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凌是被一陣香氣先喚醒饑腸轆轆的肚子然后再被喚醒神志的。
生疏地架起放在床頭的拐杖,一瘸一拐地循著香味走到廚房。
英國花園風(fēng)格圖案的布料壁紙和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腻佂肫芭枰黄饦?gòu)成暖融而雅亂的色調(diào)。朝陽濾過行道樹沉淀為薄荷綠照上肥著胖嘟嘟腰身的白色燉罐,空氣中有米原始的清香。
“聞上去就有食欲,來給我盛一碗?！彼巫恿柙诓妥肋呑?理所當(dāng)然地道。
“什么盛一碗,這是一會要送去醫(yī)院的。我都熬了三個小時(shí)了?！笔┖绦⌒囊硪淼赜蒙鬃訑囍伒?。
“那我吃什么？”
“冰箱里有牛奶面包。”
“你！”宋子凌柳眉倒豎，呼哧呼哧喘了兩口氣才按捺住拍案而起的沖動。調(diào)動出一個笑容捏著嗓子問,“是你女朋友住院了嗎？”
“胡說什么,是我?guī)煾档呐畠海 笔┖屉S口答道。
“那不正好，師兄師妹，天生一對嘛?！?br/>
“不是她?！?br/>
“哦，那就是另一個師妹了?！彼巫恿栀\兮兮地道。
“吃飯還堵不上你的嘴嗎？”石泰禾滿臉憋得通紅，從嘴里蹦出一句話。
“喂，說說說說。”宋子凌自來熟地走上來蹭了蹭他的肩膀,“生了什么?。俊?br/>
提起這個石泰禾就來氣，鎮(zhèn)著一張臉問宋子凌，“你們有錢人家的女兒是不是都像宋子凌一樣囂張跋扈，仗勢欺人，不把別人當(dāng)人？”
“宋，宋子凌？”宋子凌恐怖地看著石泰禾，像是看到家里六樓的陽臺上忽然出現(xiàn)了一只大象一樣。
“是啊，就是那個宋瘋子。前一陣子無證飆車差點(diǎn)撞到我?guī)煾祽言械亩畠?，這次宋太為了賠禮道歉特意邀請師母和師妹們?nèi)プ隹?，結(jié)果她又差點(diǎn)把我?guī)煾祽言械拇笈畠鹤擦鳟a(chǎn)。哪一個出事了都是一尸兩命！她自己也跑不了一個終身□！天底下怎么會有這么又狠又傻的女人？喂，你說你爺爺也很有錢，那你有沒有見過宋子凌？”
“有，有聽說過?！彼巫恿杌诺孟裱b扮不及，趕著上臺的戲子。白色燉罐的釉色和藍(lán)色的火苗交織成細(xì)碎粼粼的光，針尖似地戳得她眼睛疼。
“那你以后離這種人遠(yuǎn)點(diǎn)。否則咱們朋友就沒得做了?！笔┖桃贿呎f一邊關(guān)上火，小心翼翼地把煮好的粥倒進(jìn)飯盒里。
“把旁邊的碗拿過來?！?br/>
“拿碗干什么？”
“你不是想喝粥嗎？”
“帥哥你真是好人！”
“好了你乖乖呆在家里，我要去醫(yī)院了，中午會帶外賣回來的?！?br/>
宋子凌目送他出門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捧起了還熱乎著的白粥，芝麻海苔的醇厚香味中合了粥的甜糯，開胃的小黃瓜腌的恰到好處，痙攣的腸胃原本因?yàn)轲囸I與高熱而糾結(jié)成一團(tuán)，熱騰騰的食物滑入食道，只覺一道熱流溫柔的撫平了每一絲皺褶，舒暢無比。
又活過來了……
她在第一時(shí)間下了裝聾作啞的決定。
“Sylvia！Sylvia怎么樣了？”滿頭大汗一身憔悴的高長勝奔進(jìn)了醫(yī)院，后面跟著他同樣滿臉焦慮的媽媽。
“家，家嫂，究，究竟怎么樣了？”陳少好這個為了兒子幾乎付出了一切的媽媽一副隨時(shí)會暈倒的樣子強(qiáng)撐著問。
“親家奶。”白筱柔一把抓住她的手，自責(zé)地道，“都怪我，都怪我勸她們接受宋家的邀請，誰知道宋子凌那個瘋子怎么又蹦出來了……?！?br/>
