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草民在垂髫之時亦如皇上般年少輕狂,那草民就不會陷入背景離鄉(xiāng)數(shù)載有家不能回有親不能探地境地了。”文源冷笑。
“說到底,你還是在怨朕?!蔽曳鲱~嘆息,語調(diào)很是輕緩。
“草民只是在怨草民自己。”文源神色木然,平淡的語氣里透著幾分悵然,喃呢地說,“說到底,是我癡心妄想了?!?br/>
我心一凜,佯裝未曾聽見自顧自地說:“當年,朕說過一朝天子一朝臣,也允過你不會動文家的根基——這點修胤大可放心,朕自然是說到做到的。只是,若文家自己觸到朕的底線,那朕就不能保證什么了?!?br/>
“當初你允我的話里可沒有這句!”文源面帶怒色,“會不會犯到你的底線,還不是你一手促成!我知道,此次回京,你定會借著嘉獎戰(zhàn)功臣之勢拔除一些勢力,草民只想知道,此次文家是否在皇上的計劃內(nèi)!”
我靠坐在椅背上,輕敲著扶手笑問:“修胤這是在揣測君心么?要知道,朕的心思不是你想猜就能猜的呢!”
文源怔了怔,握緊的拳頭慢慢松開,目光渙散地笑了:“是了,就算是我明知你別有用心也會心甘情愿地往坑里跳,又何必猜呢?!?br/>
眼前這個滿是頹廢之氣的男人,這個被我坑蒙拐騙了數(shù)年的男人,對他,我只有深深的愧疚:“有的事,我只能說一句抱歉,但你為大東朝所做的一切,朕很感激,朕會記在心里,歷史也將會永遠銘記?!?br/>
“我要的豈是你的一句感激和抱歉?”
我沉默以對。
“好好好!”文源深吸一口氣,直直地盯著我問,“我只問一句,這些年來,你對我所說的話中,有幾句為真幾句為假?”
“句句皆真字字皆假?!蔽液敛贿t疑地說,“這真真假假我自己都分不清何況于你。但有一點,我是真心拿你當自己人,除此之外,再無其他?!?br/>
“再無其他?”文源忽地拔高聲音,“你明知道我對你……”
“文源!”我冷聲打斷他的話,“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樣就怎樣,朕不是一個人,朕的身后是整個大東皇朝!先為國,再為君,后為人。國亡,君滅,我死。對我而言,江山社稷重于一切——自打我背上這個責任開始,就沒有了選擇的權(quán)利?!?br/>
“所以,終究是我妄想了。”文源喃喃地低語,“那劉鈺呢,他是否也和草民一樣,被皇上用同樣的方式,被皇上利用著?”
“朕以為你是明白的?!?br/>
“所以,所有的人,不過是你手中的棋子而已?”
“……好好待我二姐,雖然自小我與我那三位姐姐不親近,但她們必定是我的血親。而這些年來,我一直深深虧欠二姐……”
“不必再說了!我會按著你的要求做,你知道,我從來不會拒絕你的任何要求?!?br/>
我微微垂眸,不愿直視他的眼,輕輕地說:“修胤,回京后,朕會論功行賞,但有句話叫激流勇退。朕希望你能記住。還有,對不起。”
“……我最不愿聽到的就是那三個字?!蔽脑崔D(zhuǎn)身,大步走至門前停下,背影微顫,語調(diào)輕緩,“草民代家父謝皇上的忠告?!?br/>
默默地看著那道背影消失良久后,驚覺臉龐涼涼,伸手抹了一把,竟是水滴,看著水滴莞爾一笑:原來是下雨了呢!
“你哭了!”
身體忽被擁住,本欲反抗,但嗅到熟悉的氣息又讓我全身放松下來:“你沒走?”
