高，因此每次只能當當助手，很難獨當邊。

    這次的案子，想來是太過容易，劉先生才會交由他一人去辦。

    “劉田，我問你，樓阿狗的尸體，是你驗的？”

    劉田忙恭尊重順回話：“是?！?br/>
    “太陽穴重擊致死，你是如何得出論斷的？”

    劉田一怔。

    “這……”

    駱扶雪驀地冷了臉：“那你來告訴我，重擊太陽穴，為什么會致人殞命?！?br/>
    “太陽穴中顳骨薄脆，重擊破裂，會導致顱內(nèi)血管破裂，導致殞命。”

    “你是摸出了樓阿狗的顳骨破裂，或是透過樓阿狗的皮膚的骨骼，透視入他顱腔，看到了顱內(nèi)的血管破裂？”她不可一世。

    劉田表情蒼白。

    劉先生勃然大怒：“劉田，你莫不憑據(jù)公眾口供，先入為主的，得出了這論斷？”

    劉田“噗通”跪下去，汗流浹背：“大人，扶雪，小人錯了，小人錯了?！?br/>
    駱扶雪和劉先生對視一眼：“大人，尸體必需拉回歸，從新檢查?！?br/>
    劉先生也如此認為：“來人呢，趕緊將尸體劫回，從新驗尸?！?br/>
    提刑司，一個辦案衙門，只能讓尸體來主導案情，這起案子，提刑司犯了大錯，便算樓阿狗真是死于太陽穴重擊傷，提刑司也不可以如此草率，任憑幾句證詞，便草草下論斷。

    劉先生痛斥了劉田，追回了尸體。

    停尸房，帶著克己手套的駱扶雪和劉先生對視一眼，彼此心領(lǐng)神會。

    “劉先生，您主刀?！?br/>
    “好?！?br/>
    劉先生當心翼翼的切開樓阿狗的太陽穴，駱扶雪站在他身邊，四只眼睛，專一的盯著切開的傷口。

    逐步的，兩張嘴臉，露出驚色。

    “沒碎，扶雪，沒碎?！?br/>
    “顳骨完整，劉先生，刀給我?！?br/>
    劉先生遞了刀具過去，駱扶雪剖解了另邊的太陽穴，顳骨也連起著完整形狀，皮下不見出血。

    “翻開顱腔看看?！彼嶙h。

    劉先生點頭。

    這需要伊林淮的合營。

    伊林淮被喚進入，駱扶雪剃光了死者的長發(fā)，給死者做了開顱，顱內(nèi)不見積血，因此，王五那所謂致命一拳，完全不是樓阿狗的死因。

    “差點委屈了一條性命，多虧了扶雪你心細如塵，伊林淮，那樓洪氏呢？”

    “半道劫回尸體后，她跟著回歸了，剛剛又在門口哭鬧不斷?！?br/>
    劉先生當便命令：“抓起來?！?br/>
    伊林淮領(lǐng)命：“是，大人?！?br/>
    驗尸房內(nèi)。

    駱扶雪和劉先生開始周密檢查尸體。

    尸體里頭，除了損傷，血塊，鐵青另有尸斑，加之有些日子了，檢查不出什么有效的。

    駱扶雪應(yīng)機立斷：“劉先生，我想看看這人胃里。”

    “行，我主刀?！?br/>
    “好?！?br/>
    從食管開始，往下拉開死者的腹部，很快有了新發(fā)現(xiàn)。

    死者胃部殘存著大量食品，從消化水平來看，死者吃下去不便死了。

    這和筆錄上，死者吃過午餐出門賭錢，在家門口遇到討債的王五，和王五發(fā)生沖突相符合。

    死者是吃飯不久殞命的，食品未經(jīng)消化，還能完整識別。

    駱扶雪一眼便看到了一樣東西。

    “劉先生，這是毒芹嗎？”

