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谷梁薇覺得韓昀是個冷血無情獨斷專權(quán)的奸惡逆臣。長期壓抑忍讓的情緒再也克制不住,她無法忍受那樣的日子,痛罵之余只求速死。
而韓昀的忍讓似乎也達到了巔峰。在她罵到最痛快的那一刻,韓昀那灼熱狂躁的目光,像是下一刻就會與她同歸于盡……
“韓相,家人于你只是階梯,世人于你只是螻蟻。既然如此,你何必作出種種虛情假意的表像蒙騙世人?你以為你遮掩的了皮囊下令人作嘔的魂魄嗎!我只后悔當日沒能死在花池之中,要與你這樣的人日日相對!”尖銳的嗓音像換了一個人。
“心底話終于說出來了?!表n昀的聲音平靜到可怕。
“是!我終于說出來了。韓相大人準備怎么對付我?”谷梁薇將長久積壓的話語一次吐出,只覺暢快無比。她說話間早已報了必死的決心再無半點顧忌。
那時候韓府的下人早已被趕出了院外,只有趙修和雪清守在院中。
韓昀看著谷梁薇,一步一步的走上前。
谷梁薇下意識的就想后退,卻暗自咬牙抗住,以輕蔑的目光看向他。在韓昀走到她面前的那一刻,她以為他會伸手將她活活掐死。
然而韓昀卻只是俯身靠近她耳畔,驀地冷笑出聲,薄薄的唇吐出沒有溫度的話語:“你恨我?呵,我此生已不能如愿,就是死也不會放開你,你別想解脫?!?br/>
說完,頭也不回的離開。
之后,她就被軟禁于小院中,斷絕了和外界的往來。
不久,谷家出事,她回都城述職的大哥被囚禁下獄,二伯二哥都被牽連。消息傳來時,她知道是韓昀故意為之,心中憤恨卻無可奈何。為了谷家,她只能收了義氣與傲氣,忍氣吞聲乖乖的向韓昀低了下了頭。
韓昀見她服軟,最終放過了谷家。
可她和韓昀的關(guān)系,自此再無回旋可能。
再后來,她的三哥因結(jié)黨營私被人設(shè)計抓住了把柄,連累了整個谷家?,F(xiàn)在想來,三哥的事并非韓昀之錯,但在當時她卻一并算到了韓昀的頭上。
谷家落敗后,成了各方泄憤的焦點。
她曾哭求韓昀救谷家,韓昀只是冷著臉沒有回應。杜方說,韓昀不僅沒幫谷家反而落井下石。她信了,心中恨透了韓昀……后來她發(fā)現(xiàn)韓昀其實曾施以援手,卻沒被谷家接受……而她,心中沒念他半點好處,反而更加怨恨他……
手中的木像被緊緊攥住。
谷梁薇將沉浸在過往的思緒拼命抽離,心情卻不可抑制的低落起來。
她一遍遍撫摸著木像,才發(fā)現(xiàn)這個雕工青澀的木像摸上去光滑無比。也不知是因為雕琢的小心翼翼,還是因為在很久很久以前曾有人將這木像反復撫摸。
“究竟是你傻還是我傻呢?”喃喃低語輕的轉(zhuǎn)瞬消散。
谷梁薇晚膳也沒用,燈也沒點,就那么一個人坐在屋中對著人像也不說話。清桃?guī)状蜗鄤?,她只不理。清桃無法只好守在門外,任由她獨自發(fā)呆
她知道清桃擔心她,可她的心緒無人可訴。她以為她看開了上一世的種種,連著幾個月的安逸讓她幾乎忘記了曾有過的傷痛。這份隱秘的難過,只有她獨自承受。
她又想到韓昀。她從來有家人有朋友,極少有如今這般孤寂的時候。僅僅是一時的心緒無人可訴,她便覺得難以忍受。那么韓昀呢?他一個人是怎么忍過那些年年歲歲,怎么忍過她恨他的朝朝暮暮……
不敢再去想他,只要心念間提到“韓昀”二字心間一處就一揪一揪的疼。
她想,這就是她的因果輪回,她將曾經(jīng)最在乎的人放進了心底,此后每一點回憶都夾雜著愛恨相交的悔意。
“谷梁薇啊谷梁薇……”輕聲的呢喃,不知道喚的是過往還是如今。
韓昀推門進屋時,看見的就是這樣的一幕。
黑暗中模糊的一點人影,仿佛存在于另一個世界,近在咫尺卻觸不可及。
上一次這樣,是在他們的新婚之夜。
“來人,點燈?!毕铝畲蚱坪诎?,韓昀壓下心間翻騰的情緒走到谷梁薇面前。他們之間才剛剛好轉(zhuǎn),他不允許任何事情來疏遠他們的距離。
“谷……”
“韓昀!”谷梁薇卻先一步開口,聲音仿佛飄在河岸上的柳絮柔軟綿密。
韓昀發(fā)現(xiàn)谷梁薇的眼睛里有隱隱紅絲,心中一緊,開口時卻冷靜到幾乎冷淡:“韓家的人欺負你了?”
“沒……”顧不上點燈的下人還沒退出去,谷梁薇忽然伸手環(huán)住了韓昀。
韓昀怔愣在當場,一時無措。
“韓昀……”把臉貼在韓昀的胸口,谷梁薇隔著衣料感受著韓昀懷中的溫暖。
韓昀靜靜等待著,然而只聽見淺淺地呼喚,卻等不來更多的話語。
韓昀皺眉,事情似乎比他想象的還要嚴重。
“倒底發(fā)生了何事?”他只離開了一日,怎么會有如此變化。
“沒、沒有任何事。我只是突然害怕,害怕有一天我們會彼此厭惡,成為傷害對方最深的人。”谷梁薇的聲音有些發(fā)悶。
這是什么傻話?
韓昀不解,想了想淡淡道:“只要不離開,就沒人敢傷害你?!敝灰€在他身邊,他定能護她周全,絕不容任何人傷害她,包括他自己。
“真的?”谷梁薇輕聲問道。
“嗯?!彼WC。
雙手反摟住懷中的人,韓昀抬手揉了揉谷梁薇后腦的發(fā)絲,以期給她帶來一絲安慰。
“韓昀,我想做一件事情?!惫攘恨焙鋈坏馈?br/>
還沒來得及問出口谷梁薇想做什么,韓昀感覺到埋在自己胸口的腦袋動了動。下一個,那個腦袋抬起,靠近他的脖子,輕輕的蹭了蹭。像某種最溫暖的小動物,用著最原始的舉動,表達著自己的依戀與愛意。
愛意?
韓昀震驚于自己所想。然而等不到他細細感受,懷中之人忽然脫離。只是眨眼之間,懷中人躥得沒影,本來滿實的懷抱只于空虛。
而這么做的罪魁禍首卻一溜煙躲到了屋角,再不肯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