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
終于反應(yīng)過來的長憶刷的立刻站起的同時，雙手也極為自然地勾住了紫胤伸出的手臂，讓他不得不搖頭放下牽著她的手，任憑少女緊緊地攬住了他。
執(zhí)劍長老在天墉城的威嚴(yán)無人膽敢輕易觸碰，是以當(dāng)初長憶一時崇拜沖動之下扯住了紫胤的衣袖便使得整整幾代弟子為之震動；經(jīng)過數(shù)年的日積月累，長憶對她這位好師兄的依賴之情與日遞增，彼此間的種種互動也因為可以時常見到而不再引起旁人的側(cè)目——只是在楚長憶的‘豐功偉績’上再添一筆而已。
紫胤真人被長憶攬住的手指在寬大的袍袖下不禁微微一動：長憶今日的舉動大大地超出了她往日親昵撒嬌時的幅度。
若是正常的情況下還好，但是今日……他的目光不由略略移開了少女因為激動而顯得嫣紅的臉龐。
“師兄你的傷好了？”
楚長憶興奮地上下打量著紫胤問道。既已出關(guān)，應(yīng)是傷勢痊愈才是。
“無妨，師妹不必憂慮，”，紫胤輕輕拍了拍長憶的手安撫著她。
遺憾的是他的安撫并沒有得到應(yīng)有的效果。勾住他手臂的少女雖然是安靜了下來，原因卻不是他希望她認(rèn)為的那個。
“……”
楚長憶瞇眼在紫胤的身上來回掃視——這姑娘很早就對自家?guī)熜植豢汕址傅南扇藲赓|(zhì)免疫了。越是仔細(xì)看她心中的疑惑越深：今天的紫胤身上似乎總是給她一種不正常的違和感……
并不是她的錯覺。
紫胤成仙得道已有數(shù)百年，在天道的體悟上比世間的多數(shù)修真者都來得深刻，也因此，他的身上雖有仙家的出塵清靈之氣，但周身之勢卻完美地融入了自然天地，非常之圓融通達。
可現(xiàn)在的紫胤，圓融的氣息非但減弱不少，屬于劍仙的凌厲氣勢更是隱隱有著透體而出之勢——竟然有些境界不穩(wěn)的趨勢！
莫非……
“傷勢未愈……強行出關(guān)……”
猜測的結(jié)果讓長憶不自覺地喃喃出聲。
“區(qū)區(qū)魘魅，并無大礙�！�
紫胤搖頭補充道，顯然是承認(rèn)了長憶的猜測，只是當(dāng)他對上自家小師妹那雙震驚之后近乎是責(zé)難的眼神后，向來萬事無愧于心的執(zhí)劍長老竟然有了一絲心虛的感覺。
于是他避開了長憶那雙水波氤氳的黑瞳。
出乎意料地，素來性子不追根究底決不罷休的楚長憶并未像紫胤猜測的那樣，緊追不舍地追問他一個明確的答案——只是她回握他的那只嬌小的手掌卻漸漸攥緊。
紫胤靜靜地等待著。
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等待著什么，只是從今日遠遠望見觀云臺上的小師妹起，縱使他眼下道心境界松動卻也能預(yù)感到：他和她，似乎都有某處，悄悄發(fā)生了某種變化。
直到一滴帶著些許溫度的水珠掉落到手背，紫胤平靜等待的心境被瞬間打破了。
紫胤的那只手不著痕跡地顫抖了一下——那顆有著長憶一絲體溫的淚珠，卻幾乎將他的心燙出了一個烙印。
“對不起，師兄……我……”，長憶抬起頭未語淚先流，“我……不希望你不好……”
紫胤師兄是自己很重要的人，長憶一直都知道；可是這份重要到底有多重，她卻一直懵懵懂懂也從未去深思，直到——
直到芙蕖帶著律義他們出現(xiàn)在芳梅林的那晚。
“要不是當(dāng)初執(zhí)劍長老為救你被魘魅所傷不得不閉關(guān)……”
莫名的恐懼頓時攫取了她。
長憶可以開解自責(zé)的屠蘇，可她卻開解不了她自己。
紫胤在長憶的映象里一貫是無所不能的。
在天墉城無數(shù)的光環(huán)無時不刻不籠罩在他的頭上：天下御劍第一人，獨步天下的鑄劍術(shù)，道法高深屈指可數(shù)……龍駒鳳雛的容顏襯著他一身遠山冰雪的氣質(zhì)，令他的仙家實力更是無人置喙。
楚長憶可以在天墉城活得無拘無束，是因為有紫胤在身后為她遮風(fēng)擋雨；她能夠瀟灑地下山游歷鍛煉自己，是因為百里屠蘇的煞氣即便發(fā)作有紫胤坐鎮(zhèn)便無后顧之憂；甚至于在外除妖的時候敢于冒險，也是因為她知道在她察覺不到的地方，有著紫胤的劍靈隨侍在后……
雖然紫胤從來都未明言，可她豈會毫無所覺？
所以乍聞紫胤受傷而閉關(guān)的那一刻，恐懼和無措才會讓她幾乎當(dāng)場發(fā)作。
原來不知不覺間，那個最初迫于無奈而拜師的師兄，那個她認(rèn)為是一個游戲角色的師兄，已經(jīng)在她的心里占據(jù)了如此不可取代的地位。
從相信至信賴，從尊敬至崇拜，從依靠至依賴……紫胤如父如兄，他早已成了除了屠蘇之外另一個，她此生此世最重要的人！