    劉先生拿了鑷子，夾到光影處，細細識別，篤定：“這便是毒芹?！?br/>
    至此，案件清楚。

    一日之間，該死之人，難逃法網(wǎng)，鋃鐺入獄。

    背鍋之人，沉冤得雪，重見天日。

    審訊室中，面臨著鐵證，樓洪氏淚流滿面。

    這回，駱扶雪倒是真正看到了一回她的眼淚。

    人，的確便是樓洪氏鴆殺的，這毒芹，是她正月里回江南娘家探親，回歸路上，在地里挖的。

    鴆殺樓阿狗的心，她幾年前便早有了。

    看在兩個年幼孩子的面上，她一忍再忍，樓阿狗吃喝嫖賭，不知收斂。

    她回娘家以前，他告誡過她，這次回去如果借不到錢，便把女兒賣去青樓，換賭資。

    樓洪氏的兩個嫂嫂都是厲害腳色，父母又一貧如洗靠兄嫂養(yǎng)在世，她講話借款，非但沒借到，還被兩個嫂嫂挖苦哄笑一番，落的好不狼狽。

    一路回京，想到自己受到的屈辱都是敗樓阿狗所賜，想到這個禽獸要對她們的女兒動手，樓洪氏殺心復興。

    途中歇息，正悅目到遍野毒芹，她采摘了很多，藏于包袱之中，想要殺了樓阿狗。

    回京以后，樓阿狗得悉她沒借到錢，勃然大怒，將她痛毆一頓，又拉著女兒要賣去青樓。

    是朋友王五聽到他們家里動靜，趕來家中。

    樓阿狗稱自己借下賭坊一筆錢，現(xiàn)在賭坊催債，他不得已只能賣女還錢，王五心生憐憫，借了樓阿狗三兩銀子，叫樓阿狗還清債務(wù)，好好和妻兒過日子。

    樓阿狗不迭應(yīng)允，并和樓洪氏另有她們的女兒道了歉。

    樓洪氏心軟，以為樓阿狗大約還清債務(wù)，真能好好和她們過日子，一時退了殺意，想給樓阿狗，給自己，給孩子一次時機。

    卻不料，樓阿狗拿了這三兩銀子，轉(zhuǎn)手吃喝玩樂賭，沒幾日的功夫，便花的一塵不染。

    有人將此事見知王五，王五氣，上門討了兩回債，

    不見樓阿狗，王五的兇暴妻子曉得了這件事，天天賭著樓家門口，叉腰跳腳的罵，罵的樓洪氏帶著一雙孩子，門都不敢出。

    而他樓阿狗，卻在家吃飽睡，睡飽吃，和個沒事人一樣。

    樓洪氏對他，恨入骨髓，完全下了殺心。

    五天前，她和孩子早早吃了午餐，打發(fā)了兩個孩子回屋，她進了廚房，將那一把藏在廚房角落里，蔫了的毒芹拿了出來。

    去掉跟，切了臘肉絲，她用了今生最大的埋頭，做了一盤臘肉炒毒芹，并著一壺酒，一碟油炸花生，送到了樓阿狗的床頭。

    久未聞肉香的樓阿狗，看到那熱騰騰的一盤臘肉毒芹，眼睛放光，倏地不知，這將是他在人世間的最后一餐。

    吃了飯，樓洪氏將家里唯一剩下的幾個銅板，都給了樓阿狗。

    她曉得，樓阿狗一旦有了錢，便是一個銅板，他也必然要出去花個潔凈。

    她不想樓阿狗死在家里，死在孩子眼前。

    果不其然，樓阿狗酒足飯飽大模大樣的出了門，拿著幾個銅板趕赴賭場。

    只是剛門口，便被王五妻子逮住，兩人大吵起來，王五也從屋內(nèi)出來，三兩語，兩個男子打上了手。

    早先誰也沒占到廉價，后來不曉得如何，樓阿狗倏地氣焰弱了下去，王五拳拳追逼，朝著他臉上胡亂招呼，讓他還錢。

    他竟一點抵擋之力都沒有，王五一拳打在他太陽穴上，他便倒下昏死過去。

    王五趕緊將人拖送到醫(yī)館，人斷了氣。

    以后王五自首，目擊者供應(yīng)證詞，這樁案子便差點判成了冤假錯案。

    現(xiàn)在，真相清楚，卻叫民氣里一點都不輕松。

    從審訊室出來，駱扶雪感嘆一口：“劉先生，你說樓洪氏的兩個孩子如何辦？”

    “樓阿狗是獨子，父母早亡，京城之中的六親也被他斷了個潔凈，樓洪氏娘家那兩個嫂嫂，是厲害腳色，未必喜悅撫育這兩孩子?！?br/>
    “我也這么以為。”

    “父親死了，母親鋃鐺入獄，這兩孩子，沒人照應(yīng)，恐怕是難活下去了?！?br/>
    兩人說話間，一個獄卒慌亂跑出來：“大人，不太好了，那樓洪氏撞墻了?！?br/>
    “什么？”

    駱扶雪和劉先生急忙趕往地牢，關(guān)押樓洪氏的縲紲里，一股油膩血腥。

    而樓洪氏對頭的王五，跺著腳，捶著門，一臉沮喪：“哎，你這是何苦呢，你這是何苦呢。”

    獄卒正在給樓洪氏止血，地牢的墻壁長年霉潮發(fā)酥。

    她這一頭撞去，倒是去了幾分功力，雖然血流很多，卻還留了一口氣。

    獄卒止血下，她緩緩醒來，說的第一句話，便是“讓我死了吧”，隔鄰牢房里，王五或是那一句：“你這是何苦呢?！?br/>
    劉先生向王五打聽環(huán)境。

    是這樓洪氏以為愧對王五，自知極刑難逃，因此想一死謝罪。

    因此啊，這人也不可以做負苦衷，否則本心上，豈能過得去。

    樓洪氏是救了回歸，劉先生派專人看著她。

    王五當日便出了獄，臨走以前，去看了樓洪氏，也不曉得說了什么，樓洪氏跪了下來，一再給他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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