“媽，我去看Sylvia！”高長勝不由分說地推開了病房門。
“Sylvia！”
“噓！”雅思在嘴邊豎起一根手指，輕聲道，：“她和孩子都沒事，只是一下子情緒太激烈被嚇暈了?！?br/>
高長勝想拔掉了橡皮塞子一樣，癟在了椅子上，精神上暫時(shí)解除了裝備。
雅思看著長勝小心翼翼吻著熟睡的雅言，想到上一世他們無子的結(jié)局，頓覺悲涼與唏噓。
就在雅思準(zhǔn)備悄然離開的時(shí)候，雅言忽然劇烈地掙扎起來，“寶寶，我的寶寶！Calvin，小妹，救我！救救我的寶寶?！?br/>
上一世大姐來看望時(shí)頭輕輕的貼自己肚子上,眼淚轟然而下。她對訊訊比自己更像媽媽。后來才知道那是移情，在那幾天以前她的肚子里也有一個小生命.那是她傾盡所有去愛的男人最后留給她的愛與紀(jì)念?？上н@份遲來的了解卻成了姐妹最終決裂的導(dǎo)火索，前世自己真的做錯了很多，幸好上帝還肯給自己機(jī)會補(bǔ)救。
雅思悠悠道：“其實(shí)大姐以前因?yàn)楣ぷ魈疵鳟a(chǎn)過，葉富添因此心安理得地出軌，大姐知道的時(shí)候那個女人已經(jīng)給他生了一個六七歲的孩子第二胎都快生了。這次出事，二姐沒事，大姐卻自己把自己嚇暈。你知道我大姐的，那么強(qiáng)的一個女人……她是真的太在乎這個孩子，太在乎你了……?！?br/>
“Calvin，小妹，救我！救救我的寶寶?！?br/>
雅言還在不停地流淚，她哭的樣子,和那天一樣，像極了一個需要保護(hù)與安慰的孩子。
“宋-子-凌-”高長勝雙拳緊握，從牙齒縫里磨出這三個字，霍然起身大踏步向外走。
“Calvin?！毖潘即篌@，忙上前攔住他，“你要干什么？”
“算賬?！备唛L勝語氣平靜，眼睛卻像有刀槍在里面淬火。
“你要和宋家撕破臉嗎？”
“撕破臉就撕破臉，這是別無選擇的事。一出生我爸爸就走了，我沒得選；從小家里窮，我也沒得選；我家窮得我媽要做□養(yǎng)活我，我也沒得選。所以我告訴自己，我一定要有錢，人只有口袋里有很多錢，才能決定自己走哪條路?，F(xiàn)在我就要走和宋家撕破臉的路，我不會讓我的寶寶和我一樣，當(dāng)爸爸的要是不能第一時(shí)間去保護(hù)他，那有這個爸爸和沒有有什么區(qū)別？”
雅思一愣，實(shí)在沒想到高長勝竟會在這個時(shí)候向自己坦誠自己的出身。而就在她愣神的時(shí)候，高長勝已經(jīng)快要走到門前。
“等等，你知道大姐為什么要去宋家做客嗎？你也知道因?yàn)槎愕氖滤卸嗪匏巫恿?？?br/>
高長勝停下了腳步。
雅思把白筱柔的話和盤托出，“所以大姐是為了你，為了博勝才會去做這一件他并不喜歡的事?！?br/>
“我不需要?！?br/>
“是，你不需要，因?yàn)槟銜约喝プ?。你裝乖賣巧、你巧舌如簧、你左右逢源、你拍人馬屁……因?yàn)槟阋獜?qiáng)大到足夠自己選擇自己要走的路?？墒谴蠼阍趺慈绦目粗阋粋€人背負(fù)？人都是這樣，都會為自己喜歡的人去做自己不喜歡的事?！?br/>
“你當(dāng)然可以立刻去找宋世萬?？墒谴蠼愫吞憾计桨矡o事，只要宋世萬逼著宋子凌自首認(rèn)罪，再糾集一批社會賢達(dá)給法庭寄求情信，法庭頂多判她做幾個月社工。你和宋世萬撕破臉，那你現(xiàn)在正在合作的項(xiàng)目怎么辦？更別提你之前和宋世基過從甚密留下的把柄了？到時(shí)候你咬不倒他就要咬死你，你咬得倒他嗎？宋世萬做人無下限的。這世上本來就有高有低，形勢比人強(qiáng)?！?br/>
高長勝報(bào)之以久久的沉默。
