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冬天,我六歲。天空下著飄飄灑灑的雪花,我站在巷子口。
在小孩子的眼中,一年四季都是親人的。那天并沒有和我小時候中的任何一天有什么不同。
我往外婆家走去,去吃她為我做的紅燒魚和蔥油拌面。外婆說她的蔥油拌面,只傳給孫子輩。這樣無論是表哥還是我,長大以后一定會因為這份獨門的廚藝,而娶到自己心儀的媳婦。
彼時年紀尚小,竟對外婆的話信以為真。以為掌握了蔥油炒面,就會得到像長輩一樣幸福長久的感情。
當時我最愛的女人,應(yīng)該就是我外婆和我媽。一個讓我學(xué)好蔥油炒面,為自己的未來早做打算。一個讓我不要總仗著自己好看,和幼兒園里的小姑娘玩得不可開交。
我站在距離那戶人家門口十幾米遠的地方,我很怕,攥緊自己小小的拳頭。即使這樣也并沒有給我多少力量,我還是害怕。
“小朋友,你干嘛呢?”路過的叔叔拎著熱水瓶在我的身后問我。
我回過頭去看他,小小的臉上都是因為那只大狗而生出的畏懼。我低著頭垂下睫毛,上面染上了一層白色的冰霜。
叔叔笑著看著我,“沒事,跟著叔叔一起走過去。男子漢不要怕狗?!?br/>
我在想長大后,我一定要成為像叔叔一樣的大人。這么勇敢,這么毫無畏懼。他帶著我走過去后,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一天你也會成為小英雄的?!?br/>
叔叔的話是很好的鼓勵,但后事不可知。
我在外婆家吃好中飯,年邁的外婆又開始絮叨,你記住怎么做面了嗎?剛才外婆可是教你做了一遍啊。這已經(jīng)是第十六次了……不對……不對,第十四……次了……
我抬著眼睛看著外婆,沒有出聲。
外婆捏捏我軟軟的臉,小男孩,長了這么長的眼睫毛,比小姑娘都要好看。
我不好意思的往外婆懷里拱了拱。然后跑去和上了三年級的哥哥玩游戲了。哥哥一邊玩一邊跟我說他發(fā)現(xiàn)的一件事,“我發(fā)現(xiàn)按照忍者訓(xùn)練的標準,我們每天繞著五十根電線桿來回跑一下午,是真的可以成為最高級的忍者的?!?br/>
莊磊哥哥說的如此有理有據(jù),我崇拜的問他,“莊磊哥哥,那你開始跑了嗎?”
“我昨天就跑了一下午啊,我覺得我已經(jīng)進入了忍術(shù)的初級。打完這盤,我就要去完成今天的訓(xùn)練了。因為外婆總說剛吃過飯,不能又跑又跳的。”
現(xiàn)在是寒假時間,做過寒假作業(yè)后,我們確實每天都有一下午的時間。而莊磊哥哥言出必行的在一盤游戲結(jié)束后,真的出門訓(xùn)練了。作為他的小弟,我也很希望他通過堅持不懈的鍛練,早日能成為一個高階忍者。
下午的時候,媽媽打電話,說今天是我的生日。在外婆家吃過飯,晚飯一定要回家吃。
我從外婆家出來的時候,外婆還念念不忘,她說等明年春天的時候,她就要在廚房里考我怎么做蔥油拌面了,再也不是理論知識了。
睫毛上又開始結(jié)上冰霜,我在離那家頗遠的地方觀望著。心里有些后悔的想,為什么不拉住莊磊哥哥,讓他放棄今日的忍者訓(xùn)練。這樣他就可以送我回家了。
我是他的弟弟,他早一日晚一日成為忍者都是一樣的。不管怎樣,我是他小弟的事都不會因此改變。
想起之前那個叔叔鼓勵我的話,我鼓起勇氣朝前走了五米。
那只狗汪汪的吠著,掀著嘴露出尖利的牙齒。我的心里很難過,站在原地再也不敢前行一步。
雪漸漸地變小,我用圍巾擦著鼻涕和眼淚。即使外婆教我做蔥油炒面,媽媽叫我做算術(shù)??蓮膩頉]有一個人教我,怎么面對一條如此兇悍的狗。
“你可不可以…..讓我過去?”我很有禮貌的問它。
“你可不可以…..讓我過去?”
“你可不可以…..讓我過去?”
“喂,”一個粉妝玉砌的小女孩,眼睛帶著調(diào)皮的笑意打量著我。
我仍是抽抽噎噎的,她只是個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小女孩?;蛟S我們還是一樣大的。
“是因為……布魯托嗎?”她歪著頭好奇地注視著我。
“誰是…..布魯托?”我冒出了一個鼻涕泡。
“那只狗啊,其實它不兇的?!彼鹞业氖郑惶惶販蕚鋷蚁蚯白?。
其實,作為一個六歲的孩子,你們知道我不可能輕易的,隨隨便便的就相信一個人的。
“大王饒命……大王饒命…..”那個女孩每拖我往前走一步,我就聲嘶力竭地喊一聲。
等我睜開眼的時候,我已經(jīng)走了過去。
“你為什么叫它…..布魯托,是米奇里的……布魯托嗎?”我的鼻子在寒風中被凍得紅紅的,帶著濃濃的鼻音。
“嗯,一……一…..就叫它布魯托,所以我也這樣叫啊。”驚魂未定的我,卻沒有仔細聽清她的話。
像個暖融融的小太陽一樣的小姑娘,是外婆口中所說的遇到了,就會想做蔥油拌面給她吃的人。和她在一起,再也沒有什么好怕的。
有了她,即使我成不了小英雄也不要緊。她那么強悍,征服了六歲時的我。
那只狗每每都會成為我童年里的噩夢,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會有這樣活潑可愛又聰明的小姑娘,一定要叫它布魯托,還是……米奇里的……布魯托。
但那天的事我一直記著,它在我的腦海里存在了十年。即使現(xiàn)在的我想起來,眼睛總是會紅。心里覺得比當時遇見那只狗時的處境還要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