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勢起于心,卻散于外。
小山洞中,頓起無邊漣漪,呼呼散向四面八方。
公孫怡、馮源等人皆身處于漣漪之中,聞得刀勢,盡皆面起駭然。也只有青蛇依舊如常,盤曲在封逸的右肩上,昂首西北望。
也不知那一雙泛著幽碧光芒的小眼睛,是否能透過山體石壁的阻擋,看到西北遠天的靈霧山脈深處。
“好強的刀勢!”
馮源連退三步,忍不住脫口驚贊。再看封逸時,心下暗忖:“此子莫非在此間得了什么造化?能成刀勢,日后便可以憑此而悟出刀意。若有刀意在身,以此而悟道,此子日后,必名動無疆。”
言念及此,眸中連泛艷羨。
但也只是艷羨,并無絲毫惡毒歹念摻雜在其中。
“什么是刀勢?”
公孫怡等人亦被刀勢所懾,身形暴退,一直退到山壁旁,才終于艱難地穩(wěn)住身形。
立定之后,公孫怡喘息著平復(fù)砰砰亂跳的心神,繼而問道。
封逸依舊挺立原地,長發(fā)飛揚,豐神俊逸。只是衣衫略有破損,上面還沾染著點點血污,平白壞了這一身氣勢。
他沒有聽到公孫怡的問話,只是在沉心感悟這方剛悟出的一式刀法。
當然,公孫怡也并不是在詢問他。
“武技與玄術(shù)都是什么,二者的區(qū)別是什么,怡小姐可知道嗎?”馮源知道公孫怡是在詢問自己,但他并沒有直接回答,反而這樣問道。
公孫怡微微蹙眉,沈斌、陳玲與靈癡等人亦不解此問何意。
武技與玄術(shù)的區(qū)別,他們自然知道。但刀勢是什么,他們因為修為與見識所限,都是從未聽聞過。更不知道刀勢與武技或玄術(shù)有什么關(guān)系。
“武技乃外功技法,玄術(shù)乃神通秘法。習練武技的門檻很低,尋常人也能習練。習練玄術(shù)的門檻卻很高,非通玄境大能不可習之?!?br/>
刀勢散盡,小山洞內(nèi)重歸平靜。公孫怡邁步走回封逸身旁,看了他一眼后,說道:“外功武技多是拳腳刀劍、淬體練力之術(shù),威力有限。而玄術(shù)卻不同,能斷江、開山、動岳、移星轉(zhuǎn)斗,威力莫測,幾如天威?!?br/>
公孫怡講說之時,絲毫不掩飾自己臉面之上的憧憬神色。
也無怪她會如此,唯有掌握了玄術(shù)的通玄境大能,才算是真正超脫了凡俗。翻手便是天威,覆手便有雷落,在尋常之人的眼中,那是如神明一般的存在,該受萬人敬仰膜拜。
苦修一生,豈不正為此刻?
馮源聽罷,卻是輕輕一笑,搖了搖頭,似乎并不以公孫怡的話語為然。
“恩?”
公孫怡見他如此,下意識發(fā)出了疑問之聲。
馮源解釋道:“這只是尋常之人的尋常認知,都以為外功武技乃下品,唯有玄術(shù)神通才是上品絕技。實則不然,有上下之分的只是各種武技、玄術(shù)的習練法門,與玄功一樣,分做三階九品。而武技與玄術(shù)本身,卻是沒有上下之分的?!?br/>
這話說得不甚明了,但公孫怡等人俱不是什么愚笨之徒,只略一回味,便明白了過來。
再看馮源,卻聽他繼續(xù)說道:“武技的本身,與玄術(shù)并沒有什么太大的差異。若說有差異,也只是武技只能近戰(zhàn),而玄術(shù)卻可遙攻?!?br/>
公孫怡等人盡皆點頭。
“可若當對武技的領(lǐng)悟更進一步時,武技便會發(fā)生翻天覆地的蛻變。封逸小友的刀勢,便是武技的第一種蛻變。這種蛻變也可以稱作是進化,或升華。”
馮源目光灼灼地緊盯著封逸觀瞧,越看越是羨慕,越看越是心里發(fā)酸。
“我馮源浸淫風雷掌數(shù)十年,怎就沒有如此機緣,得以更進一步,參悟出風雷掌勢呢?唉!”