“OK，Calvin，那就撕破臉吧。這件事本來就和男人的綠帽子一樣，戴不住就扔掉，扔不掉就繼續(xù)戴著。沒道理你做丈夫的豁得出去我做妹妹的豁不出去。”
“我已經(jīng)知道你臨機(jī)的處理了，強(qiáng)硬得那么漂亮，我以為你會贊成我和宋家撕破臉，大不了從頭再來?！?br/>
“，像你說的，你從一個□的兒子走到今天，其中有多少運(yùn)氣成分，難道成功那么容易復(fù)制？位置不一樣了，你也不是當(dāng)年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的小廚師，你曾經(jīng)有錢過，就算你愿意回去，那些有錢人，尤其是宋世萬還會給你機(jī)會嗎？我比你更想快意恩仇，我比你更想和宋世萬狹路相逢地拼一場?！毖潘茧p眼淚光撲朔幽漓，“媽媽失去寶寶的痛苦，我也……我也可以想象，他好狠毒好狠毒啊，他要我每時(shí)每刻都受這痛苦的凌遲啊……”
“Calvin不要?！毖叛圆恢朗裁磿r(shí)候醒了過來，發(fā)出了虛弱但堅(jiān)定的聲音。
“Sylvia！”高長勝快速轉(zhuǎn)身坐在雅言身邊，悲切的聲音里滿是在殘酷現(xiàn)實(shí)面前的徘徊與掙扎。
“這些事你都不要管，好好休息，都交給我?！?br/>
“你知道我的，不交代好我就是身體躺下了心也躺不下?！?br/>
高長勝只得妥協(xié)，：“你說，我聽?！?br/>
“有些人不會那么容易死，尤其是當(dāng)你的身家在他們手上時(shí)，就更不可以跟這些人博個萬一?！毖叛枣?zhèn)定地?cái)⑹鍪聦?shí)，“再怎么激烈的愛恨，總激烈不過身家性命。”
“Sylvia！”
“當(dāng)然我們也不會簡簡單單就這么算了，也不僅僅是錢就可以了事。首先宋子凌必須離開香港，其次宋世萬要承認(rèn)我們博勝完全的新加坡賭權(quán)?！?br/>
Sylvia就是Sylvia，看著康雅言即刻有了神采的眼睛，高長勝半是無奈半是憐愛地?fù)u了搖頭，“宋世萬為了新加坡賭權(quán)迫賀峰壓著賀哲男這么長時(shí)間……這次他一定從頭心疼到腳?！?br/>
雅言聽到賀峰的名字，眼波往雅思處閃了閃，繼續(xù)道，：“這只是短期利息而已。君子報(bào)仇十年未晚，這次的事，上次二妹的事一筆筆我都記著，等他失勢的時(shí)候和他算總賬?！?br/>
“十年夠嗎？”
“你以為只有我們看他不順眼嗎？”
“你的意思是……?！?br/>
“既然你知道是什么級數(shù)的人害你，你就應(yīng)該更加清楚，什么級數(shù)的人才可以幫你了？”
“賀峰？”高長勝揉了揉鼻子，“可他一直對宋世萬處處忍讓，甚至還私下里支持我打擊老和宋世萬過不去的賀哲男……?！?br/>
“沒有人想當(dāng)永遠(yuǎn)的老二。太子坐久了還想弒父逼宮呢，更何況是賀峰？”雅言和雅思心照不宣地笑了笑，“我們不著急，慢慢來，推波助瀾不是你的強(qiáng)項(xiàng)嗎？Calvin，千萬不要沖動，不要讓我和寶寶這次的罪白受。你答應(yīng)我?。 ?br/>
“好了好了。”高長勝趕忙把激動的雅言按回被窩，細(xì)心地給她拉好被子，柔聲道，：“婚前協(xié)議那么苛刻我都簽了，還有什么不能答應(yīng)你?，F(xiàn)在你的任務(wù)就是好好睡覺，等醒過來就有高長勝牌獨(dú)家愛心便當(dāng)?shù)戎懔恕?br/>