“我不放心你?!眲⑩暤氖盅谠谖业碾p眼上,在我耳邊輕語,“你總是這樣,看似堅強,其實比誰都脆弱?!?br/>
我默默不動,輕嗅著獨屬于他的味道:“有時,我在想,如果不是先有你出現(xiàn)在我生命里,他就會是……”
“不許你做這樣的假設(shè),沒有如果,永遠沒有如果。”
放在腰上的手猛然用力,即便他的聲音還是一樣的輕柔,但他手上的力道已表明了他的不平靜。
是啊,這個世界永遠沒有如果的存在。
——我是忍不住想在這里寫番外的分界線——
文源,大東皇朝丞相的獨子,從小錦衣玉食,群仆美姬環(huán)繞,父親疼母親愛,從未受過一點點苦楚。所以,在替年幼的皇上選伴讀時,丞相毫不猶豫地把他的名字從名冊中劃掉。
可惜,該遇到的人始終會遇到,就像是欠了別人的債始終要還,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
對,文源這一生最恨的卻又最不想忘記的就是他十五歲那年,那個情竇初開的年紀。
那年,他還做著他的少俠夢;那年,他總幻想著倚劍江湖闖天地,俠劍除惡走天涯,若中途能抱回個俏姑娘那就更妙了。但事總不如人愿,或者可以說是一見麒麟誤終身。
那年的那天,他學有所成下山回家探親,在距京還有千里遠的一客棧休息。
“哐啷”一聲,一疊盤子摔碎在他的腳邊,同時他的身旁還有一個神色懊惱的店小二。
“死小茶!說,這個月你是第幾次摔壞老娘的東西了!”老板娘聞聲而來,不知從哪里找來的鞭子邊抽在那店小二的身上邊咆哮,“老娘看你可憐才收留你,替老娘省幾個工錢,結(jié)果你摔壞的盤子錢比省的工錢還要多!你這個王八蛋、龜孫子,老娘是倒了八輩子的霉才收留了你這個兔崽子!”
老板娘的鞭子打得啪啪響,抽壞了店小二薄薄的衣衫??赡堑晷《豢薏霍[,面色平淡,甚至眉頭都未皺一點。
文源實在看不下去了,截住老板娘的鞭子道:“這個小兄弟也是不小心才摔壞了東西,輕輕罰罰就好,老板娘這樣打人未免也太過些?!?br/>
“老娘打的是我的人關(guān)你什么事!”老板娘兇狠狠瞪著他。
“不平之事,我就是要管!”文源一把扯過那個只有十二三歲的店小二擋在他的面前與老板娘針風相對。
“這天下間不平之事多著去了,你不去管偏管在老娘陸三娘的頭上,簡直是找死!”老板娘的鞭子轉(zhuǎn)了個彎直接往文源的身上抽去。
文源未曾料想這陸三娘真會同他動手,情急之下先把那店小二推開,再同那陸三娘對打起來。那陸三娘也真有幾下子或者說就是傳說中的高手,三十來招后,文源漸感力不從心,甚至還吃了幾鞭子。
打不過就跑,這是師傅教給他的最后一招,他在此時也想這樣做,但轉(zhuǎn)頭看到那個面無表情的少年時,他咬了咬牙決定拼到底,非把這陸三娘除去不可,當作是出師后的第一戰(zhàn)——不成仁就成人。
哪知,本想與陸三娘決一生死時,陸三娘的鞭子突地慢了下來,凌厲的鞭法也出現(xiàn)了漏洞,文源趁勢上一掌打在陸三娘的背心,而后,陸三娘倒地身亡。
此時的茶館早已沒有了其他人,除了那呆立于角落的店小二。
“你……”文源想說點什么,卻全身無力,只覺兩眼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待到文源再有知覺睜開眼時看到的是一張欣喜的面孔,細辨之下,才記起這張面孔就是那店小二的。
“你終于醒了,真好!”店小二笑彎了兩眼,唇角飛揚,那一瞬文源看見了滿室的芳華。
后來,才知因那茶館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小茶就把店門關(guān)掉,專心照顧他直至他醒來。再后來,他才知道他出師后殺的第一人就是江湖中最為有名的喜歡用鞭子抽人的快鞭鐵娘陸三娘。
“你怎會落入她的手中?”文源問小茶。
小茶不答,只是看著他良久后問:“你是要去闖江湖么?方不方便帶上我?我可上廳堂可下廚房,跑腿打雜樣樣會,絕不會給你惹麻煩的?!?br/>
“可否暖床?”文源也盯著小茶天外飛來一句。
然后他看到小茶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咬了咬唇后說:“若公子有特別的愛好也不嫌棄小的,小的……只希望公子不要拋下小的,小的在這世上沒有什么親人……更沒有無緣無故對小的好的人……”
“呃,開個小玩笑?!蔽脑匆埠軐擂?,他不知道他怎么會說出那樣的話,又看到小茶委曲欲哭的樣子后,別扭地遞過帕子說,“你要跟著就跟著吧,我不反對,不過我要先回家再去闖江湖。但在這之前,我們先離開這里找到集市替你換身衣服吧?!毙〔璧纳砩洗┑倪€是那件破衣,從那壞了的地方還能看到他身上青青紫紫的鞭痕。
“你……你身上的傷不要不緊?”