幽嘆過后,最終還是回歸了現(xiàn)實,心下暗道:“各人有各人的機緣,我馮源命里如此,強求也是無用?!?br/>
又是一嘆,這才繼續(xù)說道:“武技的第一次蛻變,名叫勢,根據(jù)各人對武道的認知不同,所參悟出的勢也不盡相同。如封逸小友,他所悟出的勢便是刀勢。而有些人悟出的則是劍勢、掌勢、拳勢、腿勢……”
“那勢之后呢?”
沈斌的修為并不精深,能夠越級殺敵不僅僅因為淬骨丹的緣故而血肉之力暴漲,還因為他沈家的獨門絕技‘落葉劍法’。
落葉劍法的品階雖然不高,但沈斌于此道上另有一番成就,使用出來大有所向披靡之勢。而今聽聞了武技能夠蛻變,自然心起漣漪,忍不住便要追根問底。
馮源笑著看了他一眼,眸中的意味是‘你小子莫要好高騖遠,單只一個勢字,便足以教你苦修一生,怎還敢窺探更高境界?’
但他也并沒有就此打住解釋的念頭,沉吟片刻后,說道:“勢之后便是武技的第三大境界,‘意’?!?br/>
“意?”公孫怡、沈斌、靈癡三人異口同聲。
“對,意!”馮源鄭重點頭,“意是什么樣的境界存在,我也不太清楚,也無緣能親眼得見。不過我曾在一本古籍上看過這樣一句話。無疆世界萬億玄修,內(nèi)中只有千人能悟出‘勢’,有百人能悟出‘意’,有十人能誕生‘心火’,卻只有一人才能得道。玄修之難,難于上青天?!?br/>
這句話一經(jīng)出口,不管是公孫怡還是沈斌,亦或是靈癡,都不由得深覺自己的自信心受到了嚴重的打擊。
他們曾以為,自己在玄修之路上的天賦很出眾,將來必有所成。
而今再回想當時的心境,原來竟如天人說夢一般,何其狂妄且無知。
但人生便是如此,哪能事事一帆風順?又哪里能夠想什么,便能做到什么?
夢想若真那么簡單便能達成,便也不叫夢想了。
心波搖曳過后,三人立時又恢復(fù)了自信。各自緊咬著牙關(guān),緊握著拳頭,暗暗在心底發(fā)誓,需得努力,再努力。
不僅僅是他們?nèi)巳绱耍B馮源亦是如此。
場中倒只有陳玲一人并不為那古籍之上所記載的言語所動,她只是凝視著封逸,傾盡滿腹擔憂。
眉眼含波,忽間封逸睜開眼來,陳玲不禁大喜。
“封大哥,你……你現(xiàn)在感覺怎么樣?”
對于陳玲那無時無刻不徘徊在身旁的關(guān)心,封逸已不是第一次感覺到受之有愧。
他有心去疏遠,卻似乎根本沒有作用。
“略有造化,傷勢已然無礙?!狈庖蔹c了點頭,陳玲心下頓安。
“那血魔哪去了?你是怎么消滅它的?”公孫怡已自自己的思緒之中超脫了出來,看向封逸,問道。
封逸最擔心的就是這個問題,而今聽聞,不禁犯了難。
不過眼光一瞥,看見了盤曲在右肩上的青蛇,頓時計上心來。
“這次多虧了它。”
眾人移目看去,都并不覺得詫異。
青蛇看上去雖很弱小,但眾人都知道,它并不弱小,反而很是強大。
至于此蛇是封逸從哪里得來的,公孫怡早就問過了陳玲,也知道了個大概。
一邊感嘆封逸好運氣的同時,也曾一邊細細斟酌過該不該請求青蛇幫忙。
不過當時封逸并未醒轉(zhuǎn),青蛇也不跟她做絲毫交談,公孫怡便是有心求救,也無法說出口來。
此時情況卻不同了,待確定了封逸無礙后,公孫怡便率先將眾人紛亂的思緒拉回了現(xiàn)實之中。
“王狂風跟那只邪靈還在外面,而我們……已經(jīng)在這里呆了好幾天,都饑渴難耐。若是再耽延個一天半日,怕是便不被王狂風打殺,也會先渴死餓死在這里。”
眾人盡皆點頭,公孫怡移目看向青蛇。
封逸發(fā)現(xiàn)了她的目光,頓時心下了然。
想了想,便向青蛇投去了一個商量的目光。
青蛇能以神念傳音,傳音之時封逸也可以震顫心神,與其交流。
但若青蛇不率先傳音,封逸便無法與它建立溝通,只能憑借眼神詢問。
青蛇依舊在凝眸西北望,似乎并沒有看見封逸的目光。
封逸無奈,只好低聲問道:“你能不能再幫我個忙?”
