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青中間去潤生的宿舍找過兩次,宿舍都沒人。問了隔壁,隔壁說他們最近都在風(fēng)洞實驗室加班,要么就是在試飛院開會,不一定什么時候能回來。他也給潤生發(fā)過幾次傳呼,可一直沒有回音。
因為大學(xué)時有過根本見不到人的經(jīng)歷,光寫信收不到回信更不是什么稀奇事,所以郁青也沒多想。他知道潤生向來是這樣的,忙起來不管不顧。何況即便見到了,好像自己也沒什么好消息能讓對方高興——那會兒郁芬的事鬧得一團(tuán)亂,郁青自己的心情也不太好。
再說設(shè)計院這陣子確實很忙,聽說是因為實驗不順利,方案始終無法順利落地,上面的大佬們分成了兩派,一直在吵。
他想潤生既然忙,就先忙著。雖然自己真的很想他。
廠里說小也小,說大也大。如果作息時間不一樣的話,就算住在隔壁,互相也是見不到面的。其實從前他能常常遇見潤生,也多半是潤生掐著時間,故意在等他。
這讓郁青有些失落。潤生想找自己,好像總是很容易的。而自己想找潤生,卻顯然不那么容易。不過轉(zhuǎn)念一想,或許潤生找到自己也未必是多么容易,只是因為花了更多的心思罷了。
咂摸到這兒,好像酸澀里又有一點甜。郁青悄悄笑了。
他抻了個懶腰,輕輕咳嗽了幾聲,把桌子上厚厚的檔案袋歸類。翻譯室除了某新型戰(zhàn)機(jī)的資料翻譯任務(wù),這兩天又來了臺進(jìn)口精密機(jī)床的說明書翻譯任務(wù)。因為設(shè)備價格高昂,沒有中文書誰也不敢動,車間又急著要讓設(shè)備開工,所以也催得挺緊。
本來就很忙碌,現(xiàn)在又開始額外加班。別人都有點兒嘆氣和抱怨的意思,郁青倒是沒有,因為加班有加班費。凡事都有兩面嘛,他很樂觀地想。
收拾好東西,他抱起資料文件袋,到試飛院送資料去了。
出去送資料其實有點兒耽誤工作時間,但郁青還是很樂意跑這個腿兒。沒什么別的原因,因為這一路上會經(jīng)過風(fēng)洞實驗室和試飛院的辦公樓,那都是潤生常常出沒的地方。
不知不覺就十一月了,天氣冷了下來。郁青出門時被冷風(fēng)嗆到,咳嗽了好一會兒。他最近老是熬夜加班,有點兒感冒了,幸而不嚴(yán)重,吃了藥,倒不覺得難受。
班車上沒什么人,郁青發(fā)呆了一路,算是忙里偷閑地得到了片刻的輕松。
送完資料回來,也快到午休時間了。他特地提前一站在實驗室下了車,想著不知道在這邊的小食堂吃午飯,能不能遇見潤生。
正琢磨著,迎面看見許多人從實驗區(qū)的大門出來。郁青幾乎一眼就望見了潤生。
潤生很隨意地穿了件毛領(lǐng)的皮夾克,衣襟敞著,里頭是藍(lán)灰色的工裝。他和一個姑娘走在一起。姑娘有說有笑,他只是唇角翹著——郁青看不出他是在微笑還是沒有,潤生的唇角天生就是有幾分上翹的。但他想,潤生大概是在笑,否則身邊的人又怎么會自顧自笑得那么興高采烈呢。
走到路口的時候,潤生似有所覺,向郁青這邊望來。
郁青本能地沖他笑笑,可潤生卻只是目光一凝,又把臉轉(zhuǎn)過去了。
郁青眼睜睜地看著潤生和那個陌生的女同事從自己不遠(yuǎn)處走了過去。
經(jīng)過路口的時候,對方甚至還伸手替潤生拉了拉衣領(lǐng),然后轉(zhuǎn)身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年輕的姑娘離開,潤生終于回過頭來,冷淡地望著郁青:“有事?”
郁青一瞬間心里閃過了很多。他有很多疑問,很多困惑,甚至還明明白地感受到了心里的難受??伤€是沖潤生微笑,快步走了過去:“好久沒見你了……你……你最近怎么樣?”
周遭人來人往,潤生客客氣氣地沖他點了點頭:“挺平靜的。”
郁青不知道這個“挺平靜”是什么意思。潤生似乎也不想解釋。像那些許久未見又半路偶遇的同事一樣,他和郁青并肩走在人流里,并沒有其他的什么話。
兩個人拐上了小路,郁青低聲道:“昨天去你宿舍,也沒人?!?br/>
“忙。”潤生言簡意賅。
郁青又無話了。他低聲道:“你是不是生我氣了?一直都沒來找你,是因為……”
“你也忙,我知道?!睗櫳驍嗔怂?,甚至嘴角還往上翹了翹:“都忙?!?br/>
“不是……”郁青再遲鈍,也聽出來了他語氣中的不對:“真的不是不來找你,也不是周末故意不回去。我姐姐前陣子鬧離婚……”
潤生似乎有點兒意外,可那詫異也只是一瞬。他很快恢復(fù)了那種淡漠的神色:“讓你姐別太難過了?!?br/>
郁青挑不出這話里的話里的錯來,也不知道該怎么說下去,他只覺得潤生的態(tài)度非常疏遠(yuǎn)和冷漠。郁芬好歹也是看著潤生長大的。
他沉默了。
半晌,潤生終于開口道:“你還有別的事么?”
