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家的事情解決了，賀詞年堵在胸口的一塊大石頭，終于落地。他坐在馬車?yán)?，捧著本書，嘴角始終翹著。
古裕瞧他的樣子，皺眉問他：“你是撿了多少銀子，這么高興？”
“撿了個無價之寶?！彼o賀京當(dāng)兒子，給古裕當(dāng)孫子，活的這么忍辱負(fù)重，有一半的原因是為了徐家。
“是么？”古裕也控制不住地高興起來。盡管他一再克制，不想期待太多?？尚扈钡姆N種表現(xiàn)，讓他不得不滿懷希望。賀詞年這么高興，是為了徐德洗清冤枉的事吧。
他透過簾縫往外瞧，午時的陽光逐漸溫暖，風(fēng)也小了。外面是樹木稀疏的林子，草地上零零散散分布著人家，炊煙裊裊。
他很少出宮，宮里永遠(yuǎn)是亭臺樓閣，就連御花園，也是走不到一百步就有亭閣，掃興的很。
聽說保定府更美，河水彎彎，碧葉紅蓮。
“你見過孔雀么？”
曾有人往宮里送了只藍孔雀，古裕特別喜歡，常常帶著他跑去看。那孔雀脾氣怪的很，不管是誰來，都不肯輕易開屏，唯獨對古裕另眼相待。
只要古裕往籠子前一站，孔雀立馬乖乖開屏，還小步小步地往古裕這邊蹭。
后來古裕直接把孔雀搶到他宮殿里，養(yǎng)了些日子，后來被古裕的母妃給送走了。
“見到過?！辟R詞年抬頭想了想，“人都說鳳凰是神鳥，但是誰都沒見過鳳凰。而孔雀，生性高傲，儀態(tài)優(yōu)美，很像是神鳥?！?br/>
這話古裕聽了高興，他很喜歡孔雀。賀詞年也喜歡，以后兩人可以在一起養(yǎng)孔雀。
“我聽說孔雀只有藍綠兩種，這次天竺國竟然送來一只白孔雀?！惫旁Ｐ那榇蠛?，主動坐到賀詞年身邊去，微微側(cè)過頭，跟賀詞年閑話家常，“白孔雀，更像是神鳥了。不知道這只孔雀多大了？”
賀詞年一轉(zhuǎn)頭，就看見古裕因為興奮而略略鼓起的臉頰，甚至還有些酡紅，漆黑的眸子發(fā)亮，整個人瞧上去絲毫沒有平時的陰郁暴躁。
怎么心情又變好了？早起時還挑他的不是呢。
他實在是看不懂古裕。
“應(yīng)該不小吧。咱們北方寒冷，聽說孔雀很怕冷呢，使者肯定不會帶幼鳥來?！?br/>
“嗯?！惫旁Ｍ罂俊Ｒ桓遍e適姿態(tài)。“我也這么想?！辈坏貌徽f，他跟賀詞年之間，彼此的想法總是不謀而合。
賀詞年瞧他的樣子，鼓起勇氣湊過去，輕輕給古裕捏腿。坐了兩個多時辰的馬車，腰酸背痛的，古?？隙ㄒ埠茈y受。
“殿下。”賀詞年道，“你說，湖廣貪污案背后到底站著個什么樣的人物，我父親好像也有所忌憚。”
能跺跺腳，讓朝廷震三震的人物不多。賀詞年做小伏低地問他，無非就是想知道他的態(tài)度罷了。
他看得出來，賀詞年還想揪著這個案子不放。
“什么人物都好，等你取代了賀京的位置，再想這個問題不遲。”現(xiàn)在讓賀詞年去跟人家硬碰硬，不是找死是什么？
一個聰明的人，可不是那種想一口吃成大胖子，而是懂得欺弱怕強審時度勢的人。
賀詞年就是這么個小人！不過總會有迷了眼的時候，他可以在旁邊提醒。
一旦話匣子打開，兩人就并排坐著，在馬車上暢快地說起話來，賀詞年尤其滔滔不絕。他本來就高興，又碰到古裕心情好的時候，就控制不住的想要跟某個人多說會話。
鉆進了賀詞年的厚殼之后，他還是頭一次這么想跟別人親近些。
兩人各有心思，難得志同道合。
馬車在傍晚時分到了京瓷鎮(zhèn)，薛青木找了家客棧，只要了一間上等客房。店小二引他們?nèi)齻€人上樓的時候，眼神奇怪的很。
進了房間，賀詞年就想吩咐小二燒熱水，他要沐浴洗掉疲乏。古裕卻不讓：“簡單吃些飯菜，一會咱們逛逛這小鎮(zhèn)?！?br/>
小二道：“諸位客官，咱們這鎮(zhèn)上是有宵禁的，天黑之后就沒有鋪子開門了?！?br/>
“是啊，明天再逛也不遲?！辟R詞年真懶得出去了，“鳥快來了，在這里碰頭也不錯。我是真累了，要不您出去，我先上床睡會？”
古裕不肯：“自己睡什么，等晚上一起睡。”
