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霸抱著褒姒，不知往哪里走，他不想讓道綽和尚用火燒掉褒姒。心里只有一個念頭，離得玄中寺越遠越好。他走得很快，高麗公主在后默默跟著，也不問他要去哪里，只是緊緊跟隨。
李元霸似乎完全忘記了身邊所有人和事，他沿著道路亂走。其時，一片白茫茫，腳下和遠近都是雪地。在雪地上，一步一個腳印。李元霸走出離玄中寺四五百步，終于再走不動，腳下一彎，跪在地上，可是手里還緊緊抱著褒姒。
高麗公主跟在后面，也已氣喘吁吁，見李元霸跪倒，忙過來扶他。這時，李元霸才認出，高麗公主一直跟在自己后面。
“你……你為什么要來？你不是也要把褒妹燒了嗎？”
“不是我，是道綽大師他們。”高麗公主解釋道，左右看看，見不遠處有一個小山坳?！澳阋е媚锶ツ睦?？走了那么遠，累了罷。不如我們到那邊去歇歇再走！”伸手想去接過褒姒，李元霸不肯。
高麗公主只好扶他站起，費了很大的勁，才站起來。兩個蹣跚而行，李元霸毫無意識，和高麗公主把褒姒抱到小山坳一處背風(fēng)處，終于再走不動，只得停下。就近在一棵樹下，把褒姒放下扶靠在樹上。
褒姒頭臉上沾滿了雪花，原來天空已下起了雪。李元霸伸手去擦，動作很輕，很溫柔，好像褒姒還有知覺，怕驚醒了她。
高麗公主嘆息道：“這冰天雪地，你要抱著褒姑娘，究竟想到哪里去？”
李元霸搖頭，茫然道：“我不知道，總之不能讓道綽師傅他們把褒妹燒了?！?br/>
“道綽大師為褒姑娘做了三天三夜的法事，褒姑娘的靈魂一定得到安息了。你別傷心……”
李元霸聽若罔聞，不斷把飄落到褒姒臉上的雪花擦掉。見雪越下越大，索性解下外套，裹在褒姒身上，又緊緊抱住褒姒，似乎怕她受冷。
高麗公主突然手指不遠處?！班牛罟?，你看那邊有很多塔林，我們把褒姑娘抱到那里去，也可以不讓雪落對她了。”
李元霸轉(zhuǎn)頭去看，點點頭。當下兩個又把褒姒抱起，走向塔林。原來，他們不知不覺已經(jīng)走到玄中寺的塔林里。
塔林安放著玄中寺歷代圓寂的和尚的骨骸和肉身。塔林密密麻麻一大片，約有幾百座塔。能安放在塔林的都是有道的高僧。李元霸和高麗公主走入塔林，只往最高的一座塔行去。
突然聽到急促的腳步聲，一個人影正朝他們跑來，口中不住喊。
“李公子，請等一等！”
李元霸和高麗公主回頭看去，認出是善導(dǎo)。只見他氣喘吁吁跑到跟前，笑道：“李公子，公主，師傅叫我來，告訴你們，塔林有一處地方，可以安放褒姑娘的肉身?！?br/>
李元霸和高麗公主都感意外，可是李元霸搖頭，喃喃自語：“為什么要安放在塔里？”
善導(dǎo)合十道：“只有道德圓滿的師傅圓寂后才有資格在這里頭的。師傅說褒姑娘生具佛性，她前生或是我們寺中的師傅也說不定?！币娎钤阅蛔髀暎值溃?br/>
“有一座空塔，正好可以安放褒姑娘的肉身。本來要把褒姑娘火化，可是你不讓。師傅也勉強。你這樣抱著褒姑娘的肉身到處走也不是辦法，過得七八天，就會腐爛。你若掩埋地下，也不得保全肉身。最好的辦法就是安放進塔中。我?guī)銈內(nèi)チT?！?br/>
轉(zhuǎn)身走入塔林，徑往西邊行去。李元霸和高麗公主在后面跟著。在諸塔之中，果然有一處塔，用紅石徹成，高出周圍石塔甚多。來到塔前，善導(dǎo)一指：“就是這里?！?br/>
李元霸問：“怎么安放？”
“打開塔門，將肉身安坐其中，再封閉塔，即便過得千百年，肉身也會完好無損?！?br/>
“你怎么能保證肉身不壞？”高麗公主問。
“里面早已放置一種木香，能使肉身不腐，肉身只是脫水。我們寺中圓寂多年的師傅，十幾年后打開塔來看，都是這樣?！?br/>
李元霸聽到肉身能完好無損，才勉強同意放入?？匆娝锞尤皇强盏?。好像預(yù)先準備一樣。
善導(dǎo)又道：“其實，也是師傅突然想起，這座塔是敝寺一位前輩方丈修建的。他曾有遺言，若干年后，有一女身入此塔。入此塔，為敝寺方丈后身。”