聞得主人言語,青蛇連忙收回了目光,看向封逸。
“主人若有差遣,屬下萬死不辭?!?br/>
神念傳音再起于封逸的心中,封逸大喜,忙震顫心神,“你且去山洞外面,將那一人一邪靈打殺了?!?br/>
青蛇連連點頭,不做絲毫廢話。
可當它落至地面時,西北遠天的異獸吼叫之聲再一次響了起來。
眾人心悸的同時,青蛇也停住了身軀的蠕動,扭頭再看西北。
眸中憂色泛濫,似恨不能立時趕赴過去。
或許它認識那只叫聲凄慘的異獸,也似乎在擔憂著它的安危。
封逸見此情狀,思緒閃變,艱難取舍。
最終,他還是做出了最符合本心的決定。
“待殺了王狂風與那只邪靈后,你且自去吧?!?br/>
青蛇微微一怔,繼而回眸看向封逸,目光之中包含著糾結(jié)與感激。
封逸輕輕擺手,青蛇飄然游出了山洞。
待到青蛇遠去,公孫怡才忍不住說道:“它修為了得,品階也是極高,若跟隨在你身旁,日后少有人能再傷害到你。你怎能就此放了它去?”
封逸挑眉看她,公孫怡神情一怔。
陳玲卻說道:“它的朋友或正在受難,封大哥不忍它時刻憂慮,且日后心存愧疚?!?br/>
公孫怡搖頭道:“它只是個妖獸牲畜,豈能與人類一般,擁有情感?蛇類狡詐,它所表現(xiàn)的憂慮,或許只是為了脫身的障眼法?!?br/>
此言一出,封逸頓時面起怫然。冷視公孫怡,說道:“它先救我,而后又主動跟隨我,并非被我脅迫。并且以它的修為,若想離去隨時可走,我豈能攔得?。坑趾涡枋裁凑涎鄯??”
言語冰冷,封逸確已動了真怒。
動怒的原因有二,一是因為他以為公孫怡不會是這種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人。
二是公孫怡不該說‘妖獸沒有情感’。
這句話讓封逸回想起了當日在隱龍山下小城中初見公孫怡時的情景,以及她對清兒無禮的羞辱。
換句話來說,清兒也是妖獸,公孫怡如此說,豈非是在表明,清兒也是個沒有情感的牲畜?
封逸焉能不怒?
冷哼一聲過后,一甩衣袖,徑直走出了小山洞。
公孫怡站在原地,面色青白交疊,不知自己錯在了哪里。
不過略一回想,立時恍然,“他身邊的那個小丫鬟,也是妖獸……”
心起漣漪,姑娘略起歉仄之意。有心追上封逸去解釋一番,卻礙著沈斌、靈癡、馮源等人在旁。
她畢竟是公孫家的小姐,而封逸只是她麾下銀甲衛(wèi)的統(tǒng)領(lǐng)。
豈有主子跟下屬道歉的道理?
思思想想,最終將心下的歉仄按捺了下去,卻聽得“轟隆”一聲悶響傳來,正是山洞石門被自內(nèi)推開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