“不礙事,過幾天就沒了?!毙〔枭焓置嗣?,低聲地自說,“只要不呆在那種地方,只要能自由,這點小傷小痛又算得了什么?!?br/>
接下來的路程,很愉快。怎么說呢,小茶很厲害,特別是在看到那些美味的食物時,文源不只一次感嘆他無意中撿到了寶。小茶并不健談,不愛說話卻愛笑,甚至是看到兩只小鳥打架也能笑半天,好似什么事情到了他那里就是一件很樂呵的事一樣。
問他為何這么愛笑,他說:“笑一笑十年少,愁一愁白了少年頭。我可不想小小年紀就滿頭白發(fā),趁現(xiàn)在能笑的時候多笑笑不好么!”
那時,他并不理解他最后一句話的意思,直到在京城郊外和爹見面時才明白他的意思,也明白了他們之間一輩子也無法跨越的距離。
因為,他從未曾想到他居然是皇帝,他爹口中最為混蛋頑劣的皇帝,當朝天子司徒麒麟!
——我是視角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的分界線,親們別被繞暈了喲——
“也是那時我才知道他原來是丞相的寶貝獨子,然后我毫不猶豫地開始算計他,也始終裝作不明白為何他甘愿被我算計?!蔽铱吭趧⑩暤膽阎械吐晝A訴著,不停地說,想要把一直憋在心中的話說完,“那些日子是我這十幾年來最為快樂的日子,即便是在被陸三娘虐待的時候,那種毫無枷鎖的輕松讓我忽略**的疼痛。而他那樣熱心的待我,毫無目的的待我,真的讓我很開心。以前總認為那些喜歡強出頭的大俠那些因大俠小小的幫助而感激涕零的小老百姓很假,不理解那點小小的恩惠就可以讓他們生死以報,但那天我忽然明白了,有人人不因我是誰而幫助我,那種純粹的無目的的幫助甚至是拼以性命的相護,我很感動。那時我想著,若那個年輕的少年就那么死了太可惜了,所以我對陸三娘射了毒針?!?br/>
“但他還是受了傷昏迷了三天,那時我很急很擔心,我只知道怎樣殺人,怎樣算計死一個人,卻不知道如何救活一個人。胡亂地試著一些救人急招,守了他三天三夜,然后他醒了,那時,我是真的在心里念了句謝天謝地。我想,那時我對他的喜歡是真的?!辈煊X到腰上的手緊了緊,我并未在意,接著說,“可惜,一切都因在知道他是文相的獨子后改變了?;蛟S是我對他的感情還不夠深,所以利用他時毫無愧疚,又或許是因為我的心早就死去,那點溫暖還沒讓它復(fù)活起來接連無境的黑暗再一次讓它死去?!?br/>
“不要說了?!眲⑩暣驍辔业脑挘謸嵩谖业念^上,“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br/>
“可是,可是現(xiàn)在真的要舍棄時,我發(fā)現(xiàn),我還是有點痛!”我哽咽出聲,“真的是有點痛,只是有點點痛……有時我在想,你為什么還要回來,如果你不回來,我是否會上演一出強搶姐夫的好戲?”
“你不會!”
肯定的回答讓我猛抬頭,直直地看著他的眼,卻在他的眼中看到三分迷茫三分悵惘的我。
“因為你始終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眲⑩曋钢约旱哪X袋,“這里,你永遠是最清醒的,你要的人,首先他的家族不能在朝中有任何勢力——就這一點,他就已被你排除在外?!?br/>
我沉默了,良久后嘆了一口氣:“原來,最了解我的人還是你。”所以,剛才我的眼淚什么的真的是太假了,假到我自己都想發(fā)笑,對,我是對文源有種說不明的感覺,但它并不能影響到我,我只是在為自己永遠也逃不開的牢籠而傷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