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她平和安靜，這雙眼睛干凈清亮，偶爾帶著笑意，不是今天這個樣子。
周池瞥著她，喉嚨滾了滾，嘴賤地回了句：“疼死了……”
然后就看到江隨把頭低下去了，淚珠子“啪嗒”落到他腳邊。
她沒有再講什么，哭得安安靜靜。
周池心里有一種怪異的感覺。他皺了眉，單手握住她一邊肩膀：“我揍過他了，折了他的手，你沒有高興一點(diǎn)？”
江隨默不作聲，抬起頭，烏黑的眼睛濕漉漉。
可憐透了。
周池抬手將她的腦袋摁到肩窩：“不準(zhǔn)哭了。我都罩著你了，是不是？”
她點(diǎn)了頭，腦袋抵著他的胸口，聲音哽咽：“我知道你疼死了?！?br/>
“騙你的也信？”他嗤笑，“疼死的是那混蛋，他算個鳥。”
……
周蔓急匆匆結(jié)束了會議，天黑才趕回老宅。
知知正和幾個小男孩在屋后巷道里拍球，推推搡搡玩得熱鬧，一眼瞥見周蔓從巷口走過來，立刻確定了心里的猜測：小舅舅一定闖了大禍。
難怪剛剛回來時一臉傷，把陶姨都嚇壞了，肯定又跟人動手了。
知知球也不拍了，跟過去：“媽，我想死你了！”
周蔓沒工夫理他：“沒你的事兒?！?br/>
她直接進(jìn)屋上樓，叫周池到書房談話。
知知躲在樓梯上瞄了一眼，興奮地跑江隨屋里通風(fēng)報信，有點(diǎn)“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勁頭：“鐵定要挨訓(xùn)了，而且肯定還要被禁零花錢，這回我媽算給咱倆報仇了，這就叫報應(yīng)！他這個人就知道欺負(fù)弱小，太壞了……”
“知知，”江隨皺眉打斷他，“他沒你想的那么壞?！?br/>
“你沒毛病吧，你忘了他那天還找碴欺負(fù)你了？”知知摸不著頭腦，仔細(xì)一看才發(fā)現(xiàn)她臉色很差。
“姐，你沒事兒吧，怎么怪怪的，”他疑惑，“眼睛有點(diǎn)腫哦？你哭過啦？發(fā)生什么事了？”
江隨并不想告訴他，心不在焉地捏著小青蛙的肚皮。
知知湊過來，著急地說：“怎么回事嘛，你告訴我啊，多個人多個腦子啊，我?guī)湍阆朕k法！”
“沒事了，周池已經(jīng)幫過我了?！苯S放下小青蛙，輕聲說，“知知，你小舅舅不是壞人，他心里是很好的。”
知知：“……”
怎么一天就倒戈了？
直到吃晚飯，周蔓才下樓。過了好一會，周池也下來了。
江隨幫陶姨端菜，偷偷看了一眼，他神色如常，沒什么變化，只是右邊臉頰青腫得更厲害了。
吃飯時，他一直沒講話，吃完一碗飯沒喝湯就上樓了。
陶姨勸周蔓：“你那脾氣一上來也暴的喲，看那孩子被你訓(xùn)的。”
“我可沒訓(xùn)他啊?！敝苈麏A了兩塊豆腐，“頂多就是嚴(yán)肅交流了一下，這小子跟我爸年輕時候一個德行，犟得很，問半天了，死活不給我交代為什么打架，也是服了。”
陶姨嘆了口氣，“都是大小伙子了，哪能什么都講給你？也是可憐的，沒爹沒娘的，就你這么一個阿姊?！?br/>
“是啊，所以我愁著呢，再不管管真要長歪了。這倆臭小子要是有阿隨一半乖，我不知道多省心?！?br/>
被點(diǎn)到名的江隨頓了一下。
知知則不太服氣：“我還不乖啊，您禁我零花錢都禁多久了，我也沒干什么?！?br/>
“你還想干什么？”周蔓笑道，“敢情你還想造反？”
“我哪敢。”知知嘟囔著。
吃完飯，江隨在樓下陪周蔓聊了一會，上樓洗了澡。
今天作業(yè)不少，各科都開始期末復(fù)習(xí)，發(fā)了好多試卷。她寫了兩張，總是走神，打開電腦進(jìn)了二中的貼吧。
那個惡心的帖子確實(shí)沒有看到了，但下午又有新樓蓋了起來，討論的是中午打架的事。江隨看了一下，樓里說什么的都有，不過沒什么人提到她。
看來知道內(nèi)情的人并不多，大概只有張煥明他們幾個。
江隨知道，打架的原因周池沒有告訴別人，在周蔓面前他也沒有說。
她關(guān)了貼吧，登陸qq，看到周池在線。
想了想，敲了幾個字過去：“沒睡嗎？”
等了一會沒有回復(fù)，她關(guān)了對話框，猜他可能只是沒關(guān)電腦，正準(zhǔn)備退出，右下角他的小頭像跳了起來。
江隨點(diǎn)開，看到他的消息。
“等會睡，怎么？”
江隨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會，低頭從抽屜里翻出一張銀`行卡，起身出門。