李元霸和高麗公主聞言，愕然相對。在善導(dǎo)的協(xié)助下，兩個把褒姒安坐在塔內(nèi)一個木龕里，木龕原本打開，把褒姒尸身放進去后，關(guān)上木龕，石門一閉，不能再輕易打開。
李元霸看著褒姒的面容，不禁潸然落淚。在他惘然失措之時，高麗公主和善導(dǎo)輕輕把木龕封上。李元霸失聲痛哭。
“褒妹，我保護不了你，反讓你替我而死！我對不起你！為什么不是我死！”
善導(dǎo)把石塔封好，站到一邊。李元霸依依不舍，不肯離去。高麗公主看見石碑上刻寫幾行字，模糊不清。
“善導(dǎo)師傅，這塔碑上寫的什么字？”
“我也不知道，只聽說這位前輩，道行很深，只因他情緣未了，心中深愛一個人，雖已成佛，又投胎為人，要來還債。”
高麗公主眼看李元霸，聽得心馳神往。
李元霸將眼角眼淚擦去，道：“善導(dǎo)師傅，多謝你！你回去吧。我在這里守著。”
“李施主，請節(jié)哀順變！褒菩薩已往生西方極樂世界，完成一個轉(zhuǎn)世，你雖心傷，可是逝已不知不覺，請你保重！逝已矣，生堅強。只要這樣，才是對逝的最好安慰！”
高麗公主點頭，李元霸聽若罔聞。這個時候，他見安頓好褒姒后，才松了一口氣，渾身軟，癱坐在地。
“李施主，我看你們也累了，請回寺里休息吧?！?br/>
李元霸搖頭。高麗公主看看天上依舊下雪，知道李元霸不會馬上離開這里走開，對善導(dǎo)道：
“善導(dǎo)師傅，多謝你啦。我陪李公子在這里，我們不再回寺里了。待雪停以后，我們再作行止?！?br/>
善導(dǎo)覺得不可思議，但見兩個堅持，只好做罷。于是將身上一件棉布袈裟脫下，遞給李元霸。
“天下著雪，這件袈裟留給你吧?！崩钤圆⒉蝗ソ?，高麗公主見他外衣已解下裹著褒姒，便伸手接過?！岸嘀x善導(dǎo)師傅?！?br/>
善導(dǎo)微笑合十，回身自去。
兩個看著善導(dǎo)一步一步走回玄中寺，直到消失在道上。又遠遠見玄中寺半隱在石壁中。高麗公主回頭去看李元霸，正好李元霸也轉(zhuǎn)頭看她，兩個目光一接，又即轉(zhuǎn)開。本來坐在一起，這時都往旁邊挪開。
高麗公主臉上一紅，不知說什么好，低下頭。
李元霸看著她，輕輕說一聲：“謝謝你！”
高麗公主搖搖頭，嘆了一口氣，淡淡道：“我和褒姑娘雖然相識日短，可是和她卻是一見如故。我也把她當做朋友。你不用謝我?！?br/>
李元霸點點頭，高麗公主遞上一樣?xùn)|西，卻是一縷頭。道：“這是褒姑娘的頭，你好好保存罷?！?br/>
原來褒姒生前似有預(yù)感，和高麗公主同宿一夜，沐浴梳時，頭突然脫落，她用一條淡黃手絹包好，拿給高麗公主，居然說道：“公主，如果有一天，你和他在一起，請把這個交給他，算是紀念罷?！?br/>
高麗公主甚為不解，疑惑地看褒姒，褒姒淡然一笑，道：“不知為什么，我總有不祥之感，恐怕我能看到元霸哥哥的時間不多了。”高麗公主當時駭然心驚，到這個時候才明白。
李元霸看見，不禁淚如雨下。兩個默默坐著，一語不，直到夜幕降臨。
高麗公主也不勸，也不說話。李元霸悶坐沉思，無法排解，終于開口。
“公主，你去吧。留我一個在這里，我要守護在這里?！?br/>
“怎么？你想讓我一個人去哪里？你說過的，如今崔大哥不在我身邊，你也可以陪我的。”高麗公主幽幽道。
李元霸啞然無對，高麗公主又道：“還有，褒姑娘因你而死，你難道只會守在這里而忘了為她報仇嗎？”一下子站起來，情緒激動。
李元霸聽到這句話，胸中如受重擊，眼前閃現(xiàn)程元殺害褒姒后羞辱自己的景象，不由緊握雙拳，咬牙切齒，雙眼望向前方。
高麗公主又繼續(xù)道：“褒姑娘好好一個人，轉(zhuǎn)眼之間，就成了和我們永世隔絕的人……”
李元霸霍地站起來，足就走，也不理高麗公主。
高麗公主一楞，連忙跑過去，追上去?！拔梗闳ツ睦?”跟在后面，回頭見忘了拿善導(dǎo)送的棉衣，又回身跑回去拿。
可是轉(zhuǎn)頭之際，竟不見李元霸了。高麗公主大吃一驚，失聲喊道：“李公子，你在哪里？”