雅思看著這對旁若無人繾綣交頸的鴛鴦，心里彌漫起名為“羨慕”的大霧。囂張、無賴、做生意不擇手段對于高長勝而言都是這個棱角崢嶸、不妥協(xié)、寸得起、游離忠奸、一心追求生命自主權(quán)的男人他努力撐起來的外殼。一旦抓住他的罩門就會露出柔軟到一碰就碎的腹部，否則上一次他也不會在得知大姐流產(chǎn)后頹廢到自我放逐。這個罩門，名為雅言。
賀峰你的罩門是誰呢？
事實(shí)證明賀峰的罩門是他兒子。自從賀哲男撞破了雅思和賀峰的戀情后，他就對老爸采取了緊迫盯人的措施，像是懷疑老公有了外遇的老婆一樣恨不得24小時(shí)把賀峰拴在褲腰上。
“Terrence還是個小孩子，擔(dān)心我被你搶走了……?！辟R峰吶吶的解釋。在他眼里，賀哲男唯一的過錯就是他一直堅(jiān)持做個不肯長大的小孩子。
“你可不能這時(shí)候和Martin吵?！卑左闳峋o張兮兮地再三囑咐，“畢竟是他兒子，連筋扯皮的，弄不好就豁出個大血口子。誰叫你非看上個帶兒老鰥夫不可呢。你哭著喊著要嫁的男人，總歸不是個無情人吧。不是無情人，看著兒子害怕自己被人搶走哪有不心軟的。以前賀哲男總是和他針尖對麥芒，一使性子就跑到游艇上幾個月不回家，現(xiàn)在兒子天天粘著他，說不定心里比嗑藥還high。你不說話他對你心存愧疚，你要是爭了吵了，他愧疚的心也淡了，還覺得你不識大體。”
雅思沒有回答，只是捧著一碗?yún)⒉柽t遲喝不下去，仿佛這茶五毒俱全，喝了就會馬上死去。良久，她還是低著頭，臉卻上露出一絲溫暖的笑，這乍暖還寒的初春里，笑若春風(fēng)。
“我知道，我會理解它，善待它，讓時(shí)間去搞定它?！?br/>
“可是總這樣也不是個事啊?！毖叛钥吭诓〈采系?，“什么叫日久生情，兩個人要常常在一起才有感情。你別聽他們說的什么天涯若比鄰什么距離產(chǎn)生美的，都是廢話。兩情若是長久時(shí)，只在朝朝暮暮。”
白筱柔瞪了她一眼，轉(zhuǎn)身又拉著雅思道：“別聽你大姐胡說，”
“我知道。我就是占了賀峰愛情的全部也只不過占了他全部的十分之二而已。嫁給這樣的男人，就得做好了忍受寂寞的準(zhǔn)備?！?br/>
白筱柔拍腿道：“這就對了，誰沒個小心思，何必事事捅穿它。他要當(dāng)好爸爸么，你成全他、幫助他，和他一道去關(guān)心他兒子嘛。我讓英姐天天給你煲湯帶去。你對他兒子比他自己對他兒子還好，賀峰總歸會為你的大度感動吧。賀哲男看著你們恩恩愛愛的模樣心里總不會很開心吧，知趣的話就不會天天纏著他爸爸了，沒有哪個兒子想看爸爸和新老婆卿卿我我的……再順手給賀峰多戴戴高帽，你真是慈父心腸啊，真有人情味啊，想到以后咱們的孩子有你這樣好的爸爸就覺得好開心啊……然后，賀哲男天天這樣和你攪在一起也不是個事啊，美域高怎么辦？天堃怎么辦？不能光兒女情長不工作了吧？而且你老不在我身邊我也會失落啊，怎么哭得好看怎么來，怎么撒嬌怎么來。千萬不要鬧不要吵，有什么好吵的啊，賀哲男再反對賀峰還是要和你在一起，王牌在你手里呢，千萬別把自己拉到怨婦的水準(zhǔn)……”
雅思微笑接納卻無心記得，她有這樣的手段卻不肯使這樣的心計(jì)，感情需要經(jīng)營但不能鉆營，要是這段感情需要她這樣去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話，那她情愿不要。
耳朵里灌著白筱柔的馴夫計(jì)，眼睛卻已經(jīng)渙散，盯著窗外霧茫茫的天際，雅思心里反反復(fù)復(fù)浮著李文秀的那句話。
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歡。
作者有話要說：求不影響哺乳的抗菌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