過了兩分鐘，沒見到回復(fù)，周池發(fā)了一個問號。
這時候，房門被敲響了。
“周池，是我?！苯S的聲音。
他有點(diǎn)奇怪，起身過去開門。
江隨站在門外，剛洗過的頭發(fā)格外柔順，身上穿著一件法蘭絨的連帽睡衣，奶白色，寬寬大大，整個人在里頭瘦瘦的，有點(diǎn)兒像小孩。
周池正要開口問她怎么上來了，就看她從兜里摸出個東西。
江隨把那張儲`蓄卡塞到他手里，低聲說：“密碼是我的生日，920616?！?br/>
“……”
周池頭一次被她弄懵了。
“知知說，周阿姨禁零花錢都要禁三個月的，我不知道這些夠不夠你用三個月?！彼齼蓷l月牙眉明顯蹙著。
周池怔了怔，低頭又看了看手里的藍(lán)色銀`聯(lián)卡，搞明白了。
他嘴角抬起，笑出一聲，捏著銀`行卡晃了晃：“有多少錢啊?！?br/>
“六千多好像?！本唧w有多少，江隨也記不清，這張卡不怎么用，她往里頭存錢存好久了，只記得大概有這個數(shù)。
“不少啊，你還挺有錢?！敝艹氐卣f，“給了我，你花什么？”
“我還有的?！苯S說，“你先撐撐看吧，不夠我再想想辦法?！?br/>
“你想什么辦法？”周池靠著門框，漆黑的眼睛覷著她，“那小鬼說什么你都信？傻不傻？”
江隨一愣。
“我零花錢不歸你周阿姨管，懂么？”他將卡塞回她手里，“拿好?！?br/>
江隨皺眉，“所以知知胡說的？”
“不然呢。”他低眸淡笑了下，有點(diǎn)嘲諷，“這么傻，還考清華北大？”
江隨無言以對。
他眉眼彎著，好像很有興致，繼續(xù)嘲：“你還挺懂孝敬長輩，行，哪天我真要餓死了，一定等你來救?！?br/>
“……”
江隨很尷尬，打算下去打知知。
“你早點(diǎn)睡吧，別壓著頭，小心弄出血了……我走了?！?br/>
她一轉(zhuǎn)身，卻走不了。
周池拉住了她睡衣的帽子，“明早等我一道?！?br/>
“……嗯?！?br/>
第二天早上，江隨履行諾言等周池一道上學(xué)，誰知道他依然睡到起不來，江隨在外面拍門才把他叫醒，然后等他穿衣洗漱，等著等著……
兩個人就一道遲到了，和之前一樣，早讀課在走廊度過。
這次的風(fēng)波經(jīng)過一個周末，差不多平靜了，又過了幾天，陸續(xù)有新的八卦涌現(xiàn)，大家都不再討論這事，但周池頭上的傷依然沒好，仍然需要換藥換紗布。
江隨偶爾陪他去醫(yī)務(wù)室，其實(shí)醫(yī)務(wù)老師最開始就建議最好縫個針，周池不樂意，純粹讓它自己長。拆紗布時，江隨看到過那個傷口，很嚇人。
可周池似乎并不當(dāng)回事，每天照常和人打球。
他有時候會叫江隨等，打完球給她打電話，她從教室下來，一道回去。
正在籌謀表白大計的宋旭飛有意無意和周池套近乎，一幫男生都發(fā)覺了，每次都順?biāo)浦蹘兔Γ堊郎蠒胶椭{(diào)侃，說什么“遲早是一家人”這種內(nèi)涵明顯的話，見周池沒什么反應(yīng)，大家都以為他也默認(rèn)。
只有張煥明比較機(jī)靈，隱約覺得周池的態(tài)度很迷。
這天打完球，往回走，張煥明試探問了句：“老實(shí)說，你覺得宋旭飛咋樣啊？其實(shí)他人挺實(shí)在的?！?br/>
“不了解?！敝艹剡呑哌呇鲱^喝水，“實(shí)在就是優(yōu)點(diǎn)？”
“也算優(yōu)點(diǎn)吧?！睆垷髌沉似乘哪樕?，“說真的，你跟江隨是親戚，你是不是不想她早戀??？我看那些家長就喜歡操心這些，你該不會也搞成了這種老媽子習(xí)慣吧？”
“是又怎么樣，”周池面無表情，腳步很快，“她才多大啊，十六歲都沒到，小屁孩一個，她早戀個屁?！?br/>
張煥明也想起來，江隨年齡貌似是班上最小的。
可早戀就是要小啊，不然怎么叫早呢，等十八歲一過，連早戀的資格都沒了。
張煥明發(fā)覺自己被周池繞進(jìn)去了，“什么鬼啊，這像你說的話嗎，說得跟你是個沒早戀過的乖學(xué)生似的?！?br/>
周池沒理他。
張煥明跟上去，“哎，反正宋旭飛也暗戀蠻久了，他對江隨挺真心的，我還挺希望他能追到，也給我們后排男生長長臉唄，不曉得他準(zhǔn)備得怎么樣了，明天就要表白了……”
前面的人突然停步，張煥明差點(diǎn)撞上去，“你干嘛？”
“你剛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