薛青木雖然不知道古裕具體的心思，可也知道古裕要去找這里的一位得道高僧，他也勸：“是啊，公子，到時一起睡也不遲?！?br/>
“客官……咱們這里……官府管的很嚴(yán)……一起睡覺……可不行。”店小二羞的不行，低著頭拽著手指勸他們，“要不再開兩間房？”
“少廢話。”古裕脾氣不好。
“店家放心，銀子我們給三份?！毖η嗄緶睾驼f道。兩人都沒聽出店小二的意思，以為店小二是嫌他們擠一間掏的銀子少。
店小二吭哧吭哧道：“那什么，你們晚上動靜小些，我不會告你們的?！?br/>
“……”賀詞年聽出來了，他抬頭看，古裕神色不大對，耳朵似乎紅了。
***
等吃過飯，賀詞年還是被古裕拉出去了。天色已然全黑，街道上連盞燈火也無。為了不惹麻煩，三人也沒拿燈盞，靠著月光往清心廟走。
賀詞年還不知道是要去哪兒，他跟在古裕后面，很是忿忿不平。店家明明說了這里宵禁，古裕還非要出來，連個人都沒有，還往前逛什么？
當(dāng)他被領(lǐng)到一座廟的大門前，賀詞年幾乎想要跳起來罵古裕。誰拜佛不是白天來的，大晚上居然要來燒香拜佛？
“你在這里稍等?！惫旁R詞年說，他又吩咐薛青木，“看著他。”晚上可別有什么歹徒？
薛青木放心不下古裕，目光一直追著古裕進去。他看著古裕進了后院，才收回目光，看向賀詞年：“今天在馬車?yán)?，跟殿下聊得不錯?！?br/>
賀詞年也很詫異，他居然能跟古裕湊一塊聊天，而不是他單方面挨罵?！暗钕伦罱龅绞裁词铝嗣?？”怎么一會高興一會板著臉，本來脾氣就難以捉摸，現(xiàn)在更是翻臉比翻書還快。
而且居然還開始拜佛，肯定遇上什么想不通的事了。
“殿下的事，你還是少過問吧?！毖η嗄臼呛眯?，卻也有私心在內(nèi)。他希望賀詞年能得到古裕的寵愛，這樣一來，承恩就不必扮演徐璞的替身了。
承恩不想侍奉古裕，是他把承恩帶入宮里，是他害了承恩。
“薛大人，能告訴我，殿下跟徐璞的事么？”他很想知道在別人眼中，他和古裕的關(guān)系是什么樣。
他自己已經(jīng)糊涂了。古裕到底對他好，還是不好，從行動、動機等等方面嚴(yán)格說起來，復(fù)雜的很。
薛青木似乎沒料到賀詞年會問這個，語氣有幾分冷：“奉勸一句，不要在殿下跟前提徐璞?！?br/>
“為什么？”
“你傻么？徐璞尸骨未寒，你取代了他的位置，還口口聲聲說他，殿下能不厭惡你么？”
看來古裕還真對徐璞有幾分情誼在，就是薛青木，從他回答問題的態(tài)度也能瞧出來，薛青木也沒忘了徐璞。
賀詞年站在夜色中，被冷風(fēng)一吹，登時百感交集。他一直覺得他作為徐璞，活的很失敗。
不想，短短十幾載，還是有幾個朋友會念著他。
古裕很快出來，神色不佳，他讓薛青木在外面等著，拉著賀詞年的手就往里走。
小廟的大堂已經(jīng)點上了燭火，賀詞年走進去一瞧，差點被嚇出去。十幾個和尚拿著兵器對著他們，一位白眉白須的大師坐在蒲團上，精心念佛，眼不看耳不聞。
“您來這兒練身手？”賀詞年訝異
“不是。”古裕的視線掃過一眾僧人，語氣淡然，“我只是把他們的方丈從床上給抓到這兒來了。”
賀詞年彎腰，伸長脖子嘀咕：“所以，方丈您還沒睡醒么？”
老方丈正念佛入定呢，突然聽得這么一句，遏制不住地大笑起來。他睜開眼睛，眉眼之間盡是慈愛，擺擺手招呼賀詞年上前：“許久沒遇見你這種白日說夢話的人了?！?br/>
“夜已經(jīng)黑了，現(xiàn)在正是說夢話的時候?！辟R詞年笑瞇瞇道。
“還算有悟性。”老方丈握住賀詞年的手，熱情邀請：“不如你剃了頭留下來？”
看不下去的古裕把賀詞年拉回來，冷聲問：“我說的就是他，您就沒看出點什么來？等等，閑雜人等退下?！眾Z舍一事事關(guān)徐璞，他不想讓過多的人知道，
眾僧人被古裕的氣勢震懾住，猶豫要不要走。老方丈擺手讓他們出去，慈祥問：“你要老衲看出些什么？”
古裕又把賀詞年往前推，聲音有不可察覺的顫抖：“他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
賀詞年大駭，古裕難道已經(jīng)知道他就是徐璞了？