所以對不起，因為我一直在接受你的付出，卻從沒有為你付出一絲回報。
紫胤望著哽咽著對他說‘對不起’的楚長憶，少女本就明眸善睞的眸子經(jīng)過淚水的洗禮顯得越發(fā)清澈如水……心思不由一動。
那日他靈識出竅，來到了魘魅為吞噬小弟子百里屠蘇而制造的夢境之中。那只魘魅雖然狡詐多端，利用百里屠蘇的模樣來讓他放松警惕，卻也騙不過有著數(shù)百年閱歷的紫胤，仍是被他一記飛劍擊中。
卻不料，窮途末路的魘魅自知難逃一劫，放棄了百里屠蘇之后，將其魘魅一族窺視人心的天賦異稟用在了紫胤的身上以圖報復(fù)。
紫胤已經(jīng)說不清楚，當(dāng)他看到數(shù)百年前瓊?cè)A山下，那皚皚白雪下早已回天乏術(shù)的慕容長憶時，是怎樣的悔恨交加了……
“小紫英……”
那個正值青春芳華的少女，姣好的容顏上已經(jīng)染上了死亡的灰白氣息，卻在看到他出現(xiàn)時，即將泯滅的黯淡黑眸中卻燃起了璀璨的光彩：
“小紫英，長憶姐姐沒有食言哦……”
之后，璀璨的光彩在瞬間歸于荒蕪。
即使再見一次即使明知是假，心卻不可抑止鈍痛了起來。
當(dāng)他以為魘魅的鬼蜮伎倆就此為止時，不曾料到，慕容長憶失去生命色彩的容顏在剎那間變幻，小師妹楚長憶笑靨如花的生動表情在他眼前跳躍了起來。
觀云臺上夜游的楚長憶，孩子氣地翻攪著昆侖山上飄蕩的片片云絮，似乎嫌棄還不過癮似的，總是不顧身體不顧女子矜持地脫去鞋襪，宛如白玉般的腳趾也探入飄絮的云彩中，夜晚的霧氣使少女的身影顯得愈加如夢似幻……
仿佛是察覺到了紫胤的凝視，少女回眸一笑，嫣然生光：
“師兄……”
紫胤的心神，在少女一聲似嗔似喜中，頃刻恍惚了起來……
緊接著便是魘魅的最后一擊。
對魔物的敏銳讓紫胤及時接下了這致命的殺招，卻終是不可避免地受傷，讓魘魅天生的邪煞之氣侵體，不得不閉關(guān)療傷。
彼時的他還慶幸著，長憶此時不在天墉城。他，無論如何都不想看見少女憂傷的神情。
她和百里屠蘇，尚且年少的他們經(jīng)歷的苦楚已經(jīng)夠了。
也許是上天注定，因他閉關(guān)療傷導(dǎo)致百里屠蘇最終順利下得了天墉城——他再次讓紅玉下山隨侍。
閉關(guān)中的紫胤未曾料想不過一月的時光，不該在此時回山的楚長憶居然出現(xiàn)在了劍塔靜室之外。從她的毫不掩飾的焦急神情上可以看出，她怕是知道了他受傷閉關(guān)之事……
紫胤不由苦笑。
屠蘇這個心思單純執(zhí)拗的孩子，怕是一下山就去找長憶了——他又怎么瞞得了心思敏銳的長憶？
紫胤并不愿意在此時出關(guān)。魘魅的邪煞之氣與他的劍仙之體相斥甚為劇烈，他如今也不過將之勉強壓制而已，尚未將其真正化解……況且，那日魘魅所致的幻境，還牽動了他的道心不穩(wěn)。
只是再怎樣的堅持，當(dāng)他的神念掃過觀云臺，看到少女只是坐在那里，眼前便不由浮現(xiàn)出那日幻境中的場景……當(dāng)他回神的時候，他已經(jīng)站在了她的身后，恰好阻止了她孩子氣地敲打自己的腦袋。
“我……不希望你不好……”
不希望他不好……
少女的愿望一直都很簡單。
盼望著屠蘇好好地活著，盼望著他也好好地——只要他們好她便好。
紫胤收斂心神，垂首望向長憶的眼神蘊含著說不出的柔軟。
就像是白雪覆蓋的冰原上忽然吹過一縷春風(fēng)，點點綠意點綴在一片純白之間，蒼白的顏色染上了溫軟希望的顏色……讓即使是見慣了他漠然面容下溫情一面的長憶，也瞪大了雙眼微張著小嘴一時無措了起來。
“師妹”，紫胤的手掌握住長憶攥緊他的那只手將少女嬌小的手掌包裹，“我會好好的……”
一縷笑意若隱若現(xiàn)地浮現(xiàn)在嘴角。
楚長憶盯著被紫胤握攏的手掌，木呆呆地聽著。
“我會安好，”劍仙的微笑好似昆侖山巔被初陽漸漸消融的冰雪，“屠蘇會安好，你也會安好——我們都會！”
你，也會幸福。
白發(fā)的劍仙微笑著望著少女，輕淺至幾乎不可見的笑容，卻奇異地安撫了少女一直壓抑隱藏的憂思。
長憶在這個安撫人心的笑容和懷抱中沉沉睡去。
一天一夜的御劍飛行，心情大起大落之下的精神消耗，讓她早已疲憊不堪。
紫胤凝視著懷中少女安睡的容顏，冷漠的神情已經(jīng)重新回到了他的臉上。
魘魅所傷，使他堅定的道心出現(xiàn)了裂痕。
方才心中涌動的情感，他并不陌生——那是暌違了數(shù)百年的激烈情感。
似是與菱紗，似是與慕容長憶，似是與天河夢璃，也似是與陵越屠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