郁青心里發(fā)堵:“也沒什么事……我就是……挺長時間沒見到你了……”
“見不到挺好的。”潤生不慌不忙道:“你也輕松,我也輕松?!彼踔吝€沖郁青微笑了一下,盡管眼睛里毫無笑意:“我還有事,先走了?!?br/>
說完,他就那么拋下郁青,一個人大步流星的離開了。
郁青在原地呆站了半晌,才心事重重地往回走。他本來是想在這邊的食堂吃個午飯的,可這會兒也沒有那個心情了。
沒想到走到半路,卻迎面撞上了自己翻譯室的主任和一位穿著整齊的中年女性——不是別人,就是從前唐麗說的那個很愛給人保媒拉纖的房管科領(lǐng)導(dǎo)。
饒是郁青正在心灰意冷,也不由得暗暗嘆氣。然而又不得不調(diào)整情緒,主動上前問好。
那位阿姨見了郁青,倒是相當(dāng)熱情,一直問他家里最近如何了。之前她便托主任找過郁青一次,說要給他介紹個姑娘。郁青那會兒以家里有事為由婉拒了——倒不是說謊,確實是有事。而如今又碰上,便不好拒絕了——人家一味嚷嚷著趕巧,說那位對象今天剛從試飛院過來,正好中午一起吃個飯。
因為有領(lǐng)導(dǎo)在場,郁青避無可避,只能去跟著吃了這頓飯。
飯桌對面的姑娘倒是挺活潑的,人也詼諧。郁青和她聊了聊,才知道她媽媽也在廠醫(yī)院工作,是骨科的護(hù)士,父親是試飛院的地勤人員,同巧柔是小學(xué)同學(xué)。
介紹人見他們有聊了起來,很得意地表示自己從來不會亂點鴛鴦譜,并拉著主任走了,意思是把空間留給他們年輕人。
介紹人走了,郁青便沒什么話可以講了。他心事重重,滿腦子都是潤生那副冷漠的樣子。然而對面的女孩子卻特別熱情,一直說個沒完,他又不好直接就那么走了,只能含混地應(yīng)付著,心里頭覺得很是對不住人家。
沒想到他們坐在那里的時候,一群姑娘嘰嘰喳喳地從他們身邊端著餐盤過去了。被圍在中間的,恰好是郁青先前見過的,那個給潤生拉衣領(lǐng)的姑娘。
他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
對面的姑娘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誰呢?”
“那個披肩發(fā)的姑娘……是誰???”
“試飛院周工的閨女啊……”姑娘回過頭來,仔細(xì)打量著郁青的神色:“聽說和設(shè)計院的傅潤生談對象呢?!?br/>
好半天,郁青才聽見自己澀啞的聲音:“什么時候的事啊……”
“我也不知道,最近吧……你怎么了,不舒服么?”
“我有點兒感冒了?!庇羟嗟吐暤溃骸皶r間快到了,下午還要上班,我得先回去了?!?br/>
那姑娘倒很熱誠,似乎半點兒也沒聽出郁青的敷衍:“你在翻譯室是吧,那我下回有機(jī)會過去找你玩兒……”
郁青深吸一口氣:“我們那邊,一直挺忙的……”
“哦沒事兒……”
“是真的忙?!庇羟嘤仓^皮道:“工作和學(xué)習(xí)占了很多時間,恐怕也沒什么精力處對象……對不起啊,我也沒和李姨說清楚……我近幾年都不考慮結(jié)婚的事兒……”
“嗨?!卑胩?,那姑娘才半是嘆氣半是好笑道:“我原還想呢,介紹了這么多都不行,今兒總算是有個像樣的了……沒想到還是不靠譜啊。之前聽說你和巧柔是從小到大的同學(xué),我還想呢,你要是跟她都成不了,可能眼光得高上天了……不過周工的閨女呢,眼光也是高上天了……”
郁青知道她誤會了,但也沒去解釋:“對不起……”
“哎呦有什么的啊,相親這個事呢,就是不打魚擱楞水。成不了是正常的,成了才是趕上好運了呢。”她沖郁青笑笑:“那咱們這就算是混個臉兒熟,將來沒準(zhǔn)兒有互相求著辦事兒的時候呢?!彼龥_郁青輕快地笑笑,背起了挎包:“行了,我也得回去上班了,有機(jī)會再見吧。”
郁青沖她點點頭,見她走遠(yuǎn),終于長長地松了口氣。
轉(zhuǎn)而想到那姑娘方才說的話,又有些反應(yīng)不過來似地慢慢坐了下來。
潤生不是那樣的人。他對自己說??赡苁怯惺裁凑`會,廠里總是風(fēng)言風(fēng)語亂傳一氣……
他知道自己不應(yīng)該多想,可他沒辦法不去想。
回去路上,郁青一直心不在焉的,差點兒被自行車撞到??晒ぷ饔植荒懿蛔?。
他先前因為家里的事請了假,是同事替他完成了他的那部分。最后郁青決定先把別的事放在一邊——他不能因為自己的事,給同事再添麻煩了。
這樣埋頭干活兒,等到做完了日程表上所有當(dāng)天的工作時,才發(fā)現(xiàn)辦公室的人幾乎都走光了。
郁青整理好文件,和還沒下班的同事打了招呼,一個人默默離開了辦公樓。
入冬了,夜晚外頭格外冷,呼吸間都是白氣。郁青沒吃晚飯,可他這會兒一點兒都不餓。
離開了工作,白天時的種種便重新回到了腦海中。他踩著寒涼的月光,一個人穿過偌大的廣場和宿舍區(qū),最后在靠近江畔的小路上停了下來。
黑暗中有微光明滅,一道影子模糊地落在地上。
郁青心里明明很難受,可又有種習(xí)慣性的安定感:“潤生?!?br/>
潤生靠在白樺樹上,自顧自地吐了口煙:“你怎么到這兒來了?”
郁青澀然道:“這話要問你……你怎么,好久都不來這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