跑過去，左右尋找，不見人影?！俺粜∽?！混蛋！就這樣一個人走了。你沒良心！”
高麗公主禁不住哭出聲來，又跑出幾步，一瞥眼，見李元霸已伏在雪地上，一動不動。大吃一驚，幾步跑過去，扶起他。只見他冷得抖，臉色白，忙把善導(dǎo)給的棉布袈裟給他披上。
“哎，原來你在這里，一聲也不吭，看把人嚇得……哼?！狈銎鹄钤裕瑔柕溃骸袄罟樱阋ツ睦?？”
李元霸茫然不知所措。
“李公子，我告訴你！我這里有五斗先生寫的一封信，要你轉(zhuǎn)給五臺山的方丈……”
李元霸好像并不在意，大喘幾口氣，然后站起來，又朝前走去。高麗公主追上去
“喂，你等等，五斗先生說了，日后你須要往五臺山去，找到方丈和尚，然后……”
“我哪里也不去，我要去找程元！”
“李公子，請你不要孩子氣啦！你小師妹不是跟你說了嗎。程元現(xiàn)在不是人，是鬼，是妖魔，再加你十個也打不過他一個的。你是學(xué)武之人，難道沒有看到他如瘋?cè)缒У臉幼訂?？?br/>
“我……”
見李元霸不再說什么，高麗公主走過來，稍緩和語氣。“程元再厲害，也有克制他的武功。他練的玄陰神功果然不假。以前我也聽到我?guī)煾刚f起過世間的確有這樣邪門的武功。對付這樣的武功，非得有剛正無比的武功不可?！?br/>
李元霸眼睛一亮，轉(zhuǎn)頭去看高麗公主。高麗公主又說：
“現(xiàn)在我已知道這樣的武功天底下只有一個地方有。不錯，就是五臺山。五斗先生說，五臺山上有一門武功叫大金剛禪功。五臺山離這里多遠，我也不知道。五斗先生說了，只往太原的西北方向，一路過去，一定能找到?！?br/>
李元霸伸出手，道：“信在哪里？”高麗公主搖頭，微笑道：“在我身上呢?？墒乾F(xiàn)在不能給你?！?br/>
“為什么？”
“我怕你得了書信，立馬就走，把我一個撇下?！?br/>
兩個人目光對視。
“你也要去五臺山嗎？”
“是的。我也要去學(xué)會這門武功，救出崔大哥！”高麗公主目光堅定，又道：“五斗先生說崔大哥被關(guān)在木井城里的一座地牢里，牢門用一塊巨石封上，沒有足夠的力氣，是無法把這塊石頭搬開的。而且，因為沒有足夠的地方，只能由兩個人合力，才能搬動巨石?！?br/>
李元霸終于聽明白了。高麗公主是想要他和她一起上五臺山，學(xué)到至剛正大的武功之后，一起幫她去救出虬髯客。
見李元霸不做聲，高麗公主又說：
“你要想打敗程元，必須練成大金剛禪功！”
“好！那我們走吧！”
“哎呀，現(xiàn)下天都黑了，又下著大雪，等過了今晚，明天再起身不遲?！?br/>
李元霸搖頭，道：“我等不及了，我要馬上走。只是我不能確定，你說的這門武功果真有那么厲害嗎，而且就算我們上了五臺山也能保證可以學(xué)到嗎？我也不能確定，即使我學(xué)會這門武功能否打得過程元?可是，無論如何，我現(xiàn)下要恢復(fù)體力……”目光中含有堅毅的神情。
“不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現(xiàn)下最要緊的就是恢復(fù)體力。你身上的傷很重，須找一個地方好好療傷！”
“不用?！崩钤宰允焉砩嫌行樽o體，再大的內(nèi)傷也足以抵御。他之前一語不，其實早已暗自用功，很快真氣被喚起重聚，如今體力漸漸恢復(fù)。
“公主，如果你也和我一起，那么我們現(xiàn)在都動身吧?！?br/>
“你還能走嗎？”
李元霸點點頭。
“好！我和你一起去！”高麗公主咬唇答到。
李元霸轉(zhuǎn)身就走，高麗公主跟在他身后，一前一后。走出不遠，高麗公主摔在雪地上，李元霸回過身來，伸手去拉她起來。高麗公主微微一笑，氣喘吁吁，伸出左手和李元霸的右手緊握一起。彼此對望一眼，轉(zhuǎn)身即行。
二個并肩相攜，沖風(fēng)冒寒，在雪夜里奔行，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